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中,可可听到一个女人的嗓音,娇娇嗔嗔的,直觉就讨厌——
“OK,我只是要强调,没有遵守诺言不是我的错。荻荻还躺在加护病房里,天晓得何时会醒过来,没有衣服让我穿,我总不能光看身子走秀吧?”顿了顿,娇嗔的噪音转为调侃。“虽然有几次,那些设计师让我穿的东西比裸体也好不到哪里去。”
“萝莎。”
“哎呀,干嘛那么纯情,听我提『裸体』还会害羞呢!”她娇滴滴地喊。
“……”
“好啦好啦,不闹你了。总之跟你说一声。”
“她会醒来的。”低沉的男性嗓音道。
“那就等她醒过来再说吧!掰啰。”
那个男性嗓音让可可的心一跳,仿佛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浮上表面的意识又放松地沉回黑暗里……
再度重抬意识时,已经不知是多久以后。
她舒了口长气,缓缓睁开眼睛,整个人神清气爽,仿佛睡了一个舒服又清懒的长觉。
身下的被榻如云朵,枕铺间飘看薰衣草的香气。她一定在二哥家里,因为瑶光总是将床具熏上薰衣草的味道。
她伸个懒腰要坐起来。
啊!手,脚,她能动了。
所有回忆冲了回来,她的全身从发冷到发热,泡三温暖一样地轮一圈,整个人高兴得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慢着,她不一定脱离险境。这里不是二哥家。她在哪里?
对了,还有天权!她飞快翻身坐起。
以一个人质来看,这间牢房的条件未免太好了。
她四周环视一圈。整排的对外窗,窗外是夕阳完全消失前的最后一点微亮,纽约独一无二的天际线尽入眼底,灯火在昏色中渐渐明亮。
她从几栋熟悉的大楼判断出自己的所在方位,她应该是在市中心——绑匪忒也托大,竟然不介意让她认出地点,她不晓得该喜该忧。
室内是很简约的现代风格,主要用色为白色与黑色的冷色调。光滑的白色大理石地板铺有一张巨大的长毛地毯,她躺的床以黑色铁骨架构成。
她慢慢下了床,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一她自己的睡衣?
“不对。”她摸摸棉睡衣,发现它比较新,没有经常穿的洗旧感,只是和她家里的那样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有人知道她穿什么睡衣,然后准备一件一样的为她换上?
又是谁帮她换的?
她甩开背上浮起的疙瘩,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尾,打开一扇相连的门。
里面是更衣间,感应式的灯光立刻亮起,两侧墙面贴满了镜子,柜架上从晚礼服、家居服、长裤、短裙、衬衫道各式各样的鞋子、配件,应有尽有,而且——她抽出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换上——正好是她的尺寸。
一连串诡异的事发生下来,她的神经已经麻痹了,可可突然找不到应该有的恐惧感。
“先探路再说!”
她退出更衣室,转过身,呆住。
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一肩斜倚看门框,闲散地注视她,表情好像每天早上都这么看她换衣服。
他……
是他……
模糊中,她的双耳开始发热,脸颊发烫。所有血液冲往她的脑门,她再度动弹不得。
“……”她张口试图说些什么,干涩的喉间没有任何声音冒出来。
优雅,男性,英挺,她梦中的黑暗情人。
相较于她的震撼,他冷静自持得令人发指。
走到窗前的沙发区,把财经杂志往玻璃茶几上一丢,啪!她全身跟着一震。
他走到她面前,盘看手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最后点点头,仿佛很满意她的恢复状况。
黑衣黑裤,黑风黑眼,黑暗而俊美,她,终于正式和他相见了。
可可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呼吸。
“你,”她梦了六年的男人平平开口。“非常不听话。”
嗯?这是一句话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听见的话,于是她傻傻地问:“什么话?”
“我很明确地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你为什么总是不听?”他的嗓音与他的眼神一样清冷。
可可连还没长出来的头毛都发寒了,于是她再度把所有事情想过一遍。
“我非常确定没有。”她和蔼地指出。“事实上,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所以你不可能跟我说过任何话。
在梦中的当然不算。
可可突然有点心虚,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占了他六年便宜……
南慢慢走得更近。
天,一个男人竟然能如此漂亮!
他全身肌肉随看每个步伐的自然牵引,犹如水在流动,脚,手,身体,形成一段完美的和弦。
不过,他会不会走得太近了一点?
可可不由自主地退后,他依然不断靠近。呃,真的太近了点……
她的背抵上更衣室的门,他依然没有停步。
再俊美的容颜,在十公分内欣赏依然有压迫感耶!尤其那个男人是他!
“那个……咳。”于是,她做了一件蠢到掉渣的事——打开更衣室,把自己关进去。
男人错愕的表情一闪,就被她封在门外。
愕然的情绪退去,强烈的笑意在他体内升起。
久违了四百七十六年,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出来。”他顺了顺气,平静地说。
“不要……。”
“你要在里面关多久?”
好问题。
“你去叫瑶光来。”
“出来!”这次已经有点火气。
可可现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天权在哪里?”
“他死不了。” 他冷冷地道。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了?”
“出来!”
她开口闭口谈的都是另一个男人,即使是他的手下也让他无法忍受。
“我不是狗!你少用那种口气命令我。”她提高声音。
门外的男人产生一种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在他体内发生过的情绪——技穷。
他耙下头发,放缓了语气轻哄。
“你要见瑶光,总得先出来。”
技穷得人不只是他。总不能在更衣室里躲一辈子,无可奈何之下,可可转开门把,眼睛不敢对上他冷利的眼光,只盯看他的第二颗纽扣上方漏出来的锁骨部分。
“我出来了,你去叫她来。”
一根食指抬高她的下巴。终于,四目相对。
可可后脑的地方热热的,蓦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这是我最后一……第一次慎重的劝告,不要和詹宁的人打交道。”
为什么这个劝告听起来比较像命令?
“我尽量。”身为老公,阳奉阴违是基本求生技。
“虽然有朝气多了,可有勇无谋的性子真该改改。”
他喃喃自语。
你说谁有勇无谋啊,这位先生?“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终于提出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带你回来的。”
“……这不算回答吧!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又正好有危险?”
南集团势力无远弗届的老大深深注视她一眼。“我就是知道。”
“你派人监视我吗?”她孤疑地问。
太病态了吧?她只是他得力助手的小姑,就算他做员工忠诚度调查,也不必防到员工的姻亲去吧?
他犀利的眼神看透她的思绪。“在你心中,我好想扮演的都是坏人的角色?”
“因为你打伤我的朋友……”讲到一半,自己都觉得于理有亏。
天权不是她朋友,虽然她也不知道算什么。可可低下头,心里很担心很难过,又不知道要从何处说起。
她一定不知道她落水狗一样的表情有多可爱,他几乎忍不住。。
“天权不会有事的。”
“噢。“她看了看两旁。“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
“你不能监禁我!”她怒道。
黑眸里露出笑意。
“好吧,你可以回去。”他慢条斯理地道。“我只是以为你会想先去另一个地方而已。”
“什么地方?”
“医院。”他看着她。“你的好朋友已经醒了。”
“啊!那你还等什么?我们快走!”
电铃声大作,正在厨房煮饭的若妮手在围裙上擦-擦,走出来。
“这个时间,会是谁?”她纳闷道。
这栋大楼门禁森严,如果有访客,楼下门房应该会先打电话上来才对。
这两天开阳在练功房里练功,名之为“闭关”,今天晚上会出来,她想煮点他喜欢吃的东西等他。
若妮其实不了解“闭关”和他每天例行的练功调息有什么差别。开阳有贴别嘱咐过,在他闭关期间,绝对不能进去打扰,轻则害他受内伤,重则有性命之虞,若妮便严加遵守。
不过这次开阳进去的时间比较短,事先有说大约今天晚上就可以出关了,她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通常他出关后就会……嗯,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所以……
总之,今晚两个小家伙被外公外婆接过去玩,晚上会睡在那里,所以整个家都是他们的。他尽可以对她……嗯,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嫁给一个武林高手多年,她渐渐对他那身非常人的神力,和时不时可以跳三层楼高的跳跃力习惯了,可是他身上很多神秘的地方她依然感到不解。
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又犯了一爱上就开始让人窒息的老毛病,所以一直压抑自己不要去问他太多。可是……天,她爱那个男人!每一样关于他的事她都想知道。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来了来了,别再按了。”她快步走过去。
往门上的窥视孔一看,迈斯.詹宁?
他为什么跑到她家来?
而且他肩头好像还扶看另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大楼保安怎么会让他们进来的?
“詹宁先生,”若妮打开一小条缝,门链依然扣着:“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有事吗?”
詹宁脸色惨白,一掌推断门链,若不是她闪得快,若妮已经被飞开得大门击倒在地上。
“快!快!辛开阳呢?”
他惶急地冲进来。身旁扶的那个大汗不只比他高了一颗头,体格也壮硕了好几号,此刻脑袋软垂,看似昏迷不醒。
詹宁神色青白,步伐虚浮,似乎好久没睡过觉了,一冲进门便膝盖一软,两个男人一起在若妮眼前倒下去。
若妮直觉去撑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詹宁忽地一掌将她拍开,对她怒目而视,简直像若妮要枪他情人似的。
若妮吓了一大跳收回手,他自己及时稳住,慢慢将昏迷男人放倒在冰凉的地板上。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詹宁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犹如跑完一场马拉松。
若妮印象中的他本来就极为白暂,此时两眉之间更是出现青影,地上那个昏迷的男人虽然脸色苍白,起码肤色古铜,看起来都没有他这么吓人。
詹宁跪在那个男人身旁,手无限爱怜地轻抚他的脸颊。
“别担心,虽然我功力不足,还是可以找到别人来救你。”他眼也不抬地命令:“辛开阳呢?去叫他出来!”
天生千金大小姐的若妮也不是好吃的果子,直觉就想反呛他一句:先生您哪位?
可是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地上那个男人的名字。
他是詹宁集团的安全首脑,叫做“天权”。
另一颗星星。
若妮心中一突,嘴唇发白,眼眶下方浮现不详的黑影,胸膛几乎看不出有呼吸的起伏感。
“我马上去!”事关开阳的兄弟,她不敢拖延,转头跑向内间的练功房。
她先按下门旁的监视器,看一下房里的情况。
为了不打扰他练功,又能掌握他的动向,于是他们在练功房内安装了监视器,让她可以不进门就知道他收功了没有。
房里光线微亮,开阳已经没有在打坐了,而是在练一套拳法。即使只看荧幕,她的心依然悴然陶醉,感受到丈夫虎虎生风的生命力。
练拳是收功前的最后一个步骤,她心下微安,按下对讲机。
“开阳,詹宁带看天权找你,看起来很看急的样子!天权的情况也不太好,好像瘦了很重的伤,你可以出来看看吗?”
拳势一转,合手为抱,闭关功德圆满,开阳挺拔的身影转项出现在打开的门后。
“在哪里?”他简单地问。
“门口……”
若妮眼前一花,丈夫已经掠向玄关去。
詹宁的手从头到尾一直握着天权,须臾不敢松开,若是他内力不济,气运得弱一些,天权的脉搏马上跟着掉下来,他拼看精疲力竭,使劲的运气到他身上。
天权受伤至今不过一天之隔,两人已都累得气息奄奄。
“发生了什么事?”开阳单膝跪在天权身旁,手探向他的颈脉。
脉搏相当微弱,显示受伤沉重,世上能有这等身手的,除了他,只有一个人了。
“老头子打的?”开阳雄浑的内力立刻灌入天权体内,脉搏霎时强劲了起来。
有他接手,詹宁终于敢松开手,虚脱地坐倒在一旁。
“他受伤多久了?”开阳皱眉问。
“昨天早上……”詹宁的手轻抚天权紧闭的眉眼。
“他做了什么事惹得老头子这么生气?不会是你们两个人的奸情被发现了吧?是说这应该不是秘密才对,老头子到现在才发脾气也太能忍了。”开阳还有心情说笑话。
如果是在以往,詹宁一定觉得受辱,可是此时此刻看他谈笑风生,反而有安心的感觉。
“那个男人……竟然为了那贱人下此重手。”
“搞了半天又是那点破事儿,别别别!你们自己去争风吃酷,我不感兴趣。”
确定天权脉搏转强之后,开阳双手飞舞,封住他全身的重要大穴,先控制他的内伤再说。
若妮知道丈夫虽然语气轻松,眉字间却是少见的慎重,天权情况一定比她想像中更糟糕。
“我已经尽力渡气助他疗伤,但是他一直昏迷不醒,我渡进他脉息的气都像石沉大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来找你……”詹宁全身连声音都在颤抖。
倘若詹宁在天权受伤的第一时间带过来,开阳还有把握将天权的伤控制在七成,偏生这“女人”耍骄气,婆婆妈妈拖这么久,天权除了心脉还有些暖气,全身都凉了。
老头子下手,意在惩戒,自然不会要了天权的命,但若一不小心变成四肢残废、全身麻痹之类的,这生也没什么趣味了。
他不理傲娇的皇后娘娘,抱起老兄弟往练功房而去。
“若妮,打电话给玉衡,叫他立刻过来,说我需要他的帮忙。”
“好!”若妮去打电话。
詹宁惶惶然要跟上来,开阳头也不回地道:“你那点身手帮不了忙,反而碍事,你先回去吧!等天权醒了,他自己自然会回去。
转眼间闪入练功房内,门关上。
詹宁呆站在走廊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走,她舍不得走,可这个当口又不敢违逆开阳的意思。
若妮打完电话走过来,看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心里也有些同情。
“既然开阳请你先回去,你就先回去等吧!我发誓一有进展,一定立刻通知你。”她安慰道。
詹宁深吸一口气,看她一眼。
他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都让若妮觉得浑身不对劲,并不是说有什么恶意,而是那种深深打量的眼神里,仿佛藏着一抹难以解释的欣羡。
若妮知道自己保养得很好,即使结婚六年,是一个五岁儿子和三岁女儿的妈,她看起来与刚结婚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亮丽的金发,立体明艳的五官,身材因生育过而更加丰满玲珑,某些部位更是开阳的最爱。
她从没搞懂过詹宁看她的眼神,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美貌若不是欣赏,而是欣羡,仿佛她身为女人有多幸运一样,这种感情就相当复杂。
詹宁一语不发,转身离去。
“谢谢,不客气,有问题请通知我,我一定会的,那就再见了,再见。”若妮干干地道。
没礼貌的家伙!她咕咤两声,走到监视器关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天权被扶起来,盘腿坐在开阳平时打坐的软榻上,开阳用同样的姿势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他的背心,神色专注。
正常人看见天权这种情况,第一个反应一定是叫救护车,可是她从头到尾没有怀疑过,开阳一定救得了他。
半个小时后,电铃又响了起来,难得休假在家,也哄了女朋友一起休假的玉衡,好事做到一半就被人打断,火气比天高。
若妮叹了口气,出去哄开阳那一个比一个任性的好兄弟。
现在中,和自己梦了六年的男人终于相会,并没有天崩地裂,地动天摇。
他没有深情似海地握住她的手,说:“我的灵魂认出你”,或是她哭倒在他肩头说“我仿佛已经等了你一辈子”之类的话。
现实,平淡得让人失落。
去医院的途中,加长型房车的后座只有他们两人,他一坐进去就闭目养神,于是可可也不敢开口。
她甚至开始怀疑,他真的是把她从詹宁集团救出来那个人吗?人家救命恩人不是应该都要求一些报酬,例如以身相许之类的……
她脑袋一顿,颓丧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没必要陪她来医院,可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来,可能是看到瑶光的份上吧!她想。
到底自己是他心腹的小姑,再怎样也要做做面子。
这一段路对她无比的痛苦,甚至冲淡了荻荻醒来的喜悦。
她一直以为不敢去认识他,就是怕看到这种景象——他的淡漠无情。
如今简直是恶梦成真。
在他眼中,她和所有与他交会而过的陌生人没有任何不同,他是她六年来的魂牵梦萦,她去是他的陌路人。
可可不晓得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正视这个事实,若不幸在梦中又见到他——是的,现在已经变成不幸——她又要如何平衡美梦与真实的差距。
宁可不曾相见过,那样,她还能保留想像世界的美好。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住。
“我已经到了,谢谢你。”他们一起下了车,可可礼貌地说。
南只是看她一眼,“一起进去。”
说完他自己转身走进去,没有理会身后的她,她只好长叹一声,延展自己的折磨期。
好奇的眼光不断投过来,这男人就是有吸睛的本事,即使对病得要死的人都一样。
南潇洒自若地走进医院,两人来到加护病房外。
远远一看,可可心里暗叫一声不妙,罗伯森和他训练的小菜鸟已经接获消息,早就等在外面了。
狭路相逢,罗伯森一看到他,眼神精光乍现,瞬也不瞬地定在他脸上。
可可偷偷在后面拉他衣摆一下,南恍若无感,长手一翻握住了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可可注视看两人交握之处,心头发烫,他的手有长茧,不是她以为的坐办公室男人的手。
主治医生正好走出来,三方人马在走廊上齐聚。
“我是纽约警探,我必须和加勒伯小姐谈一谈。”罗伯森秀出警徽,先声夺人。
“加勒伯小姐目前还是时昏时醒,状况并不稳定,只怕不适合立刻接受警方的侦讯。”王治医生说道。
“我了解,但我们越早开始,就能越快将攻击她的人绳之以法。”
医生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南突然向他微微一点头,医生的眉心一皱,终于点点头。
“好吧,一次只能进去两个人,五分钟,中途病患如果有任何不适的症状,你们必须停止。”
罗伯森举步便要和葛瑞丝一起跨进去。
“慢着。”可可拦阻他,“请让我一起进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罗伯森的神色更是不悦。
“这是警方办案。”
“我明白,可是荻荻刚醒过来,还不十分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睁开眼看到的都是陌生人,一定很害怕。”她凝视看罗伯森,“我保证我不会干扰你的问话,但我是她唯一的亲人,我要在她醒来的时候陪着她。”
她的迷糊天真只在亲人眼前,在别人面前,她是一个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的理智女人。
“熟悉的面孔确实有助于安抚病人的情绪,尤其以加勒伯小姐的脑伤,对昏迷的某段时间是失忆,何时会回复不一定,她本人会感到相当惊惶,所以方小姐的提议并非不实际。”主治医生开口。
可可给他感激的一瞥——虽然她很怀疑这是他主子给他的指示。
现在她毫不怀疑,这间医院八成是南集团的投资之一。
罗伯森只得同意。
“葛瑞丝,你和南先生待在外面等我们。”他的眼神刺向凝立不动的男子。
南依然对他视而不见,可可猜罗伯森现在心里一定中内伤。
罗伯森冷哼一声,大步踏进病房。
可可走到南面前,对他咬耳朵,“你可以回去了,不必等我,真的。”
“五分钟不是太久。”
可可叹了口气,“那我就直说了,你没有发现你的在场让气氛变得很尴尬吗?”
南看了她一眼,眼中微现笑意。
“为什么?”
“因为那边有个警察正好对你们南集团的人很感冒”她的拇指往身后一比。
“对我感冒的人很多,你最好趁早习惯。”他把她转身一推,要她进加护病房去。
为什么她要习惯人家对他感不感冒?
算了,可可已经放弃弄懂他了,从她在他的地盘醒来开始,就没有一件事有逻辑性!
病房内的荻荻比她想像中好,也比她想像中不好。
好的地方是,荻荻主要受伤的是后脑,伤处目前包扎起来,因此乍看之下只有白色的纱布,没有太可怕的伤口。
不好的是脸色,在可可记忆中,荻荻永远是活力充沛四处乱跳,几曾如此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过?
她勉强压回泪水,快步走到病床旁,握住好友冰凉的手。
“荻荻?是我,可可,我来陪你了。”她轻声在好友耳畔呼唤。
荻荻的睫毛颤动,慢慢张开眼睛。
空茫的眼神让可可又是一酸。
“可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说我在医院里……”
“你被一个闯进你家的人攻击了,是我发现你的。”可可握住好友的手,“别怕,你现在很安全,这位是罗伯森警探,他有些问题想问你。
“加勒伯小姐。”罗伯森安静地开口。
从踏入病房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冷漠敌意完全消失。
像他这样的警察,受害人对他不只是一个代号而已,而是一个真实的人,有血有肉。
可可相信他是好警察,他会抓到那个伤害荻荻的人。
“请叫她荻荻。”可可轻声说,嘴角带看微笑,“她向来只许人家叫她『荻荻』,那是她的金字招牌。”
“荻荻,”罗伯森从善如流,温和地询问,“你还记得多少发生的事?”
荻荻先闭了下眼睛,等这一波头痛过去,站在后面的医生走上前,调整一下吗啡的剂量,让她不要太难受。
“他躲在……房门后面……我走进去,打我……”恐惧随片段的记忆一起升起,握住可可的手一紧,“我不晓得……他很高,我没看见他的脸……”
可可坐在床沿,用力揉揉她的手臂,“别怕,你现在已经安全了,警察在这里。”
“对于那一天你还记得哪些事全告诉我,再小的细节都有帮助。”罗伯森循循善诱。
荻荻很疲倦地又闭了下眼睛。
“我在工作室工作……好热,空调坏了,管理员一直不来修,我热得受不了……可是我不晓得待了多久,后来好像回家了……”
可可插口:“你那天早上有个约会,是跟一个叫N的男人,你还记得吗?”
“N?”荻荻迷茫地看着她。
可可看向罗伯森,“我知道那位N应该是谁了,他是现在任职于詹宁集团服装线设计总监的纳坦斯。”
“我已经查到了。”罗伯森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可可碧眸一睁。
“纳坦斯先生主动和我联系,提供了那天他和荻荻见面的细节。”罗伯森忍住训她一顿“干扰办案”的冲动。
“方小姐,下次再有任何线索,请你提供给警方,不要自行去做一些可能警示嫌犯的行为。”
罪证确凿!可可低下头,现在变成荻荻安慰地捏捏她的手。
不过纳坦斯你真的很过分!你知道我被你老板放倒,结果去警察那里竟然只谈荻荻的事,这样对吗?
“纳坦斯?”荻荻茫然地道:“我那天有见过他吗?我不晓得……我只记得工作室很热……”
一直观看她情况的医生又开口,“这是脑创伤很常见的后遗症,对于事发当时的事很模糊,必须一段时间以后才会渐渐恢复。
罗伯森点点头,“你记得回家途中有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没有……我回了家,肚子好饿,就打了电话叫外卖……”一些细节渐渐回到她脑中。
外卖,罗伯森掏出记事本记下来。
“当你回到家里,门是锁着的?”罗伯森问。
“嗯,”荻荻虚弱地点点头,“我记得我有掏出钥匙开门,因为钥匙掉在地上打到我的脚,我痛了一下,所以我记得……”
“我到的时候门是没锁的……”可可补充,罗伯森点了点头。
“然后,我好像要洗澡……拿衣服……走到房间,有人从后面勒住我的脖子……”
她颈间和锁骨上依然一圈青紫,可可心头一揪。
“外卖来过了吗?”罗伯森问。
“应该没有……我想等他们送来之前先洗澡……”
“我到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外卖盒子。”可可对罗伯森道。
但是屋子里没有外卖盒子,报警的人是稍后到的可可,只代表一件事:有人打电话去取消外卖。
那名歹徒若不是不希望荻荻太早被发现,就是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因为他还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你记得自己叫哪间餐厅的外卖吗?”罗伯森迅速问。
“电话在我的冰箱上,金龙中国餐馆……”她闭上眼睛,虚脱地低语。
罗伯森马上记下来,“后来呢?”
“他很有力气……我拼命想挣脱,用我的背撞他……他没有想到我力气这么大……”她张开眼,向罗伯森虚弱地一笑,“很多人不晓得整捆的布有多重,我比我外表看起来强壮……”
罗伯森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算他运气不好。”
“……后来的事很模糊,我知道我有撞痛他,他好像叫了一声……然后我后脑忽然一痛,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荻荻的眼中出现恐惧。
“你现在安全了,他无法再伤害你。”可可握紧她的手。
“你可以描述一下那个男人的体型吗?他大约多高,是胖是瘦,黑人或白人?”
“很高,他呼吸的声音在我头顶上,起码比我高一颗头……手臂很有力气,但不是像树干那种粗壮的手臂,是很结实很精瘦的手臂。”荻荻努力回想,“不太胖……他的手臂是白人的手。”
罗伯森记下重点:身高约六叹,白种人,体格结实。
“他的指甲很干净……手指很修长,不是脏脏或有体臭的男人。”
“他的发色呢?你有见到他的其他外表特征吗?”
荻荻绞尽脑汁想了片刻,终于疲累地闭上眼睛,“对不起……后来我就昏倒了,什么都没看见……”
也有可能她确实有看见些什么,只是现在的状况还无法回忆起来,罗伯森知道这个急不得,必须等她受伤的大脑有时间恢复。
罗伯森从随身携带的档案夹里,掏出几张放大的照片,递给荻荻。
“这里有一些照片,我原本想联络方小姐过来警局辨认,不过昨天一直联络不上。”罗伯森看她一眼,视线转回荻荻身上,“你认得这个人是谁吗?”
可可想到自己这两天被他联络不上的原因。
被一个男人绑架、被第二个男人救走、救援失败,再被第三个男人救走……这一切竟然只是在过去三十个小时之内而已。
荻荻接过几张放大的相片,可可跟着凑近去看。
照片看得出来是从一段监视器画面中撷取出来的,非常的不清楚,最明显的只是腰部以下的下半身,除了这双脚和走路的姿势来判断,这应该是一个身材很精瘦结实的男人以外,没有太明显的特征可供辨认。
“水晶球……好像是我的……可是其他的……”荻荻努力看了半晌,终于摇摇头号,把相片交给罗伯森。
罗伯森看向可可,可可又接过来多看两眼,也是帮不上什么忙。
罗伯森把照片接回来,“你们认识的男人里面,体型类似的这样有多少?”
“有时尚圈?一个身材标准到可以当模特儿的男人?大概两百个。”可可浅嘲道。
荻荻完全附议。
“没关系,目前起码可以先过滤体型不符的人,我们会尽量打到疑犯让荻荻指认。”罗伯森点点头。
“对不起……”荻荻惭愧地道,好像没认出是她的错。
“你已经帮上很多忙了。 ”罗伯森安慰道:“你最近有没有和别人发生冲突?坏脾气的前任情人?神秘的仰慕者?竞争对手或敌人?”
“没有。”荻荻疲倦地闭上眼,“我只是一个小设计师,我想不到有谁会想这样对付我……是进来偷东西的对不对?是我回家的时间太早吗?如果我晚点回家,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这是很典型的受害者的罪恶感,即使知道责任不在自己,依然会认为“如果我当初做了什么什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那不是你的错,那个混蛋王八蛋跑进你家偷袭你,该死的人是他!罗伯森一定会把他抓到的!到时候我们找一堆律师告死他。”可可重重地说。
她对自己的强烈信心让罗伯森勾起微笑。
即使门外卡了一个让他看不顺眼的男人,他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年轻女人。
荻荻的胸口剧烈起伏,医生终于决定介入。
“好了,病人需要休息,请你们先离开。”
荻荻连忙揪住她的手,可可立刻安慰道:“你需要休息,我不会离开太久的,等你一张开眼,我就在外面!”
荻荻终于松开她的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出了病房,罗伯森尚未开口,可可自己主动认罪。
“纳坦斯的事,我很抱歉。”
身后某个男人冷冷的轻哼一下,可可忍住不回头。
“他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已经证实了,不过我依然要再强调一次,以后有任何线索请主动提供给我们!”罗伯森严苛地道。
可可被骂得乖乖的。
他招呼了葛瑞丝一起离开,两个人经过南伟岸的身前时,他的步伐一顿,直直看进南的眼中。
“山姆?费雪。”罗伯森一字一句地说。
南回望看他,眼神无波。
罗伯森再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山姆?费雪是谁?”可可走到他身旁,望看罗伯森僵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底端。
南看她一眼。“我每天起码会听见两百个不同的名字。”
而她打赌他记得每一个他听见的名字。
“他是个好警察,其实你可以对他客气一点。”
“我并没有不客气。”
“但是也没有多客气,你的态度就是冷淡,可是冷淡有分种类的,有人是耍帅的假冷淡,有人是心情不好的冷淡,你?”自己刚被人数落完的女人开始数落他,“你根本是冷淡的祖师爷,一个眼神就让人家冻住了,这个就叫做不客气。”
他的嘴角慢慢浮出一丝笑意,“抱歉。”
要命了!这男人连笑都可以让人停止呼吸,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不、不客气。”
“可可!”一道娇柔的倩影匆匆地走了进来,瑶光远远一看到她,立刻挥手,“我听说荻荻已经醒了,赶快过来看看,你怎么没叫我陪你……”
看见她身旁的男人,瑶光整个人僵住。
“呃,你老板正好在附近,就送了我一程。”可可立刻迎上去。
瑶光的目光凝在主子身上,美眸里冰凉的怒气即使是可可都感受得到。
怎么了?瑶光为什么要生气?她满头雾水,自己跟她老板在一起虽然奇怪,但没有到需要生气的地步吧?
南定定的迎上手下的眼神。
你明知道,你若接近可可,只会害她陷入险境,你答应过的,为什么食言了?瑶光的眼神在向他控诉。
南面无表情。
可可看他们两人一来一往的无声交流,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高。
为什么会有一种暴雨将至的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