方可可(CocoFoyd)缓缓睁开眼睛。
四周灰蒙蒙的一片,让她明白她正在做梦,一个已经持续六年的梦。
犹记得当年的第一次,她以为自己是灵魂出窍,不过几年的历练已经将她的天真洗掉,现在的她相信这只是一场梦境。
即使真实得不可思议。
梦的刚开始都大同小异,她会出现在一个飘渺的空间里,四周完全是一团团滚动的灰雾。灰雾不断的旋转、卷绕、变幻形体,有时甚至会让她感觉它们是有生命的。
时间感在这个空间里完全停止,渐渐的,灰雾散开,她终于真正的开始她的梦境。
梦境的开端,她总是在一间巨大的房间里,其中一半是明亮的,另一半是昏暗的,她总是出现在明亮的那一端。
房间的细节会随着每个梦的不同而改变,有时她是在一间充满古典风味的卧室里,四柱高脚的大床,泛着乌沉光泽的原木家具,连空气中都有着古老木头的淡淡陈香。
有时候她会出现在一间现代化的客厅里,所有你想象得到的高级视听设备都在其中:四十七吋的大型平面电视,悬吊式音箱和最高级的音响设备,沙发是上等牛皮,地板上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有时候就像今晚一样。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简简单单的空间,四周的墙是白色的,房间依然半明半暗。
她还来不及细想今晚为什么走简约路线,他就出现了。
挺立在房间昏暗的那端,不知来处与去向。
一开始,他只有隐约的形影,即使如此,可可的脑中也可以完整描绘出他的形象──如子夜般漆黑浓密的头发,一双深不见底的悠远黑眸,石雕般俊美立体的五官,高?优雅的身躯。
他的嘴角是一抹淡淡的笑意,很温暖,很柔和,看着她时,脸容总有一股说不出的亲昵,让她的呼吸为之屏息。
但这些温暖丝毫不会软化围绕在他四周的尊贵气息。
他彷佛一生下来就带着这种巨力万钧的气势,睥睨于人间。
一尊堕落人间的黑暗天使!这是可可第一次看见他时的印象,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改变。
黑暗天使总是诱人犯罪的,这一尊也不例外。
双眉如剑,鼻梁如刀,嘴唇薄而宽,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自信的优雅。他可以很轻易地站在一群人当中,依然让人一眼便看见他。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他并不是她想象出来的人物,在现实中,这个堕落天使是她二嫂辛瑶光的老板,“南集团”的首脑。
世人所知的他,就叫做“南”,没有姓也没有名,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可可并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他,还一梦就是六年。在现实中,他们其实不算真正认识。
他们最近的距离,顶多就是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例如南集团办的慈善晚会,或员工宴请之类的。偶尔瑶光会邀她一起来。
即使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们的互动也少得可怜……互动?哈!是根本没有过吧!
通常瑶光神秘的大老板会现身个几分钟,身旁一定是众星拱月,如果不是急着逢迎拍马寻求合作的企业家,就是急着让老板看到自己表现多么认真的积极员工。
他会忍耐个一下,让媒体拍拍照,对员工讲几句话,最多十分钟一定会离去。这个时候的可可通常是躲在远远的另一端大啖她的美食。
其实,可可也想过,是不是哪次自己真的该挤到他旁边自我介绍一下。不过……呃,或许是心虚吧!莫名其妙对人家意淫了六年,每次他只要来到同一个场合里,她就头皮发麻,整个人紧张得快昏过去。
这种高中女生看到偶像明星的反应总是让她事后对自己唾弃不已,尤其身为一个时尚圈摄影师的她,别说偶像明星,连真正的电影巨星她都看到不想再看,从没有任何人能够像他一样让她的胃不断翻搅。
可能是因为他太好看了,可可告诉自己,人皆好色,女人亦同,所以她才会连续梦到他六年。
所有在现实中她不敢靠近、不敢说、不敢做的事,在梦里她都没有这些负担。
在梦中,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他只是他,她一个人专属的梦中情人。
“嗨,今晚我们要聊什么?”
可可懒洋洋地往身后一倒,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她一定会倒在某个柔软的物事上。
果然,在她的身子几乎和地板呈水平的那一刻,一张柔软的躺椅凭空出现,盛住了她。
她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在这里,渴了永远有新鲜饮料喝,累了永远有舒服的寝具躺,她不怕受伤,不虞所缺。
“你想聊什么?”
低沉好听的男性嗓音慢慢朝她走来,她的每颗细胞都感应到他的靠近。
让一个男人对自己的身心有这么强的影响力是很可怕的,幸好这只是梦而已。
“你很久没有跟我说故事了。”可可偏头看着他。
他的形影渐渐出现在光芒之下。
永远是一身玄黑的上衣,玄黑的长裤,完美地烘托出他低调优雅的气质。可可想不出有任何人比他更适合穿黑色。
如果上天愿意赐给女人一份最好的礼物,任何女人都会愿意这份礼物是包装成他的样子。
“因为你已经过了听故事的年纪。”他走到她身旁,一只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轻撩一下她的发丝。
他不算真正碰到她,她的每一丝神经已经在颤抖。
“是啊,六年了呢!”她偏头思索。
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她只是个大学刚毕业不久的菜鸟,成天精力充沛,活蹦乱跳,以为全世界就是以她为中心运转。
六年过去,她选择的是最现实的时尚产业,人情冷暖经历过,世态炎凉也看过,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二十三岁的黄毛丫头。
“你今晚很累。”
他的话不是问句,而是直述句。温暖的指尖滑上她的太阳穴,开始帮她轻轻揉按,可可轻叹一声闭上眼睛。
“我今天不想讲话,换你讲吧!再说一个故事。”
低沉的笑声扬了起来。
她喜欢听他说故事,早几年,他常常“演”故事给她看,因为他一开始讲的时候,四周的景物都会消失,再度变回那团团滚动的灰影,而他说的内容会直接显现在灰影之中,犹如播放电影一般。
那些故事的时代背景都不同,有时是在西洋的中古世纪时期,有时候是在东方的古代,或近代时期。
共通点是一群好兄弟共同辅佐一个男人,无论是攻城略地,或是争战杀伐,这群人与主子总是不离不弃,坚贞的忠诚感令人印象深刻。
故事的结局却通常是同一个──那群伙伴中,有个女人是主子的爱侣,而结局,总是她死在他的怀中。
为一个梦伤心是很不理智的,可可每次醒来都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她就是会伤心,而晚上回到梦中,他彷佛也知道她会伤心。渐渐地,他们不再分享那些哀伤的故事。
她开始谈现实中的自己,她的烦恼,她的喜悦,她的野心和努力的目标。他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听,即使发言,往往也是一针见血。
说真的,有他在,谁还需要心理医生?
“你心情不好。”又是一个直述句。
可可咕哝了一句不清不楚的话。
“什么?”他好看的眉一挑。
“那个可恶的家伙放我鸽子!”
“谁?”男人移动到她后方,继续按摩她的太阳穴。
她舒服地吁了一口气。
“萝莎.法娜。”她仰头看身后的他。“你听过她吧?”
“那个超级名模。”他微微颔首。
“……满熟的嘛!”她怪腔怪调地道。
他朗朗地笑了起来,在她的眉心印上一吻,可可马上知道自己脸红了。
“甜美的可可,为什么提到她让你特别沮丧?”
“因为她讲话超恶毒的。”可可气愤地坐起来。“你知道她是如何形容我的吗?‘噢,可可?那个专接些其他名摄影师来不及拍的案子的摄影师?’、‘啊,或许她的作品再有灵魂一些,她能得到更多瞩目。’、‘这个圈子真是充满不得志的摄影师!’”
她把萝莎娇娇细细的嗓音模仿得唯妙唯肖,他不禁又笑了起来。
“萝莎只是个模特儿而已。”
“但却是时尚圈最有影响力的模特儿!”可可重重地道:“劳夫罗伦公开宣称萝莎是他的灵感来源,乔其安诺称她为缪思女神,‘维多莉亚的秘密’连续五年聘她走主秀,而她入行也不过六年而已。”
他绕到她身边,偏头看了她半晌,在躺椅边缘坐了下来。
“重点不是她,而是你自己,对吧?”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担心她说的是对的。”
如果梦是自己的潜意识,他大概就是她潜意识中最精明犀利的那个部分,而对自己的潜意识说谎一点意义都没有,于是可可马上像消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她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如果我的作品真的没有灵魂,我永远只会是一个没没无闻的摄影师呢?”
一阵静默中,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手臂上游移。
“成名对你很重要吗?”
“重点不是成名,而是被肯定。”她叹了口气,双手放下来,疲倦地看着他。“我希望我的天分被人认可。我不是一个摄影匠,而是摄影师。”
“可可,你很有天分。”
“哈。”
“‘哈’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吗?因为这是我的梦,我的潜意识在主导这个谈话。所以其实是我自己在说服我有天分,不是你。”
“所以,我是你?”他的眉一扬。
“比较精明的我。”顿了顿,她半是自言自语:“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精明的一面,真吓人。”
“好吧!那现在‘比较精明的你’在告诉你,你很有天分。”
“再次重复,是我让你这么说的,在现实生活里你一定不会这么想。”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偏头看着她。
“因为你不晓得‘现实中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她好心地告诉他。“现实中的你,是个举手就能翻云覆雨、有权有势的男人。现实中的你随便就能招来一排摄影大师任你挑三捡四,而你可能还没有一个满意。在那个男人眼中,我不但毫无天分,可能连高手的后补都排不上。”
他深深端详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慑人心魄。
最后,他终于开口:“相信我,无论在梦中或现实里,你在我眼底永远是最好的。”
那沉静的语调让她不由自主地热泪盈眶。
其实,她只是需要一个人这样的相信自己而已。
一整天的低气压突然烟消云散。
是呀!她本来就很好!何必为了一个被宠坏的二十出头女魔头而自我怀疑?
无论萝莎满不满意她的技巧,现实就是她的雇主依然会聘请可可为她拍照,她若不满意,她大可回家捶心肝撞墙,但方可可绝对不会为她刻薄的批评而受到影响。哼!
“算了,不要理那个小鬼。”可可一骨碌坐起来,兴致勃勃地道:“最近倒是有一件让人很开心的事,你记得荻荻吗?”
他撩了撩她的红发。荻荻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那个设计师朋友?”
一绺发丝滑落下来,她不在乎地往上吹回去。
在所有小孩中,她是唯一一个遗传到母亲红发的孩子,与来自于父系的碧眼配得恰到好处。因为她懒得整理,这头红发通常剪短,每天只要用发胶抓两下就能出门。
她的皮肤偏白,所以脸上的几颗雀斑便相当明显。大致上来说,她知道自己长得还算可爱,认真装扮一下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但这种漂亮也属于中等层级,比起二哥那种世家贵公子的气质,她算是平民风走向。
“就是她没错。”她露齿一笑。“她秋天要发表自己的第一个系列了,我是她的专属摄影师。不只如此,一部大制作的电影正在找剧服和造型设计,荻荻非常有机会被选上,不错吧?”
“哪部电影?”他的手指抚过她的五官,眼神专注地跟着游移,问话间有些漫不经心。
“‘时尚风云’,那是一部专门讲时尚圈内幕的写实电影,主要卡司都是好莱坞的一线明星,如果荻荻真的能获选为服装设计,她的事业就等着一飞冲天吧!”可可非常得意,彷佛有这个天大机会的人就是自己。
她对朋友的忠诚感换来他的微笑。
“时尚风云,为什么这名字好熟?”
“因为你──现实中的你──是这部片的主要投资者。”可可吐了吐舌头。“我希望它最后会大卖。”
“如果我有投资,那它一定会大卖。”他站了起来。“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哪有人家潜意识会催主意识去睡觉的?”可可对他皱眉头。
他低声笑了起来。
“因为我是精明的那一个。乖,休息吧!”
他的长指在她的眉心一点,她的脑门一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
晚安,可可……
“跳起来,奥嘉,让我捕捉裙摆的弧度——对,美极了!”可可在镜头后面说。
啪嚓啪嚓!
“再跳一次”
啪嚓啪嚓啪嚓
她的工作室一如以往的繁忙。现场有一堆人,摄影师、摄影助理、模特儿、设计师、现场指导、化妆师、形象顾问,所有人都快速而有效率的行动着,她的摄影助理在旁边调整光线,模特儿来来去去,设计师和现场指导也无处不在。
有的摄影师在工作时喜欢完全安静,但可可喜欢这种乱中有序的骚动,喜欢工作室里的各种声音,有人走动的感觉。
为了配合拍照的气氛,背景播放的是软性摇滚。当所有人专心投入工作时,那种默契总是让可可全身注入一股活力。
“完工!”可可对年轻的模特儿微笑,“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奥嘉。”
“谢谢。”模特儿对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向隔壁的更衣室。
可可拍拍手,让现场的工作人员看向她。
“所有人休息十分钟。谁好心一点去叫份批萨,我请客!”
“耶!”现场欢呼雷动,模特儿的更衣室却传出来痛苦的呻吟。
几片披萨代表的是她们要做好久的运动才能把那个热量消耗掉耶!
可可回头整理一下自己的摄影装备。
募地,叩叩叩叩的高跟鞋从大门外一路踩了进来。
不妙!她暗叫。
果然,一阵香风刮来,萝莎娇柔柔的嗓音随即响起。
“哎呀,你这种小工作室也会有这么多人的时候?我没打扰到你吧?”年方二十二岁的超级名模萝莎把太阳眼镜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精致无暇的脸孔。
她的头发和眼睛是美国人最常见的棕色——可可但愿自己可以用如此平凡无奇的形容词一语带过,事实上,萝莎的棕眼是一种上等蜂蜜浓郁中带着金黄色的金棕色。她的发色是深棕中带点红铜的深栗色。甚至有一家染发公司专门出一种染剂就叫“萝莎栗”。
包裹在名牌衣物里的身材曼妙到无可挑剔,五官精致,傲人长腿,可可很想质问上帝,制造她的这一天心情为什么这么好?
“不好意思,你打扰到了。”可可假假地笑了一下。
“别开玩笑了,我是来为昨天无法赶到致歉的。”萝莎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这就是她的问题,从来不把可可的话当一回事。
“艾莉!”可可弹了一下手指。“跟法娜小姐重约一下摄影时间,我要去忙了。”
“OK。”艾莉马上拿着PDA走过来。
萝莎明显不喜欢她把自己丢给一个小助理打发。
“哎呀,这不是我们最甜蜜的萝莎吗?”打圆场人来了。
可可今天的拍摄工作是最近当红的一个服装品牌“乔其安诺”,伦德正是它的首席助理设计师。事实上,昨天萝莎翘掉的那个约,就是Vogue下一期乔其安诺的专栏照片。
伦德走过来,给萝莎一个热情的拥抱。
萝莎要笑不笑地和他碰了碰双颊,两人互相亲吻一下空气。
“我昨天突然病得很重,几乎爬不起床,休息了一天才好一点,希望没有给大家带来麻烦。”
“怎么会呢?”伦德。
“是很麻烦。”可可。
一热一凉的两个回答同时响起,可可对伦德耸了耸肩,自己走到旁边的电脑站去检查刚才的作品去了,让伦德负责去哄那个大小姐吧!
无论如何,在伦德又拍又哄又抱的安抚中,明明是自己放人鸽子的名模终于被安抚下来。
“或许我可以联络一下Vogue,可可愿意明天重拍一次吗?”伦德的视线投过来。
“不好意思,明天我有事,下个星期吧。”可可笑得愉快非常。
萝莎俏颜一沉,瞥向伦德的眼神更加娇嗔。
“可可。”伦德责备地看过去。
“好啦好啦!明天下午可以了吧?”
可可知道,萝莎昨天只是没通知她而已,Vogue和伦德都有接到告假电话,毕竟再怎么红的模特儿也不敢怠慢最重要的时尚杂志。
萝莎敢怠慢的人只有她这个“小摄影师”。
她真的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哪里犯到这位小姐了,让萝莎处处针对她!
“哼!”萝莎把墨镜戴回去,昂高下巴。“伦德,明天我会看见你吗?”
“我明天也会一起来监场。”伦德微笑。
是探监吗?而且被迫坐监的是自己。可可腹诽。
“那就明天见咯!”
两个再互相拥抱,亲吻空气,然后萝莎像个女王般,扬起一阵香风离去。
“说真的,你们两个一定要这样吗?”伦德走到她身后,跟她一起检查刚才拍的成品。
可可耸耸肩。“又不是我先开始的。”
“其实我认为萝莎挺喜欢你的。”伦德深思地看着她。
可可惊吓地回头。“你别开玩笑了!”
伦德举起双手。“虽然她是个被宠坏的女人,但她也才二十二岁而已,刚脱离青春期也没多久,你知道青春期的女生是怎么回事。”
“拜托,我甚至不想把那个魔女与甜美青涩无辜的青春期联想在一起,饶了我吧!”可可翻个白眼,回头继续看照片。
“这几张很不错。”伦德指了指刚才奥嘉跳动的一系列照片。“我想我们拍到好照片了。”
“谢谢。”可可微笑。
她喜欢伦德,伦德也喜欢她。
她对伦德的喜欢纯粹出于公事关系。他是“乔其安诺”的助理设计师,小她一岁,意大利移民家庭的第二代。
他和所有在时尚圈工作的人一样,对自己的形象注重万分。漂亮的黑发刻意修剪成一种不经心被风吹乱的发型,简单的皮质长裤搭配同色系背心和浅蓝衬衫,绝对是早上出门前在衣柜站了半个小时之后仔细搭配出来的完全不刻意的装扮。
虽然他只是助理设计师,但可可一点都不怀疑,他迟早会出来成立自己的品牌。
至于伦德对她……可可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不去在意身旁的男人。
伦德走到墙旁的长桌,拿起咖啡壶倒了两杯,然后走回来,一杯端给她,一杯给自己。
“你不应该在意萝莎对你的批评。”伦德喝了口咖啡,从白烟后方看着她。
可可翻个白眼。“我猜全世界的人都听到她对我的评论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伦德晃了晃咖啡杯,“看着今天的作品,你有其他摄影师所没有的观点——这是为什么老板需要摄影师时,我总是向他推荐你。”
我很感谢你的帮忙,这些年来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不会跑得这么快。”可可不得不把眼睛从电脑屏幕移回他身上。
“可可……”伦德上前一步。
她心头一紧,拜托不要让他说出来,拜托不要让他说出来,拜托不要让他说出来……
“可可!”
她的祈求应验了。
她最好的朋友穿着一身深浅不一的紫,有如一阵紫旋风般刮了进来。
“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荻荻欢呼一声,娇小的身子从五公尺前便跳了起来,直接扑进她的怀里。
“什么?你拿到什么?”可可连忙扑过去将她接到。
“我拿到《时尚风云》服装设计的工作了!”
“哇——”良个女人抱在一起,开心地尖叫。
“你能相信吗,我,主流电影?你能相信吗?”荻荻开心得全身发抖。
“等一下等一下,到我的办公室去说。”可可连忙拉着她进自己很少用的办公室。
这间位于格林威治村的工作室约五十坪大小,总共个成三个区间,由一进门的小小玄关作为连接三个区块的中枢点。其中占地最大的是摄影棚,位于玄关的左边,其次是更衣化妆室,位于右侧,最内侧的办公室是空间最小的。
她的办公室也和摄影棚一样简洁不罗嗦,两张桌子给她和助理各自一张,靠着墙有两座齐高的五斗柜做档案柜用,还是从二哥德睿家里淘汰下来的。但柜子上的花以及墙上的一些摄影图画,依然透露出主人的品味。
可可平时比较喜欢待在摄影棚里,哪里也有一个电脑工作站,可以随时接收摄影镜头的成品,并且做一些后端图像处理,因为办公室反而被她当成备用的地方。
进了办公室,把门关起来,她握住荻荻的手,“我要知道一切,你今天早上和制作人第二次面谈?”
“对,在我自己的设计工作室。”荻荻兴奋得根本静不下来,不断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我把所有的作品翻给他看,有做了一些简报和介绍,我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一次通知,但他几乎是立刻就和我敲定了。”
“天哪,就这样确定了?你真的是《时尚风云》的服装设计?”可可从五斗柜上的咖啡壶倒了一杯咖啡给她。
只有五尺出头的荻荻虽然娇小,全身没有一寸女性化。褐发碧眼,圆润的胸部和曲线,脚上三寸的高跟鞋努力想补足先天的不足。她身上穿的是她自己设计的衣服,乍看像一个宽大的布袋,由各种不同色调的紫所构成,看起来像颗四处冲撞的茄子,穿在她身上却出奇的好看。
荻荻喜欢紫色,所有衣服都是深浅不一的紫,不过她的设计作品色彩十分多元,没有把对紫色的执着带进去。
“百分之九十九确定,现在只差签约的细节而已。”荻荻两手捧着心脏,脸上出现如梦似幻的神情。“你相信吗?我要走入主流电影的世界了。”
“荻荻,我从不曾怀疑你的天分。”可可看着最好的朋友的眼睛说。
荻荻热泪盈眶。
时尚圈的个体户这一路走下来有多辛苦,可可最清楚,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冲杀过来。而她还算幸运的,因为她二哥德睿经营了一间模特儿经纪公司,可可从出道一开始就在他的羽翼下成长,荻荻却真正是靠着自己一个人厮杀过来。
“答应我,你会一起来!”荻荻紧紧握住她的手。
“去哪里?”
“《时尚风云》的开拍酒会。”荻荻兴奋地跳起来。
“我不知道……”
所谓的开拍就会其实就是公关造势活动,制片人、导演和电影明星、主要幕后制作人员、业界闻人等等都会来参加。
“天哪!以一个摄影师而言,你真是莫名其妙的不喜欢被照相。”荻荻夸张的翻个白眼,“对对对,当天会有很多明星,会有很多名导演、名制作,会有很多记者,会有很多闪光灯,不过——”
荻荻一顿,神秘地笑笑。
“不过什么?”可可替自己倒了今天的第N杯咖啡。
“不过”荻荻顿了一顿,用神圣的语气宣布:“幕后出资的大老板也会来。”
可可整个人当机。
梦中那张俊美的面孔立刻浮现在可可脑中——
子夜黑的眸,子夜黑的发,薄而性感的唇,一尊诱人犯罪的黑暗天使。
“他……呃……可是……他不是……他很少……”她的言语功能暂时性失效。
“对,就是他,神秘的南集团老板。”荻荻用力点头。“他很少出席这种公开场合,所以这次的机会更是难得。可可,你一定要来。”
可可转身把咖啡杯放回桌子上,不信任自己的稳定度。
“荻荻,我不确定……”
“看在老天的份上,可可,你可以连续梦到一个虚幻的男人六年,为什么不干脆把目光放到有血有肉、可以抱可以亲的真人身上?”
“天哪!我就知道我不应该告诉你!”可可按住额头,呻吟一声。
连续对一个男人幻想六年这种尴尬的事,发生在一个高中女生的身上也就算了,但是在一个成熟理智二十九岁的女人身上?
本来这件事对她谁都没说,甚至连最亲的二嫂瑶光都没说,直到有一次她和荻荻出来喝酒,不小心喝醉了,稀里哗啦、糊里糊涂一股脑儿全向荻荻说个精光。
更糟的是,酒醒之后荻荻什么都记得。
之后可可威胁利诱,甚至不惜以彼此的友情威胁,要求荻荻忘掉整件事,提都不准再提起。荻荻大方向算是做到了,可是心里还是替自己闷骚的好朋友担心,现在一颗热血的放心只想抓着她出去多看几个男人。
可可唯一庆幸的是,当时她只用“一个男人”当主词,没有真正说出这个男人的名字,因此荻荻一直以为那就是一个虚幻不实的角色。
要是让她知道,她要可可陪她一起去“参观”的出资人就是男主角,以后日子就别想安宁了。
“荻荻!我现在对男人没兴趣。此外,如果我想认识你那位出钱的大老板,我只要去找我的二嫂就好!”
荻荻翻个白眼。“好吧好吧,那就当陪我去参加一个酒会可不可以?你不会在这种重要时刻丢下我不管吧?拜托拜托拜托。”她双手合十拼命拜。
可可惊讶得差点把咖啡杯碰翻。“他?什么时候出钱的人也去管制作选角的事了?”
“就是这样我才说,我们的合约根本就是八九不离十了呀!”荻荻又兴奋起来,闭上眼按着自己的胸口,轻叹一声,“老天,这男人有全世界最性感的外表。”
可可完全明白。
“重点是,他会去酒会,虽然我这种小咖大概没什么机会挤到他身边,不过答应我,你会陪我一起去。”
可可心慌意乱。
她还没有准备好见那个男人!
荻荻索性抓住她,一阵用力猛摇。
“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
可可被她摇着满眼金星。
“好啦好啦,告诉我时间啦!”她终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