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对你已经很仁慈了,你应该心存感激。”天机的嗓音透出丝丝寒气。
这是一间理论上知道是二十公尺乘而是公尺,除了一张祭坛和法器以外别无长物的房间。
但此时方室内烛光幽渺,祭坛凝立,法器随意地挂置在墙上。房间后半部,一团团不住翻腾的浓烟阻隔了视线,一眼望去仿佛延伸千百里之遥。浓烟中影影绰绰,犹如有无数的货物在其中翻境。
祭坛上躺看一个女人,红发白肤,双眸紧闭,站在她身侧的男人低头望看她,神情温存。
天机站在祭坛的另一边,依然是白袍广袖,与苍白的肌肤融成一色,一把滑亮得黑发拖洒身后。
她的手浮在可可的上方,感应她体内的气机。
“穿魂钉。哼,娘娘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天机清冷一笑。“她在练穿魂钉时,我已经拿它来射蚊子了。倘若我连这一招都解不开,也枉费我千百年来的修行。”
南只是抬眼望她。
“你们每个人的魂魄,都被我放在混元天鼎里炼过。
那只鼎炼出来的魂魄,便是二郎神的三尖二刃锋都穿不透,娘娘那一手雕虫小技,是想做什么呢?”清冷的嗓音中透出一丝高傲。
南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知道,如果现场有精神科医生,他会很乐意把我们每个人扔进医院里,好好研究我们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你倒是挺不紧张的,打个。”她轻哼,后面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南的手探向可可双眸紧闭的容颇,却在半空中停住。
“抱都抱过了,现在想要回避,不嫌太迟吗?]天机讽刺道。
他手下那几个毛头小子说的没错,天机生气的时候有人味多了。
“你打算怎么做?”他依然盯看坛上的人儿,俊美的脸庞平静无波。
天机想着自已唯一的手足生生世世的颠沛流离,不禁有些心软。
“远在第七世,我就跟你说过了。自然法则自有其运行之道,我们这些人虽然也会经过生死轮回,看似在自然法则之内,其实已经逆天理。”她放缓了语气,“之所以一切还能控制得住,其一是仗着我一身术法,在每个人的生死交关之际,让魂魄得以安然移至下一世,其二……是因为我们尚未做出『更』有违天理之事。”
南很清楚她口中的“有违天理”是什么。
她说的不是杀人放火,劫财劫命。善恶是一体两面,
有善即有恶,有黑即有白,这些早在天道之中。
她口中的逆行天理,是改变天道的运行,例如永生,例如擅改他人命线,例如擅改他人命线而让不该的人得到永生……
“你很清楚为何你和天璇一相逢必受劫,一遭遇必磨难。”天机的唇角轻勾。“亲爱的哥哥,是你强求了。”
是他强求了……
南的手指在身旁缓缓握紧。
突然间,所有的回忆流入心间,即使隔了千百年,依然清晰如昨——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一声细细地轻唤在他耳畔响起。
卧榻上得黄袍静坐不动,嘴角间已有隐隐的笑意。
“皇帝哥哥……”
他不必张眼都可以感觉到,有只指头大不敬的想戳他这张龙颜。
小指头越伸越近,越伸越近……
“干什么?”他眼也不开的斥喝。
小人儿立即僵住。
一张开眼,就是一张清秀明净的容颜,像小狗儿似的,呵呵吐气对他淘气地笑。
好干净的一个灵魂,他想。
是新生的吧!只怕还是第一世。
灵质澄透,灵光明晰,柔和洁白得像上好珠玉,不似他,早已浊污沧桑。
这一世的他是哪一朝哪一任的皇帝,已经不重要,因为天生帝王龙命的他,每一生一世总为帝王之后。
“瑶光呢?”修长的指轻点她鼻尖。
“姐姐在练功房练功。”小小的脸蛋像河豚般鼓了起来。“姐姐叫我不要吵皇上……”
“那你还来?”他曲指敲了下她的前额。
噢!她抱着被敲疼的地方,小小声地咕咤:“姐姐也说不能叫皇上『哥哥』。”
“嗯,你也乱叫了。 ”
“还说皇上就是皇上,不能『你』呀『你』的。”
“说得好。”又赏她一个爆栗。
她脑袋瓜子一顿,垂头丧气。“可,皇上,我好无聊啊……好无聊好无聊……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看她沮丧的小脸,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孩子,十一、二岁出头,正是爱玩得到年纪。这么小就随她姐姐一起进宫当女官,怎么耐得住深宫清寂?
“去倒杯茶来。”他摆摆手,给她找点事做。
小脸蛋瞬间发亮,“好!”
咚咚咚跑出去煮水煎茶。忙和了半天,茶端来了,倒有一小半洒在地上。
他起身移坐到案头,开始批奏折。
喝了几口茶后,旁边那双亮晶晶的眼神又扰他专心。
或许苍老的心容易被干净的新灵吸引,明知道把她遣下去是最简单的,他竟然有些不舍。
“研墨。”
“噢。”小人儿快乐的端出墨盘,细细为他研了起来。
“上纸。”
“好。”她又很热心的帮他摆了上好宣纸,摆好了狼毫笔,然后像小狗讨主人欢心一般的等待他赞美。
他心里有个角落更软。
“坐下,练字。”
“啊——?”所有小狗吐舌头的表情消失,现下成了不折不扣的落水狗。
“怎么?不想?”他眉一挑。
“还要习字?我昨儿已经写了一天了。”她可怜兮兮地道。
“不习好字,怎么帮我抄折子呢?”
叫她坐下来练笔,起码可以让她安静一些时候。做主极慢。于是,天人将转世异宝传给了南,却将一身的绝活传给了他的弟弟。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们之间免却一场皇室必见的兄弟相残。
幼弟自从醉心于研读妙法之后,对于凡世间的皇位权势完全没有兴趣。天人让他看见的是一个更宽广的,贯通古今、无穷无尽的境界。
他宁可退出皇位之争,甘于哥哥的臣下,专心跟随天人学习术法。
第一世的“天机”就此产生。
之后的六个人,南是慢慢才挑齐的。必须看人品,看心性,看智慧,看忠诚度,总算在那一世,让他挑足了六个人,凑成了北斗七星。
七星合体的那一世,他和天机偕力,让他们在接下来有了第一次的转生。
遗憾的是,天璇的命数一直很短,在第一世便卒于十七那年,这一世的命更短,只有七年。
即使他们可以不断轮回,依然必须遵照天理,不是可以任意投生的。
不得已,他们先将天璇的魂魄镇在“天璇宝盒”中,等待她下一次投生的契机到来。
天璇原本就是瑶光的妹妹,在这一世也是。自她死去之后,瑶光在这世的父母另送了一个妹妹进宫当女官。
瑶光极喜爱这个小妹妹,或许原因和他一样,那干净雪白的灵质,叫人见了移不开视线。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觉得,有个这么干净的灵魂做伴也不错。
但相伴会生情,情生而缘生,缘生而劫生。他和小女官的亲溺,引来了皇后的不满。
他对这名善妒的妻子越来越感到不耐烦。他堂堂一国之君,百岁之灵,会对一个黄毛丫头动什么念呢?
后来回想起来,或许那是女人的直觉,皇后已经感应到一些他自己都尚未发觉的情绪。
于是她吵得越凶,他越烦厌;她逼他送走那名小女官,他只觉她心眼过狭,无国母之风。
他和她,已经注定了永生永世相缠,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那小女官就算活得再长,一世也不过区区六十几载。
长久的争吵终于引来夫妻彻底交恶,他不再踏入她的寝宫,帝后失和的传言在全国沸沸扬扬,连几名大臣都忍不住上了折子劝诫,他只简单地回那些人一句:朕之后宫,干卿底事?
所有的污浊争端,一回到那个干净的灵魂旁,仿佛都能得到洗涤。只要见到她的笑颜,万般吵扰也烟消云散。
其实在那时,他都不曾与她有任何肌肤相亲。
她就是他的小人儿。他的小女官。无论多少岁,多少年。
直到那一天。
对于一个能生生世世、无穷无尽转世的人而言,死亡其实并没有很明确的意义。它只是这一世的终点,下一世的起点。
但死亡之于他的小女官,却是完完全全的终结。
当时她三十,他四十六。
“皇上……”伤痛逾恒的瑶光目眶发红,跪倒在他脚旁请罪。
怎么可能呢?
片刻前才听她抿唇笑着,要到梅园里给他摘几枝梅,让他夜里坐在案前批折时也能闻到梅香。
他还想着,总算长了些年岁,懂得体贴人了,以前年纪小时就算去摘梅,也只是想拿给御膳房做梅饼,最终都进来她肚子里。
不是不久前还见她翩翩的身影在宫里宫外四处张罗看?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冰凉的遗体。
“……摘梅……踩到滑冰……失足……跌入池里……侍卫来救已是不及……”
隐隐约约听到瑶光的哭音,全都成了不连贯的语句。
他颓然坐在龙座上,双手掩面。
在失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不是所有的死亡都是一个开始。
有些死亡,它真的就是完完全全的结束。对生死的傲慢让他得到了最大的惩罚。
然后,所有的情绪同时涌来。
以后再见不到那清丽的笑颜。
再没人只须他手一抬,便知道他需要什么。只是眉眼一对,互视一笑,便让他心里感觉无比宁静。
那个人已经死了。
和他自已的死亡不同,她会永永远远的离去,消失,不会再回来……
情恸,缘生,劫生。
当夜,他不理所有人的劝阻,将她的尸首停在自己的寝殿里。
瑶光双目红肿,诧异地望着他。其实他想过,或许瑶光在那一刻已明白他动了什么心思,但对“主上”这至高无上的地位不敢冒犯,于是她咽下所有疑惑,默默回到自已的居所。
深夜的寝宫中,烛光孤独闪动,映在墙上的修长身影仿佛凝成了雕像。他不是没有过贴身女人,但那些女人和她不同。
在他心头,她已成为独一无二。
那是爱情,一种绝少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感情。一动了情,便惊心动魄。
七星宝盒对应的是每一个独立个体,盒中储看引动术法的初代之血,是最为要紧的物事。在血初初滴入宝盒的那一刻,宝盒便只认那一个主人。
他静静拿着镇有天璇魂魄的宝盒,心中激烈的纠结起伏。
七星是他的死士,已宣示对他生生世世追随效忠。他是他们的主子,他不能背弃他们。
但……
他转头望看床榻上那苍白宁静的身影。
每看一眼,心中的揪痛便漫天盖地而来,最后甚至让他痛得以为自己都没有心了。
天璇的第一世只有十七,这一世尚且不足七岁。其实真正要说,他记忆中的她甚至有些模糊。
当时只是见她慧心巧手,忠诚度高,天机算过她的八字,认为和自己相合,可为忠心助力,于是将她收入门下。
比起其他六人,天权和开阳从第一世起就是他的铁血将军,为他争战沙场,开疆扩土,居功厥伟;天枢和天机是他的宰相、国师,为他尽心献策;王衡是他的暗卫首脑,为他收罗情报,防身保安。而瑶光更是明他的心意、不可或缺的贴身女侍。
这些人都与他共患难过,有如家人一般,但那短命天璇——她只是好在自己的八字而已。
有另一个他更熟悉的女人,对他来说如生命般重要的女人,正躺在他眼前,再不会起来对他嘘寒问暖,端茶说话。
两相对比之下,答案似乎很明显。
在心念甫动的那一刻,他的手已经有了动作——打开天璇宝盒,将其中的初血倒入一碗洗魂水之中。
咿——
冥冥中,他听见一缕魂魄在散去之时不甘的号叫!
既然已经动了手,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迅速取过天机制成的凝魂灯,点燃了放在她的床头。澄黄的光线,若是开始聚魂会转为白色,若是魂飞魄散便维持不变。
就在他把灯放在她百会穴的当下,一抹耀眼的白光悠然一闪,直刺他心。
原来她的魂魄一直在他的周围徘徊,也不忍离他而去……心头便是再有一丝丝的疑虑,也全部消失了。
用符水洗净宝盒,割了她的腕脉,挤了初血进入盒中。
宝盒感应到血泽的不同,剧烈震动,似乎在强烈抗议。他以符咒硬压了下去,迫它屈从。
倘若宝盒已被天璇的原血喂养了好几世,他还没把握能够成功,但是天璇的血只滴入两次,最初和今世,因此强烈的禁制压过了宝盒对原主的依恋最终,它苟延残喘地颤动数下,终于疲惫地投降,接纳了新生。
她原本不是“天璇”,但从这一刻开始,她就是天璇。
他们会生生世世,永远相伴。
“你疯了吗?”
在府中感应到宝盒异变的天机连忙施了穿墙之术,直接杀到他的寝宫来。
这一世的她为了易于修行,投入女胎。此刻他气急败坏,连衣履都未来得及穿妥。
“你这是逆行天理,会引来天劫的!”天机勃然大怒。
“我们的存在,早已逆行了天理。”他冷然以对。
天机紧紧盯看他手中的天璇宝盒,眼神甚至可以说是惊怒恐惧,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她喃喃地道。“你不懂,就因为我们逆了天理,所以更须谨慎行事,如今你毁去天璇的魂魄,转放入她的,这回引来天劫的……你开门不会有好结果的……不会有好结果的……”
天机喃喃自语,身影消失在浓雾之后。
再大的天劫又如何?他傲然想。
他已征服了天,征服了地,再大的劫数他也像戴帽子一样的扛下来。
起码,当时他是这样张狂的认为。
他和其他几人的永生已经是强行从天理中抢到的契机,这九条命线对于天地运行已经造成巨大的干扰。
如今他故技重施,斩断了天璇的命线,重新拉进另一条,终于以天机之能都无法再维持那个恐怖平衡。
倘若当时他知道,所谓的天劫不会报在他身上,而是报在她的身上,他还会做相同的事吗?
南想了无数次,但都没有答案。
或许,还是会吧。
他们后来终于得以相爱,却不得相守。
所谓的天劫,就是当他每世一和天璇相缠时,他们的命线纠结,他的命会折断她的命。
她注定要死在他怀中,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为什么劫数不是降生在他身上?
无数次的痛苦、疑惑,都得不到一个答案。
于是他们也无数次的转世,投生,相恋。在他强大的气机之下,她永远命若游丝,最后横死。一次又一次。
终于,她累了。
他永远记得她求他放手的那一刻。
为什么当初那样辛苦,宁可毁天逆地也要求来的缘分,最后还是得这么痛的放开?
倘若求得人是瑶光,是天机,或是他早已反目的妻子,他都可以不理不看,但求的人是她。
所有的强求仿佛成为一则笑话,到头来他依然什么都握不住。
最后他忍痛放了手。
但在一起是痛,放了手也痛。
把她的魂魄从七星中割出之后,她终于可以投生当个健健康康的人,过一个快快乐乐的生活,只是不再有他。
有时他们会生在同一世,有时错开。即使人海茫茫,他总认得出她的魂魄,而她已再不记得他……
四百多年了。四百年的无法相见、相守。
他相见她。他想再和她相聚一次,不计一切代价。如果天劫催动,倒行逆施的人是他,要罚就罚他吧!
“现在的情况,和一千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天机的嗓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南定定盯住祭坛上的人儿。眼前恍惚是千百年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在他的龙榻上,她苍白冰冷,了无气息。
“将我的魂魄还诸天地,”他淡谈地道。“这一世结束后,烟消云散,再也没有什么逆天行道,再也没有什么天劫惩罚。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说得可真轻描淡写,天机恼恨地想。
“你以为一切这么简单就可以解决吗?没这么容易。”她袍袖一挥。“出去吧!我要行法了。
“你想怎么做?”南抬头看向她。
“你们的天劫,我暂时还没想到解决,但镇住你们的命线一段时间的本事我还有。”我转过身,自顾自去拿墙上的几样法器。“穿魂钉虽然穿不了她的魂,钉久了难保不会精神错乱,你若喜欢抱一个疯娘子在身边,那也由得你。”
南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的这个小弟……或小妹,不是什么软心肠的善男信女。就因为看过太多人世变迁,她的心早已硬如铁石。唯一的例外,是对他们几个。
无所谓。一年也好,十年也好,这是他的选择。
“好吧,我还有几笔生意要谈,晚上见。”
他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天机气得牙痒痒。
还真是潇洒啊!
“杨克,还杆在那里做什么?雄鸡血,黄符纸,起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