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母也没想到第一回 见白央会是这么突然,甚至韩沙都没有提前和他打招呼。.2
——回去一定要请韩哥和雷姐吃饭!
人生第一次坠入爱河的前入殓师兴奋万分地抠紧了膝盖上的牛仔裤,紧跟着在一阵如雷的心跳里,她听见老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定。
“也请你们相信我。”
黄粱一梦的老板在斟酌了快半分钟后诚恳开口。
“在工资待遇上,我也绝对不会让她吃一点点亏的。”
番外四 玫瑰裱花 3
“所以,你们特意浪费一天店休也要找我来,就为来问我怎么才能搞定我弟弟?”
晚上七点,白柳看着火锅桌对面垂头丧气的小姑娘,即使对方不说她都猜到白天发生了什么。
她无奈地给人倒了一杯酒:“央子和我说他今天跟你回家了……不管怎么样,因为我之前辛苦做的那些工作,至少你父母对他的印象应该还不赖吧。”
“你的工作做错了方向。”
韩沙凉凉道:“真正需要你做工作的是老板的榆木脑袋……要拿电钻开开窍,这样才不至于在别人父母殷勤介绍女儿的时候承诺工资待遇。”
“我哪能想到这小子创业创的连恋爱都不会谈了。”
白柳满脸头疼将自己杯子里的啤酒干了:“明明大学的时候女朋友换个没完,结果变成社畜之后夜生活就突然变成打发奶油和偷吃巧克力了……我还纳闷呢。”
“等等……老板以前谈过这么多女朋友?”
这下不光宋楠师一脸受伤地抬头,连雷虹都有些吃惊:“他看上去可不像是这么吃的开的人。”
白柳叹了口气,安抚似的给宋楠师碗里夹了一些鸭血:“你别多想啊小宋,央子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他的性格你们也看到了,现在已经算硬气,上学那会儿没经受过什么社会的毒打,怕女孩子伤心,根本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那五六个女朋友都是人家倒追的他,然后后头又觉得他满脑袋都是甜食蛋糕,没什么男子气概,把他甩了……为了这个可没少大半夜跟我哭鼻子然后暴饮暴食奶油蛋糕。”
宋楠师:……”
“想到这是老板的桃花就不觉得奇怪了。”
韩沙翻了个白眼,秉持着白柳的钱不花就是亏的原则又往锅里下了一些丸子:“这么看来,还是小宋的药下的不够猛,对付老板靠迂回不行……不如直接灌顿酒。”
“不管是男是女,酒后违背对方主观意愿的强迫行为都是违法的。”
雷虹抱着胳膊淡淡道:“再说了,小宋现在的主要问题其实还是她不知道老板怎么看待她……在无法验证这一点之前,做什么都为时过早。”
一下子,桌上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牛油锅在咕嘟冒泡。
虽然拖后腿的那个人今天不在,但是显然,他在这个桌上的存在感没有被削弱半分。
半晌,白柳无奈道:“小宋,你怎么想?这事儿虽然我是他亲姐,但我也没办法给他搞包办婚姻,只能给你出主意。好消息是我弟弟不是木头,但坏消息是他没追过人,所以这不是开窍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你想追他,最好找一个你擅长的领域,然后想象他才是那个需要你攻略的美少女,等气氛到了,直接告诉他就好。”
她说完,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宋楠师身上。
沉默了一晚,要不是宋楠师的脸色太过沉痛,几乎会让人忘了她才是这场饭局的女主角。
他们等了一会儿,直到丸子都漂了起来,宋楠师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白姐。”
宋楠师表情决然:“能不能……叫他们给我上两瓶白酒……一瓶我怕不够。”
两个小时后,当白央从超市回来,29 号的灯还是熄着的。
“不至于吧,连小宋都没回来……今晚备货怎么办。”
白央艰难地掏着钥匙,结果还没等他腾出手,忽然间,隔着一层玻璃门,29 号黑暗的一楼大厅里突然传来一声椅子倒地的脆响,险些吓得白央直接扔掉手里的奶茶。
……还来?
鉴于 29 号的前科,白央的 ptsd 想不发作都难。
他颤颤巍巍地想要给宋楠师打电话,结果这时白央眼角的余光一瞥,29 号黑暗的室内却已然慢慢浮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老板?”
一阵悠扬的音乐伴随着姑娘迷糊的声音一起响起。
“……小宋?”
白央认出那是 lemon,宋楠师的手机铃声,声音颤抖地猛喘出一口屏住的呼吸:“小宋……你回来怎么连个灯都不开?咱也没必要这么省吧?”
“是,是老板吗?还是,新来的遗体?”
宋楠师推了三遍门才推开,然后她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以以往对付白柳的经验,白央觉得她至少喝了一斤。
“小宋,你不是留在家吃饭了吗?叔叔阿姨家风这么豪迈,让你喝这么多酒?”
回想起白天见过的老夫妻两个,明显都不是喝酒的人,白央正觉得纳闷,宋楠师忽然用双手捧住他的下巴,眼神迷茫地在他脸上扫了一遍,醉醺醺道:“还行……没什么尸斑,应该不用遮太多就能变得很好看。”
“……小宋,就是说咱下回能不能想点好的……”
白央叹了口气,他以前听白柳说过,真正酒量大的人会越喝脸越苍白,而宋楠师现在看上去简直可以说是面无人色——她可能还不止喝了一斤。
“嗯……你长得好像老板,鼻子眼睛,骨头都好像。”
宋楠师还不肯放开他,手甚至还开始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摸,醉醺醺傻笑:“老板……活得好好的摸不到,就摸摸你好了,放心,不会白占你便宜,之后我一定给你画得好看一点。”
宋楠师醉酒后的效率就和平时一样高,下一秒,白央就觉得锁骨一冰,他打了个激灵的同时迅速抓住宋楠师的手:“小宋你喝多了,我带你回去吧?”
说着,白央拉上人就往室内走,而他一动,宋楠师脸色当即变得更加迷茫:“你……你怎么还会动啊,是化冻了吗?”
相比于白柳,醉酒的宋楠师攻击性不强,但粘人程度显然不一般。
白央这边拖着人勉强送进门口,正想回去拿菜,结果姑娘就像是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的胳膊。
“你会动……不会是活的老板吧?”
屋里没有开灯,宋楠师生得漂亮的眼睛映着 29 号外的路灯,闪烁着一层迷蒙的碎光。
她又打了个酒嗝,猛地凑到了白央面前:“老板,你是活人的话,就……让我试试你的鼻息。”
虽然说的是个请求,但是宋楠师却着实一秒没等,白央甚至连个不字都没说出来,冰凉的手指就已经直直戳到了他的人中。
“小宋……你不会是在家里喝这么多酒的吧?你爸妈真的不会觉得你是在我这儿学坏了吗?”
眼看打不过,白央只能选择忧心忡忡地躺平,他任由姑娘摸了一会儿,最终,对方细白的手指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宋楠师轻柔地抚摸过他的唇角,嘿嘿地笑起来:“真的是老板……这个猫猫嘴笑起来好看,老板,要是我给你化妆,我就给你画这个微笑唇,让它写进我的 DNA 里。”
“……小宋,不要什么奇怪的东西都往 DNA 里放。”
“对了,老板你等等……我还有东西给你。”
似乎是确定了眼前这具“活尸”的身份,宋楠师忽然晃晃悠悠地松开了人,她走进黑暗的厨房,然后,拿出了什么。
那是一朵在裱花钉上裱的歪歪扭扭的豆沙红玫瑰,长得十分狂野,看得出来,在裱花时,裱花师已经醉得智商清零了。
“老板,给你。”
宋楠师不由分说地就将玫瑰往白央手里塞——哪怕她已经醉得分不出南北,但隐隐约约,宋楠师脑袋里那个浪漫的念头还在。
“老板,我……我就是,就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送完了花,宋楠师抬起头看着来人,她还依稀记得白柳说的……得找一个她擅长的领域,把老板当成那个需要追的姑娘。
擅长,浪漫,气氛好,适合追人。
这样的排列组合只剩下一种结果。
“小宋,你想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精作用,黑暗里白央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起来,而这像是给宋楠师的脑子又蒙了一层柔软的纱,她好不容易才捋直的舌头再次变得软绵绵一团。
“美……美女。”
宋楠师深吸一口气,啪地一巴掌按在了桌上,将白央逼进了一个小角落里。
“你陪我……陪我去给外公外婆扫个墓吧!”
作者的话
不明眼
作者
2022-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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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玫瑰裱花 4
第二天一早,可以说从睁开眼的一瞬间,宋楠师就开始后悔了。
虽然昨晚喝了一瓶半的白酒,但以宋楠师的酒量还不至于断片,所以,她还依稀记得发生的所有事,包括应老板要求赶来照顾她的雷虹帮她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笑着问她。
“所以,借酒壮胆之后,心里的话都说出口了吗?”
当时,宋楠师还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就傻笑着睡死了过去,而现在——
她垂死病中惊坐起地弹坐了起来,后悔得恨不得当场再吹一瓶半。
虽说,自从她跟老板提起外公外婆,这个事儿就一直在她心里。
虽说,扫墓也很重要,也真的很浪漫。
但是也要看看场合好不好!人家喝的酒都是来报恩的,为什么偏偏她喝的就一点都不懂事?
宋楠师越想越绝望,抱着脑袋呜呜了一阵,最后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
黄粱一梦已经营业整整半小时了!
她非但喝酒说错话,宿醉,还误了上班的时间!
宋楠师欲哭无泪,飞快地换了衣服下楼,却发现一楼只有韩沙和雷虹两个人在,两个可靠的成年人显然并没有因为临时缺人手而变得手忙脚乱,看见她也只是笑眯眯道:“小宋,起床啦?宿醉不头疼吧?”
“雷姐!对不起我睡过头了!太久没喝这么多酒了!”
宋楠师自打工作以来就没这么豪迈地迟过到,手忙脚乱地想要穿围裙,雷虹却一把拉住她:“别穿了,今天不用穿,有别的事要做。”
宋楠师简直如遭雷劈:“雷,雷姐……我不会要给开除了吧?”
“瞎想什么呢,老板说今天他有事,要把店交给我们——”
雷虹看她满脸悲愤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替人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小声道:“看起来昨晚一切顺利,趁着老板去花店买花了,还不赶紧收拾收拾换件衣服,一会儿可是要跟老板出去的?”
“出……出去?”
宋楠师震惊地看着雷虹,她后知后觉地拿出手机,点开了没来及看的微信。
就在两个小时前,白央给她发了消息。
“我问了老韩,他说按照老黄历,今天是个适合扫墓的好日子……事不宜迟,我们就今天去吧,等你睡醒了就走。”
宋楠师:“……”
恰逢韩沙进厨房来端盘子,雷虹笑着问道:“所以老韩,今天真的是个黄道吉日?”
“嗯,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
韩沙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顺便我还看了天气预报,说要下大雨……小宋我已经把店里的伞都暂时没收了,你一会儿和老板用一把。”
就这样,一脸懵懂的宋楠师又给推回了楼上,换了条裙子等了一会儿,最终在雨下下来的时候,楼下传来了白央的声音。
老板是带着东西回来的。
直到坐上白柳司机开来接送的车,宋楠师的脑袋依旧是一片晕晕乎乎,她想要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但是——
玫瑰的香气近在咫尺,宋楠师只要一转头,鼻子尖几乎就能碰到老板手里巨大的玫瑰花束。
所以,为什么老板会买花啊!
宋楠师满脸通红地看向窗外,即使是透过反光,她都很难克制不去看那一大束艳红的玫瑰,想象这束鲜花的用处。
为什么经过昨晚之后会突然买花?
她……不至于是忘了什么自己耍流氓的重要情节了吧?
车子开得四平八稳,然而宋楠师的心跳得简直要飞出来,她满脑子胡思乱想,但偏偏,白央却从头到尾没有给她任何线索。
一路上,老板只是平静地抱着花,仿佛这花是他捡来的一般,让毫无任何实操经验的宋楠师大脑一直短路。
难道,老板真的把去扫墓当作约会邀请吗?
宋楠师实在没有头绪,而这也不影响手机小群里的三位知情人帮她出谋划策,很快,顺应白央的要求,白柳的宝马停在龙鞍山墓园的门口。
“我让司机停远了一点,你和央子慢慢走进去……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柳发来消息时雨又下大了,宋楠师和玫瑰花一起挤在白央的伞底下,慢慢地往山上走去。
这样的天气注定了来扫墓的人不会太多,而走到一半,白央再也忍不住嘟囔:“老黄历和天气预报完全不统一啊,老韩不会是驴我的吧,哪有黄道吉日下这么大雨的,小宋,你冷不冷?”
“我……”
宋楠师心想岂止不冷,一路思考的她脑袋都要冒火了,犹豫了一下的功夫,白央却已经把伞往她这里倾斜了不少:“昨晚喝这么多酒,小心吹感冒了,之后我还指望着你帮我一起备货。”
“……好。”
宋楠师这时已经完全听不进对方在说什么,她紧张地盯着白央怀里的玫瑰,一路走来,不少雨珠打在花瓣上,让这束价格不菲的红玫瑰看起来更加娇艳欲滴,愈发和墓园的整个场景都格格不入。
想到之前守陵人仿佛见鬼了的眼神,宋楠师心里不由更加忐忑起来。
总不能是,她把老板给教坏了吧,爱好也跟着阴间了起来?非要来墓园送她花?
怀揣着满肚子的问题,宋楠师慢吞吞地带着白央走到了一处合葬墓的面前。
下雨天,诸事不宜,她带着暗恋对象,暗恋对象带着玫瑰,然后,他们居然真的来扫墓了。
或许是事情的走向太过离奇,宋楠师的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听见身旁的白央喃喃道:“日期是同一天,他们真的是一天走的。”
宋楠师轻轻嗯了一声,关于这件事,经过今早的深刻反思,她已经想明白了。
在她的脑子里,和老板告白和带着老板来见外公外婆其实还真的是两件差不多的事情——毕竟,世界上每个人对浪漫的定义本就不同。
如果说,雷姐的浪漫是饺子,韩哥的浪漫是女儿,老板的浪漫是蛋糕。
那么,宋楠师想,她的浪漫是死亡——听起来有点奇怪,但这确确实实就是她的答案。
能理解这份浪漫的人寥寥无几,然而,宋楠师却莫名觉得,那个说“绝对不会看低她喜好”的老板或许可以懂。
恍惚间,宋楠师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她有些震惊地看向白央,却见他小心翼翼的将玫瑰放在了合葬的墓碑前,轻声笑道:“如果有机会请你们吃一块儿小宋亲手做的蛋糕就好了,她现在手艺可好了……我以后肯定能把她教成非常厉害的蛋糕师。”
这是送给亡者的红玫瑰。
察觉到身旁人震惊的视线,白央无奈道:“你不是本来想要做玫瑰裱花来看他们吗,看你昨天练了一晚上……我早上想帮你做的,只可惜要下雨了,我怕带过来的一路上不方便,就干脆直接买了真花,你外公外婆应该也会喜欢吧。”
“可是,老板,你为什么……”
“做蛋糕的人对浪漫总得有点包容心,拜托,我们可是服务行业。”
白央叹了口气,又小声道:“就是下次再有这种要求能不能别再喝酒壮胆了,按道理我平时在你们心里也没有这么不讲情面吧……昨天我把雷哥叫回来她的表情跟要杀了我一样。”
原来,花不是给她的。
得到最终答案,宋楠师轻轻吸了口气,却很快发现她的内心并无太多失落。
毕竟,除了她,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会在坟墓前放玫瑰花——从此之后,她奇怪的浪漫主义大概终于不是无人问津。
“老板,谢谢你……下次我也会给你送红玫瑰的。”
在大雨里,宋楠师听见自己做梦一样的声音,而白央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等等,小宋这倒也不必——”
宋楠师觉得,她应该很快就可以说出口了。
【番外四 完】
作者的话
不明眼
作者
2022-07-24
因为快开奖了再来提醒一波,可以在-不明blind-的微博置顶参与抽奖,没有门槛,转发或者评论就可以抽黄粱一梦同款蛋糕香薰蜡烛,写长评的话会有加送~ 最后的番外是老板和姐姐的,也关乎29号案子的后续,相比之前会稍微沉重严肃一点……
番外五 薄荷糖 01
随着那只一口未动的四海澳龙转到了面前,白央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痛苦的饭了。
身为半个厨子,白央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龙虾的价格不便宜,而他甚至到现在还没吃午饭,整个胃里就只有早上喝的那一点手工油茶,现在根本不敢看那只龙虾第二眼,生怕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下一秒就会叫起来。
救命,这他妈哪儿是吃饭,根本是受刑。
白央用眼角余光瞄了瞄身旁的韩沙和白柳,就像是察觉不到包间里难堪的气氛,两人一个正在补妆,还有一个正在慢悠悠吹着杯子里的茶叶……在对面四个人直勾勾的视线当中,这两个人竟连拿筷子的意思都没有。
这么看来,他确实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白央心想,虽然知道是鸿门宴,但是他现在真的好想吃饭……求求了,不吃饭就放他走好吗?最近他为了分店的事情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已经好几天连个犒劳的蛋糕都没吃过了!
终于,在龙虾又一次转过来的时候,对面观音里地产的公关部郭经理微笑着开口:“白先生,如果暂时没有胃口吃饭呢,我们要不先来聊聊?”
来了!
白央心里一紧,心想韩沙和白柳都来了,结果对面开口指明就要和他聊,倒是挺会捏软柿子。
他下意识看白柳,结果女人手上啪一下合了镜子:“聊啊,都说了是找你的。”
没办法,为了尽快回去吃上口甜的,白央心一横:“要聊什么?如果是想叫我换菜单的事情,我之前已经说了,我店里的公益菜单是经过公证的,全部收入我一分不要,一部分用来帮助之前的受害者家属,另一部分用来帮扶曾经住在 29 号的林秀芬女士……这是你们留下的烂摊子,现在我在帮你们收拾,你们还想怎么样?”
少见的,白央的语气非常强硬,而这也不能怪他。
毕竟,在今天之前,观音里地产已经骚扰了他两个月之久。
自从胡伟一审被判死刑并且没有选择上诉之后,坐在他对面的这位郭经理就已经前后找了他几十次了。
而从头到尾,对方只有一个诉求,那就是既然这起案件如今已经尘埃落定,希望之后白央在开店的时候也不要再“翻旧账”,以免掀起更多不必要的舆论风波……“二次伤害受害者家属”。
要不怎么说资本家的套路就是多。
可以说这样的话术一出,即使是个生意场上的“傻白甜”,白央也能听出来——
与其说是同情受害者家属,不如说是观音里地产又要故技重施,像是当时公关胡家人一样地公关他。
而这一次,白央自然没打算轻易叫他们如愿。
他没给郭经理开口的机会:“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既然买了 29 号的房子,我就要对它负责到底,我做的公益套餐既有全套的手续,也有全部受害者家属的同意,请问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要以什么立场让我换菜单?29 号这些悲剧里唯一没有被问罪的帮凶是谁,难道还要我摆在台面上和你们说明吗?”
说到最后,白央只觉得韩沙在桌子下轻捏了一下他的胳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扬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为了压住火气,将桌上杯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虽然进了口他就发现是酒,但碍于面子,白央还是将它咽了下去。
很显然,为了找他“谈谈”,观音里地产下了大价钱定的这一桌酒席,而这一大口价格不菲的白酒下肚,白央脑门上立刻开始出汗,紧跟着思维也飘了出去,再次不受控地回到不久前那个阴沉的下午。
那是胡伟被判了死刑之后申请到的第一次探监。
车子在渝江市看守所门口停下后,早早等在门口的何剑秋帮着白央将后座上的林秀芬搀扶上了轮椅。
“她的情况特殊,已经没有其他亲属可以陪同了,所以我帮你申请了陪同名额,一会儿老板你可以陪她进到探监室。”
又是一段日子没见,何剑秋也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案子,看上去瘦了一圈,头疼道:“我没法陪完全程,最近江边上有个晚上抢包的,还捅伤了一个初中生,在这事儿上热搜之前我得赶紧解决了。”
时间有限,他们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就通过了重重门槛进入了探监室,而从始至终,林秀芬都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经过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她的身体情况有所好转,但阿尔兹海默症的情况却还在持续发展。
如今,林秀芬的记忆时好时坏,来之前白央也只能希望胡伟能有些运气,在行刑前为数不多几次可以探望的机会当中,让神志不清的母亲再度认出自己。
他推着轮椅在玻璃外等待了一会儿,终于,戴着沉重脚镣的胡伟终于在两名干警的陪同下出现在玻璃的另一边。
“妈……”
胡伟显然也没想到林秀芬能恢复到这样的地步,还没坐下眼睛就红了,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秀芬的脸,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之后才终于看向白央。
胡伟哽咽道:“谢谢你白先生,我之前听何队说了,你们把我妈送去了疗养院……以前无论我怎么照顾她,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还长胖了一点。”
“……”
本来在来之前,白央觉得自己应该会有满肚子话要对胡伟说,然而,真正见了面,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 29 号的悲剧里总有人要付出代价,胡伟杀了人,这是他选的路,但是……他报复了那么多年的巨人呢?
巨人的代价又在哪儿呢?
再一次,白央忍不住想起妈妈,在黄粱一梦的生意逐渐好转之后,他不止一次地问过白柳,是否可以告诉别人黄粱一梦的名字其实是以母亲的姓氏来命名的。
本来,在开店之初,他满心以为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家店,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在名字里加上母亲的名字……让所有人知道,这其实是一间属于母亲的店。
然而,直到黄粱一梦开业一年多,他却还是没有对外说过这件事。
原因无他,是白柳和他说的。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让所有人知道妈妈故事的时候。”
于是,妈妈的故事就像是这些年的林秀芬一样,被隐形了。
在自己憋不住哭鼻子之前,白央赶紧收起了胡思乱想,俯下身子轻轻扶住林秀芬的肩膀:“林女士?你看到了吗,坐在你对面的人是谁啊?”
他摇了两次,林秀芬迷茫的目光才终于慢慢落在了胡伟的脸上,而沉默许久,女人只是歪头疑惑,用损坏的声带不成调地说道:“你长得……像我儿子……”
胡伟瞬间泣不成声:“妈……”
之后白央又试了几次,但林秀芬却始终只当玻璃对面的是一个很像是他儿子的人,始终都没能认出来。
眼看探监的时间快到了,最后两分钟,白央不死心还想要再次尝试,但这时胡伟却叫住他。
“白先生,其实妈想不起来就算了……这对她来说可能还是件好事,毕竟,我做的这些事情,她不知道也好。”
哭完一场,胡伟的脸上只剩一片平静,就好像在见到林秀芬之后,他最后的愿望也已经了却。
最后一分钟,白央简直恨不得将自己的泪腺给捐献了,他憋了半天,到底还是忍不住红着眼睛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之后这样的机会不一定能申请下来了。”
隔着玻璃,胡伟却只是一直眷恋地望着母亲,就好像要在生命最后,把这张被摧残的不成样子的脸完整地刻进自己的脑袋里一样。
他的声音几乎是和时间到的警铃一起响起的。
“白先生,29 号是个很棒的房子。”
最终,在胡伟被干警扶着站起来时,他的视线还温柔地停留在母亲的身上。
“它曾经是我和妈妈的家,而它现在属于你……所以,白先生,能不能至少请你记住我们。”
就像是最开始和他推荐这个房子时一样,胡伟在最后对他微笑着流泪:“记住我们……然后,不要再让任何人把 29 号的故事一笔抹去了,好吗?”
番外五 薄荷糖 02
一想到胡伟微笑的脸,白央就觉得光喝一杯酒这阵火压不下去。
他立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冷道:“林秀芬住在疗养院这么久,到现在她的所有治疗费用都是靠慈善募集,你们现在叫我下掉这个套餐,她的后续治疗怎么办?”
郭经理也不愧是身经百战,脸上的微笑丝毫没有因为白央这一通声色俱厉的训斥而改变,见状也只是举起酒杯,礼貌性得也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笑道:“白先生你先别着急,我们当然知道,你保留这个公益套餐是为了给这件事里的受害者家属们尽一份力,这件事我也跟我的上级领导请示过了……如果白先生你愿意下掉套餐,之后的费用可以由我们观音里地产来出,相比于向顾客募捐,我想通过我们,应该一次性也能有效率地募集到更多善款不是吗?”
寥寥两句,郭经理甚至还不忘拉踩了一下黄粱一梦至今为止做出的努力,而两杯酒下肚的白央只觉得一阵怒火直冲脑子:“你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们打算负担起他们全部的费用了?”
白柳按住她躁动的弟弟,眯起眼说道:“然后,如果不出我所料,顺便还要风光地开个媒体发布会,让所有人知道你们大发善心?”
郭经理笑眯眯道:“白总,您也是做生意的人,这样的事情对于像是观音里地产这样的大集团来说,媒体发布会不是也很正常吗?”
个鬼!
要不是白柳抓着他,开始酒精上头的白央简直立刻就要原地爆炸。
他妈的用小指头想想也知道,这帮子敲骨吸髓的资本家不但间接害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因为胡伟的案子尘埃落定,他们居然还妄想将自己从加害者洗白成慈善家?
闻言,白柳的手同样捏紧了玻璃酒杯,好笑道:“通常来说,媒体发布会是为了向公众坦白事情的全貌,但我估计你们连坦诚都做不到,这样的情况下,让我们下掉套餐让你们来把事情包圆,这对你们来说都是好处,但对我们来说,外头可免不了会有人觉得我们不负责任,拿套餐当噱头宣传之后虎头蛇尾,郭经理,这可不是我弟弟一点头就能答应的事情啊。”
韩沙这时也冷不丁地插嘴:“另外,做这个慈善套餐我们本身就不收一分钱,甚至老板还平白搭进去了精力和时间……郭经理,恕我孤陋寡闻,献爱心的事儿,过去我只听说过诚心诚意,可从没听说过有人会拿效率来衡量。”
立竿见影,桌上的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
连着碰上韩沙和白柳两个硬茬儿,郭经理的脸色终于有一些改变,但还是彬彬有礼道:“听起来,白总是有条件要提?”
白柳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闻言竟然直接笑出声:“郭经理,看来你还是没有搞清楚。”
她的语气一冷:“黄粱一梦目前是白家的产业,我弟弟和我一样,也是白总,不是什么你天天死缠烂打就可以让他妥协的小本经营个体户,今天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如果你们再随随便便想要叫我弟弟答应一些本来就不平等的事情,那接下来你们要见的,会是整个白家集团的法务团队。”
终于,话说到这个地步,桌子对面的人都是神色一凛,其中郭经理更是直起了身子,再次摆出了滴水不漏的微笑。
“那……两位白总,关于改菜单这件事,你们有什么诉求都可以提,具体的我们也可以走合同,确保双方的利益。”
就这样,这顿鸿门宴也终于正式进入了第二个阶段。
在桌上的龙虾终于彻底变冷的时候,白央已经喝完了四杯酒,而空着肚子喝酒的杀伤力是巨大的,最后五分钟,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不说,甚至连桌上其他人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楚了。
反复不断的,他眼前出现林秀芬面具后流泪的眼睛,耳边都是胡经理在说话。
他们并肩站在被烧毁的 29 号前看着他,背后是被烧成焦炭的玫瑰花丛,声音像是要散在风里。
“请你不要忘了我们,白先生。”
白央恶心得厉害,但一想到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什么人,他强撑着没有趴下去,正熬得脑门上冷汗直冒,忽然间,他的手被人抓住了,韩沙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一下到了面前。
“别喝了老板,谈完了。”
韩沙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白央回过神,这才发现桌上一口没动的龙虾都已经被装进打包袋。
韩沙一手拎着他,另一手拎着巨大的打包盒,淡淡道:“那我们先告辞了。”
他们很快就到了外头。
几乎是刚走出几步,白央就忍不住冲到一边的树下,在垃圾袋里吐得昏天黑地,而韩沙一边给他顺背一边无奈道:“老板你就这点出息,亏你姐还让他们叫你白总,没见过哪个总像你一样不会喝酒的。”
“要是当白总,就得天天和人谈这种事情,我宁可不当。”
白央艰难地缓了缓。
虽说恶心得厉害,但他却意外地感觉脑子很清楚,以至于他还记得刚刚这场鸿门宴上发生的大多数事。
直到把胃里吐空了,白央终于能直起身子,而远远他看见,刚刚的郭经理正一边打电话一边和其他几个人上了一辆价格不菲的车,脸上带着一个让他感觉很恶心的微笑。
显然,他们要谈的生意已经“谈成了”。
“这不是让他们得逞了吗?”
白央咬了咬牙:“就算他们给我们赔偿……就算他们给受害者赔偿,只要下掉菜单,以后来 29 号的客人就会渐渐淡忘之前这里发生的事情,而这些王八蛋就可以装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以后还赚得盆满钵满,把那些过去的受害者完全踩在脚底下。”
光是想到,胡伟还在看守所里等死,而林秀芬甚至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她的儿子,白央就恨得牙痒:“我就算不答应又怎么样,大不了不在这儿做生意……”
“你在想什么呢老板,不在这儿做生意,等他们把这个宅子夷为平地,再给这儿的其他住户下个软性的封口令,以后就更没有人知道 29 号发生的一切了。”
韩沙上来给他递了一张纸巾,白了他一眼:“这个房子就是最大的罪证,就算不宣传,只要你还在这儿,时不时捅他们一刀不成问题。”
“可是……”
白央还是气不过。
就因为他还要继续在观音里做生意,他就必须要和这帮兔崽子“同流合污”,看他们假惺惺地变成慈善家……
这样的事情,就和他每次接受采访都不得不被问及白一鸣相关的问题一样,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自己会恶心得睡不着觉。
明明这帮人也是凶手……明明,黄粱一梦是属于妈妈的,甚至白家辣酱本身都不姓白。
借着酒意,白央恶狠狠咒骂了几句,而这时沉默许久的白柳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韩沙回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脸色这么差,不要告诉我你也喝多了,我这儿可没有第二个袋子。”
“你管好他就行了。”
夜风里女人的声音平淡而冷酷,但末尾却像是在忍耐什么一般微微发颤。
白柳深吸口气:“央子,做生意不是做蛋糕,不存在这么多童话故事,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早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叫你白总,而我不可能一直挡在你前头,到了那个时候,光靠着天真,你可是没办法让更多人吃上妈妈的蛋糕的。”
番外五 薄荷糖 03
“那为了钱对什么都能妥协,妈妈就会愿意看到吗?”
也许是酒精作祟,白央的话脱口而出,而他说完就后悔了。
白柳原先就皱起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冷冷看着他:“你觉得我让你妥协是为了钱?”
白柳叉着腰,脸色难看地盯着他:“白央,你给我动动脑子,我不反对你搞慈善的联名,但是留着这个套餐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就算今天这个姓郭的不来,我也早晚会让你找个由头把它撤了。”
“为什么?”
这下白央是真的有点恼火:“能捐多少是一回事,但是最重要的不是让所有人都记得这个屋子里发生过的事情吗?”
这小兔崽子还是不明白!
白柳咬了咬牙,掐在腰上的手用力得几乎将她熨烫平整的裙子抓住深深的褶子。
“臭小子,你往身上揽的事儿太多了,你既想让人记住之前被胡伟杀掉的受害者,又想让人记住林秀芬!白央,你有没有意识到他们两者之间是存在利益冲突的?对于受害者家属们来说,林秀芬也是杀人凶手,你一份公益套餐同时给他们双方捐钱,你知道你给自己留了多大一个隐患吗?”
“我……”
一阵发凉的夜风吹来,白央脑子里剩下的那点酒意都给吹散了,他忽然反应过来:“但就算我不做公益套餐,我还是得为那些老人开店,所以,你是让我放弃受害者家属……”
白柳恶狠狠盯着他:“你放弃他们了吗?这个案子没有你根本查不出来!你知道一开始我拿到这个房源的时候,那个姓胡的一直在推脱,要不是你坚持,我不会施压让他一定要见你,后头的这些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你做了所有事情里最难的一步,明白吗?和找到真相相比,出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现在一切水落石出,你告诉我你靠卖套餐的钱能弥补他们多少?还是说你就真想像个孩子一样和观音里置气,让他们不但没有任何法律责任,甚至连钱都可以不用多出一分?”
或许是因为生气,白柳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她一字一句地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央子,我没想让你做一个坏人,只是在面对比你强大很多的对手的时候,你要成熟一点,至少不能留下什么把柄……你之前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我不让你告诉别人黄粱一梦是用妈妈的名字来命名的?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时机没到,我和你的翅膀都不够硬,一旦你当面扯出了妈妈,就有人会去挖我们家的那些破事,意味着你很可能要彻底在明面上和白一鸣撕破脸,让所有人知道家里那位是个抛妻弃子的畜生,央子,我还没有完全接管白家,白家的声誉关乎着白家的股价,而白家的股价关乎着黄粱一梦的未来,你懂吗?”
一番话说完,白央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而白柳似是疲惫至极,轻轻叹了口气,将汗湿的掌心覆上弟弟的侧脸。
“这些年有我护着你,你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但不意味着你以后不会碰到,现在你是黄粱一梦的白老板,这些事,以后你要自己想想清楚。”
之后,白柳草草丢给韩沙一句“之后你多上点心”,紧跟着就一言不发地上车离开,只留下白央在夜风里发呆。
“老板,你完了,你姐这样的女人可不好哄。”
这时,看完热闹的韩沙不冷不热地对今晚做了总结,而他低头一看——
吵架不过三分钟,白央已经在给白柳紧急编辑道歉微信了。
“…………”
“……你还真就这点出息,老板。”
回去的一路上,白央给白柳连着发了七八条消息,没有一条回了。
看着毫无动静的聊天界面,他心里渐渐凉了下来,回想起白柳临走时脸上显而易见的失望,后悔得恨不得当场从渝江的高架上蹦下去。
明明他是知道的,从小到大白柳挡在他前头,吃了多少他看不见的苦头。
如果没有白柳努力撑起白家辣酱,放弃所谓的“原则”,在他们的父亲手底下亲力亲为地干活,他或许连实现梦想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样,他居然还口不择言说白柳是为了钱什么都肯妥协。
“怎么办……我带着蛋糕去滑跪有用吗?”
车子还堵在路上,白央整个人已经彻底蔫了,在后座上伤心欲绝地缩成了一小团毛线。
很显然,酒精多多少少还影响到了他的情绪管理系统。
韩沙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板你下次还是别喝酒了,见过酒品差的,还没见过一喝酒就倒霉的。”
闻言,白央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车窗外:“我脑袋里是不是只有蛋糕糊啊,我怎么能对我姐说那样的话……”
韩沙好笑道:“对自己有一些基础认知是好的,不过老板,世界上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现在既然你姐不肯理你,你不如好好想想你姐交代的事情。”
“……所以,你也觉得我姐说的有道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