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母也没想到第一回 见白央会是这么突然,甚至韩沙都没有提前和他打招呼。.3
白央回过神,在那一阵上头的劲儿褪去后,他的思考能力也跟着慢慢回来。
韩沙哼笑一声:“虽然不想承认,但你姐说的是对的,当时我叫你做那个慈善套餐,是因为 29 号的案子还没查明白,那个时候你必须要安抚受害者家属……此一时彼一时,老板你要学着点,这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你付出别人就会感动,尤其是在牵扯到钱的时候。”
“所以说,我姐说的把柄是什么……”
“29 号的案子闹的这么大,观音里地产不可能没有责任,而之所以受害者们选择了不起诉,显然是有人在暗中出了力……换句话说,至少对于受害者家属,他们现在对观音里的态度应该已经软化,如果要和观音里对着干,他们不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韩沙寥寥几句摆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白央心里不由一凉:“你的意思是说,观音里已经私下里给了他们赔偿款了?”
“当然,这就是对方来找你下菜单的底气,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头铁拒绝对方,相当于断送了受害者家属获得另一笔明面上丰厚赔偿的可能,虽然你不是故意的,但这个消息要是未来让他们知道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你?”
昏暗的车厢里,眼看白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韩沙淡淡道:“贪心不足蛇吞象,牵扯到利益,人心是很可怕的。老板,其实白柳的意思或许和你想的正好相反,她希望你能离这些‘钱’远一点……无论是赔偿受害者又或者是保障林秀芬未来的生活,这里头的钱太过复杂,交给观音里来出是最好不过,一方面,你不用搅进这趟浑水,另一方面,就算让观音里出出风头又怎么样,出风头意味着骑虎难下,会有人来监督他们出钱……这就是这些人要付出的代价。”
“……”
终于,白央完全弄清楚了这里头的逻辑。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说出去的话就是倒进锅里的白砂糖,他想到不久前白柳惨白的脸,生无可恋地倒回了车窗上。
“怎么办,我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我本来还想让我姐来参加分店的开业仪式的……”
话说到一半,白央已经开始眼泪汪汪。
韩沙:“……”
也是直到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为什么在白柳给自己的工资合同里,还会有专门一项“带孩子”。
这他妈可比带孩子麻烦多了。
……算了。
在心底默念了几遍自己的工资之后,韩沙最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纸递过去。
“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老板了,应该知道,今天这场鸿门宴只是一系列麻烦的开始吧。”
韩沙无奈道:“拿掉公证过的慈善菜单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老板,想要让外头不说闲话,之后观音里地产开的媒体发布会,即使你姐不在,你也得当面去做交接才行。”
番外五 薄荷糖 04
整整十天,白央都没有再见到过白柳。
除了偶尔发来的微信,他的姐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而白央中间不止一次提着蛋糕上门准备滑跪,结果白柳不是不在家,就是在公司开会,总之,连着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白央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白柳这回恐怕是真的生他的气了。
从小到大,大多数时候都是白柳用糖和饼干哄他,偶尔出现角色对调,那也就是一顿酒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白柳连着十天都不见他。
垂头丧气的白央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在微信里打滚卖惨,终于,在他刷了满屏的流泪猫猫头和 QAQ 之后,白柳回复他。
“先处理好马上观音里的发布会,如果你表现还行,我会联系你。”
于是如此一来,白央的这场发布会之行立刻就变得举足轻重了起来。
本来,白央只打算去走个过场——一想到这些人之前做过什么,即使眼下是对所有人都好的“解决方案”,但白央还是免不了觉得膈应,甚至对发布会现场提供的小点心都提不起劲。
但现在白柳都这么说了,白央没有办法,只能翻出了两三年没穿过的西装,带着同样满脸不情愿的韩沙,两人一同出席了这场所有人心知肚明会发生什么的媒体见面会。
他们毫不意外地又在现场遇到了郭经理。
“老板,你要是连假笑都不会,我是真的带不动你。”
远远看见郭经理朝他们走过来,韩沙转个身的功夫就换上了滴水不漏的商务微笑,低声道:“这里的鬼可比你在 29 号里碰上的可怕的多,老板,在这种全是记者的场子,说话要当心点。”
“……”
没办法,白央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遍自己这两天吃的三重布朗尼,纽约重芝士,海盐椰青慕斯和树莓拿破仑,脸上终于勉强挤出个笑容,恰逢郭经理走到面前,对他伸出手:“白总,你们来了。”
“郭经理。”
白央努力想要将郭经理的脑袋看成一块儿千层蛋糕,微笑道:“本来以为是踩点来的,没想到还没开始。”
郭经理无奈道:“路上有点塞车,领导还没到……要不,白总你先吃点点心吧,哦对了,我们现场为媒体朋友准备的饮品是部分带酒精的,白总你喝的时候要注意一点。”
说到最后,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还是一块儿难吃的千层蛋糕。
白央咬着牙没让笑容从脸上消失,点点头便和韩沙去了一旁的点心台,泄愤一般吃了几块儿奶油蛋糕之后,主持人示意落座。
发布会就如白央想象中一样又臭又长。
光是要盯着台上的领导看,白央小时候被白一鸣带去应酬的 ptsd 就险些发作,眼看距离之前郭经理交代的时间点越来越近,韩沙低声道:“今天所有人都在,要记得,这是一件对每个人都好的事情……上去之后不要说多余的话,只要微笑就行了。”
说完,韩沙还悄悄给他手里塞了什么,白央摊开手掌,是一颗薄荷糖。
这大概已经是韩沙能给予他的最大关怀了。
白央抿了抿嘴,将薄荷糖丢进嘴里,又往不远处的主桌上看去。
不光是杨平,所有的受害者家属都受邀来了,而另一张桌上还坐着负责林秀芬的慈善院院长。
这些人一起出现,意味着在今天,29 号的悲剧即将被画上一个彻头彻尾的句号。
从此之后,对于黄粱一梦来说也会是崭新的一页。
“在致辞的最后,关于各位媒体朋友十分关注的,观音里 29 号的案件,经过集团内部商讨,我们也决定借今天的机会,正式宣布,观音里地产即将在未来对 29 号案件受害者家属以及曾经居住在 29 号的林秀芬女士开展长期的公益援助,下面有请黄粱一梦的白总——”
咔嚓。
听到自己的名字,白央用力咬碎了嘴里的糖果。
“以后早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叫你白总,而我不可能一直挡在你前头。”
他耳边回响着白柳的话,咬咬牙站起身,而韩沙最后提醒他:“想想你姐是怎么做的,做生意不是过家家,你现在也是白总。”
也不知道白柳第一次碰到这样场面的时候是怎么做的……难道也是想像底下人都是冒菜和九宫格吗?
等到真切站在聚光灯下,白央才隐约明白为什么白柳这几天不理他。
以前是白柳替他主动选择了那条更难,更忍辱负重的道路,以至于这些年他从来不需要在白一鸣面前卑躬屈膝,天真地以为他以后就不需要经历这些,可以永远不去考虑这些曲折弯绕的东西,也可以永远不做出任何妥协。
而直到白柳抽身离开,他才发现其实很多选择都比他想的要艰难很多,生活确实不是做蛋糕,甚至,如果生活里没有这些操蛋的操作……那作为犒劳的白砂糖也会失去一部分意义。
在开口讲那些套话前白央轻轻吸了口气,还能感觉糖果的味道丝丝回荡在他的口腔——
那是和他心中苦涩皆然相反的薄荷甜味。
三分钟的讲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下了台,白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韩沙联系白柳。
就白央对他姐姐的了解,白柳虽说明面上不管他,但私底下肯定正在关注整件事的进度——至少,她会和韩沙保持联系,就像是之前一样,默默地操心他。
然而,白央的猜想很快就给韩沙无情戳破了,商业顾问翻了个白眼:“老板,你已经 29 岁了,如果这点事都要你姐天天操心,这个店能不能开分店你最好再重新斟酌一下。”
“不过——“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那天你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觉得你最好和她直接见一面。”
“……”
白央的心这下彻底凉了,一瞬间,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就像是当年妈妈突然生病一样,最开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突然不回家。
白柳怎么会整整十天连个电话都没有?
“不行……我得去找白柳。”
顾不上发布会还没结束,白央立刻就要动身,然而还不等他站起来,他手中紧捏的手机一阵狂震。
是白柳。
“姐!你现在在哪儿?”白央接起来劈头盖脸就问。
“你先给我坐好,这种大型活动你当是店里吃烧烤,说跑就跑?”
十天过去,白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没好气道:“我有媒体朋友在现场,全程给我看的直播,你表现还不错,就是笑得有点假,现在你给我在那儿坐着,直到发布会结束,都不许给我离开桌子。”
“姐,你人到底在哪儿?”
这一回,白央没这么容易给对付过去了,即使只有一点点,但是他还是听出了白柳语气里的虚弱,而这绝不是她会在公司的状态。
“告诉我你在哪儿,这边一结束我马上去找你……不要骗我,我知道你肯定不在公司开会。”
白央不依不饶。
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女人幽幽叹了口气。
“你这个小兔崽子,别的不行,对坏事的第六感倒挺强。”
白柳苦笑道:“本来也没想再瞒你了,结束之后会有车来接你,别带着韩老三,虽然我估计他看出来了,这两天也假模假样地给我发了不少消息,但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什么意思?”白央越听越是心惊。
“是我要做个小手术。”
白柳无奈地笑笑:“我不想惊动咱们家那位来签字,所以,央子,就只能让你来了。”
【番外五 完】
作者的话
不明眼
作者
2022-07-28
今天是比赛的最后一天,但是还有一周的番外更新时间,会无缝对接姐姐的番外~ 别忘了微博有无门槛抽奖,看我置顶。
番外六 辣椒和砂糖 01
白央小心翼翼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时间刚过下午六点。
护工在门外跟他短暂交接班之后就去吃饭了,这时暮色渐深,房里没有开灯,白央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前,发现白柳已经睡着了。
一年到头,就算是白央也很少能看到她的姐姐完全不带妆的样子,而如今,在做完手术的第二天,没有了那些精致妆容的衬托,白柳看上去脆弱得简直像是块一碰就散的奶油蛋糕,眉头拧着,连呼吸都很轻。
据说她在进医院的时候已经疼得连路都走不了了……就这样,白柳居然还瞒了他整整十天,甚至叫他来签字的时候还在骗他,说这只是个小手术,不需要陪护。
“你只是怕麻烦,怕万一我哭了还要你哄是不是?”
轻轻拉了椅子坐下,白央在一片昏暗当中凝视着姐姐的脸,恍惚间想到,上一次他看到这样的景象,还是十多年前。
2004 年夏天,十岁的白央是被十七岁的白柳牵着走进病房的。
那时,小小的少年手心里都是汗,即使,在来之前,白柳已经和他非常详细地解释过了,关于癌症,关于妈妈的病,关于他们以后可能要面对的一切——刚刚上高二的白柳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所有,没有任何保留。
“爸爸不会回家,妈妈现在只有我们,所以,即使你还小,你也必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家里的时候,白柳拿出了白央从没见过的严肃神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妈妈有可能会离开我们,央子,你现在就要明白这件事,知道吗?”
妈妈可能会死。
即使白央没有听明白关于癌症的那些科普,但是他最终弄明白了这一件事。
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淌到了白柳的手心里去。
“妈妈怎么会生病呢,姐姐,为什么是妈妈生病?”
虽说十岁的白央是被白柳从小骗到大的,但那时候,白央在看到姐姐眼睛的瞬间就知道了。
白柳这一次没有骗他,因为,就算是向来让他吃瘪的姐姐眼底都有明晃晃的害怕——虽然藏得很深,但白央还是发现了。
如果妈妈走了,爸爸又不回家,那不是就只剩下他和姐姐了吗?
白央很快就哭得连白柳的脸都看不清,而不像是以往,这一次白柳放任他哭了很久都没来哄他,最后,在白央哭累的时候,他才觉得白柳将他搂了过去,轻轻地拍他的背。
“现在哭没事,你可以在我面前哭,我会哄你,但是一会儿见到妈妈的时候就别再哭了,央子,她病的很重,我们不能让她现在还分神来担心我们。”
在白柳的怀里,白央听出姐姐的声音也在轻轻发抖,下意识,他想去看看姐姐的脸,但白柳却抱着他不松手。
她说:“再哭五分钟,哭完把脸擦干净,我们去医院看妈妈——之后,每天你放学我都会接你去医院。”
白央哭得直打嗝:“那……那爸爸他……”
“他只要付钱就行了。”
白柳的声音冷了下去,声音里的颤抖也跟着不见:“从现在开始,陪妈妈就是我们的工作,央子,你要答应姐姐,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一定要坚强一点,帮姐姐的忙,好吗?”
之后,白柳帮弟弟仔细擦了脸,路上甚至还破天荒给他买了一只甜筒,就这样一路到了医院。
即使白央自觉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真正看到妈妈穿着病号服睡在床上,鼻子却还是免不了一阵发酸,不得不抓紧姐姐的手这才没有直接哭出来。
做的很好。
悄悄的,白柳低头赞扬地看了他一眼,紧跟着就转头对妈妈笑嘻嘻说道:“还不错,爱哭鬼这次来医院都没哭完我一包纸……妈妈你肯定很快就能出院。”
说话时,那个眼睛里有害怕,声音里带哭腔的白柳就好像不见了。
她若无其事地削起了苹果,手法很不熟练,但是从头至尾,妈妈都只是微笑着看她。
骗子。
白央忿忿地想,明明姐姐手心也很冷,鼻子还在抽——他天天哭最清楚了,这些都是一个人想哭的前兆,但她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嘲笑自己是爱哭鬼。
姐姐是骗子。
从小到大,白央曾经不计其数地上当受骗,而在妈妈生病之后,白柳骗起人来的花样更是到达了一个巅峰。
其中最离谱的一次,是白柳告诉他,自己会做饭。
那时因为女主人住院,白家的厨房一下就空了,白一鸣放心不下找保姆,最终把钱都给了白柳,让她和弟弟在外头自己解决。
然而,对于不吃辣的白央而言,渝江的大多数馆子显然不是什么快乐老家,于是,在一连吃了半个月有花椒味儿的咕咾肉之后,本就挑食的白央也终于到了一个日渐消瘦的地步。
那时,为了让弟弟能吃上一顿饱饭,白柳拍着胸脯走进厨房,然后,又信心满满地将锅给炸了。
甚至直到消防车来,白柳都还告诉弟弟,她会做饭,之所以弄成这样,是家里的锅先动的手。
之后的大半个月,白柳每天晚上都在医院抄菜谱——抄了整整一大本。某天晚上,白央还听见她对妈妈说:“这些菜谱我不会交给任何人——你放心,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它们和辣酱一样,冠上我和央子的名字。”
就这样,拿着妈妈的菜谱,白柳又烧穿了两只锅,而白央吃不饱饭的日子一直到他小学五年级自己学会做饭才真正终结。
难以置信,甚至直到现在,白柳还偶尔会说她是会做饭的。
……真是姐姐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走廊上传来护士送餐的声音,白央结束回忆的时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轻声道:“有时我真觉得你应该住进我店里……至少那样我每天晚上还能给你做饭,不至于让你每天瞎应酬,瞎喝酒,最后把身体搞成这样……”
一想到白柳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因为严重的子宫肌瘤开过三次刀,最后甚至连子宫都保不住,白央就忍不住鼻子发酸。
“结果都这样了,还不和我说,做手术才把我骗来签字……天天骗我好玩吗?”
白央咬了咬牙,轻轻抓住白柳的手,费力才避开上头插着的一堆管子。
他现在甚至不想去回想几天前他突然被叫到医院签字时的场面。
也是直到那时,他才知道白柳的病之前已经连着复发过两次,而这次因为突发腹痛住院之后,手术已经是没办法的决定……毕竟换了其他没有生育过的女患者,医生都不会上来就建议做子宫摘除。
“臭小子,不好意思了,看来以后快活的日子归我,我们家的王位只能由你来传了。”
那时白柳十分大佬地靠在病床上,手里就差点一只烟,平静道:“这事儿换了咱爸肯定是不同意的,所以,只能由你来签字……快签吧央子,做完手术,我公司还有一堆事,之后你的新店也要开业了,耽搁不起。”
白央:“……”
可想而知,因为这种恶劣的欺骗行径,最终他在走廊上哭得仿佛他才是那个要摘除子宫的人,丢脸丢到半层楼的患者都出来围观。
“骗子……以后再信你,我脑袋就是慕斯做的。”
白央恶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费力地单手从包里拿出给白柳熬的粥,而即使他的动作已经非常小心,盖子打开的一瞬间,白柳却还是醒了。
番外六 辣椒和砂糖 02
实际上,在白央来之前,白柳睡得并不算安稳。
常年应酬喝酒导致她对麻醉不太敏感,术后麻醉的效果消失得很快,不得不靠着止痛药往下压,外加上发烧,白柳即使中间浅浅睡着了几次,梦里也尽是一些她并不怎么愿意回想的事。
白柳梦到了弟弟的出生。
早在白柳记事的时候,她就知道,早晚父母还会再要一个孩子。
原因无他,白柳知道父亲并不怎么喜欢她,在饭桌上从不给自己夹菜,也从不过问幼儿园里的任何事,这已经是再显而易见不过的答案了。
白央出生的时候,白柳刚刚七岁,她本来已经下定决心,绝不会给这个即将抢走她一切的弟弟半点多余的关爱,然而,当那个母亲怀里的男孩轻轻捏住她的手指,而她忍不住回握的时候,白柳意识到,她已经无法守住对自己的誓言。
既然她忍不住不爱这个弟弟,那么,就欺负欺负他好了。
白柳这么想着,在一岁的白央脸上画上小乌龟,骗五岁的白央进了鬼屋,当着弟弟的面吃他不能吃的拌饭,然后,又在牛奶里偷偷泡了辣条。
可以说每一次,白央都会给她弄的号啕大哭,而每一次,白柳也都能及时靠着棒棒糖和饼干轻轻松松把他哄回来。
这样的捉弄一直持续到白央上小学三年级,那一年,为了“锻炼”白央吃辣的能力,白柳将他骗进了一家串串香,吃完当天晚上白央就发烧到 39.5,紧跟着因为急性肠胃炎挂了一周水,又在家里躺了足足半个月。
可想而知,这一次的事情不一样了。
白柳被赶来医院的父亲骂得狗血淋头——即使有母亲护着,盛怒之下的白一鸣还是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十六岁的白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紧跟着就径直跑出了医院。
那天晚上白柳没有回家,她给母亲发了短信报平安,绕了一圈,最后却又回到了医院,坐在院子里看着急诊的灯光发呆。
凌晨两点的时候,白央的烧退了,白柳的手机上收到妈妈发来的短信:“姐姐,妈妈说你跑走了,外头又冷又 weixian,你回来好不好?”
半夜的风吹得白柳浑身冰冷,但弟弟的短信还在发个不停。
“姐姐,我这有饼干,你回来吃好吗?我把我的都给你。”
“姐姐,你 shui 在哪里啊,身上有钱吃饭吗?”
“姐姐……”
也不知是不是不想惊醒陪床的母亲,即使还有很多字不会写,白央还是一直不厌其烦地给姐姐发着短信,而随着消息在百柳的收件箱里越积越多,渐渐的,她眼前的一切也从清晰变得模糊。
在没有弟弟之前,家里有三个人,只有一个人爱她。
而有了弟弟之后,家里有四个人,却有两个人爱她。
不管怎么样,有了这些,对于她来说应该已经够了吧……她不用再去期待那些本来就不爱她的人多给她一些什么。
那种本来就得不到的东西,她不需要……她也不想要了。
最终,十六岁的白柳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底的迷茫跟着那些眼泪一起消失。
在夜风里,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慢慢走向亮着灯的急诊大厅。
第一个梦在这里戛然而止,白柳短暂清醒了几秒,听见护工正在门口和白央说话,随即,她的神志再次变得一片混沌,闭上眼,第二个梦接踵而来。
那是她离婚时的事。
相比于白央,白柳的桃花运其实并没有好出太多。
甚至从她上大学的时候白柳就很清楚,即使她不找,白一鸣也早晚会给她找一个,而白柳向来不喜欢将选择交到别人手里,所以,在最终结婚之前,白柳前后换过十几个男朋友,几乎每年白央回国,她身边坐着的人都不一样,一直就这么折腾到 30 岁,终于,在白央第三次投资失败后,白柳身边的人换成了新来的公司高管。
这一次,白柳没有再换人。
三十一岁时,白柳在父亲和弟弟的见证下正式结婚,而对于她而言,婚姻并不会影响工作,也因此即使在婚后,白柳的班照加,会照开,即使白一鸣常常有意无意地暗示她想抱孙子,但白柳也往往只是含笑着对付过去。
这些这是托词而已。
白柳心里很清楚,一旦她在这时候退缩,非但她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连白央说不好都要被迫放弃他的甜品事业。
鱼和熊掌从来都不可兼得。
为了安抚丈夫,白柳送了他一辆新车,她和丈夫说好,会在 35 岁前要个孩子,但是,甚至还没等她 32 岁的生日,同步到她手机上的行车记录仪画面就显示,她送丈夫的新车上坐着其他人。
事情在不久后就变得难堪了起来。
白柳的离婚是一场让人心力交瘁的拉锯战,一头是她和白央,另一头则是除了他们以外的所有人。
整整五个月,白柳和无数人对峙,其中有她的丈夫,丈夫的家人,丈夫怀孕的情人,最后,毫不意外,还有她自己的亲生父亲。
之后又花了很久,白柳才发现,原来白一鸣很早就和她的丈夫有联系,甚至还要求对方换掉她的药,只为用怀孕来拖住她,让她放弃对公司的掌控。
这件事白柳最终没有放在明面上来说,她想给所有人留些脸面,却没想到,就在这场拉锯战的最后,也是她的丈夫亲手将这最后的体面撕得粉碎。
那时,意识到自己必须在纸上签字的男人在下笔之前忽然冷笑一声,说道:“你知道吗?那些药我其实已经换了,但是换了你还是怀不上……白柳,你真的以为你以后还能有孩子吗?”
一瞬间,白柳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而白央已经暴怒地冲了上去:“你他妈再敢污蔑我姐姐,我现在就让你好看!”
对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蔑地将离婚协议留在了桌上,之后,他们去完民政局,刚出大门,白央一拳就将他的前姐夫打倒在了马路牙子上。
为了给弟弟处理烂摊子,白柳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都奔波在公司和派出所之间,而等这一切都结束,白柳已经足足瘦了十五斤,破天荒的,她在公司请了假,悄悄去了一趟医院。
而那一天,她也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原来……她身上也还是有些东西非常像母亲。
伴随着下腹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白柳皱着眉头,从梦中悠悠醒转。
一片昏黑当中,没有父亲,没有前夫,没有噩梦里的一切,就只有白央正在费力地单手开一只饭盒盖子,他的脸皱成一团,就白柳从小对他的了解,这表情不是刚哭完就是在要哭的路上。
“骗子……以后再信你,我脑袋就是慕斯做的。”
白柳听见白央小声地抽鼻子。
死小子,都叫他不要来了,哭了还不得她来哄?
白柳在内心叹息,余光却瞥见自己被白央捏着的手——就像是小时候她第一次在产房外握住弟弟的手那样,白央实际根本没用什么力气,小心翼翼得就像是她是一块儿易碎的奶油蛋糕。
这么看来,就和她当初忍不住去爱那个孩子一样,那个孩子也会一直站在她这边。
一种久违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上来,白柳轻轻动了一下手指,白央立刻就察觉,望过来的两只眼睛都像是兔子一样泛着红。
“姐……”
白央可怜巴巴地问:“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疼?”
真的不怪她,白柳想,确实是这小子看上去太好欺负了。
外头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病房里没有灯,姐弟俩在黑暗中互相凝视了一会儿,最终,白柳轻且虚弱地开了口。
“小兔崽子。”
她决定坏心眼地再撒一次谎:“你压到我止痛棒了。”
番外六 辣椒和砂糖 03
最终在和医生反复拉锯半小时后,白柳被要求至少要住一星期院,提前一天回去上班都不行。
看着难得吃瘪的亲姐脸色铁青地靠回枕头上,白央心情大好地削了个苹果,笑道:“白总裁可算有休假时间了,可喜可贺。”
白柳狠狠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事吗,在这儿歇一天公司里那帮老家伙都可能不安分。”
“就算让你呆在医院你也不可能不处理公务的吧,只是人不在场而已,他们难不成还想大汉抢公章啊?”
白央将苹果切成小块儿喂到白柳嘴边,声音也跟着软下来,撒娇一般说道:“姐,你就好好养几天病吧,你看,我好好参加了发布会,解决了店里的麻烦事,现在我都把店交给老韩他们专程来照顾你了,你就当多和亲弟弟相处相处,不行吗?”
白柳好笑似的斜他一眼:“从小到大也没见你黏过我,怎么,心疼啦?”
“嗯。”
出乎意料,白央根本没有嘴硬,又或者说即使他想,那天他来医院的反应也已经暴露一切了。
在最初的时候,他还差点以为白柳也跟妈妈一样生了什么大病……而那几乎将他吓得魂飞魄散,即使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白央又给她喂了一块儿苹果:“吃你的用你的好几年,照顾你几天生活起居的良心还是有的……我已经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民宿,这几天你的饭我都包了,晚上我也会睡在这儿。”
这么一说,白柳才想起来,似乎从白央大学毕业开始创业,他们就再也没有一起生活过。
先不说她工作有多忙,每天回家都是深更半夜,白央那边因为拿着她的钱创业屡战屡败,心虚地不敢再提借住的要求,所以不管手头有多紧,他都会在外头租房子。
于是整整六年多,白柳除了偶尔能吃上一顿白央孝敬的蛋糕,已经很久没吃过她弟弟做的饭。
如果是这样,好像住院还有点意思。
白柳看着弟弟熟练地把苹果核啃干净,忍不住笑道:“都赚了钱了还这么抠啊白老板。”
白央一愣,随即没好气地把苹果核丢了:“还不是给你搞出的习惯,小时候你每次都把苹果核丢给我让我啃掉……还骗我说苹果核里有苹果种子,是苹果里头最有营养的部分。”
时近十一点,白央和护工交代了几句很快就去民宿忙饭了,而等他提着两菜一汤回来,白柳面前的小桌板上已经给一大堆的项目文件填满。
“你是招不到秘书吗?什么事情都要你亲力亲为?”
白央上去帮着整理,发现资料摞在一起竟然已经比他的烘焙书要厚了,而最上头的一份是进驻日本市场的合同,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下一步你是不是该下生产线亲手熬辣酱了?”
虽然只是术后第三天,但白柳除了穿着病号服看上去已经和平时没区别,她淡淡道:“我招人可不像是你那么容易,在门口随便贴张纸就行了,之前招的几个秘书嘴巴不牢靠,手也不干净,要不是和公司里那群老东西合谋拆我的台,要不就是和咱爸私下有联系,手段比韩老三还下作,都给我踢走了。”
白柳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叫白央听的心里一紧。
经过这次和观音里的交涉,他多少已经看到了这门生意里龌龊的一面,而想想他去吃顿鸿门宴都能膈应半天,而白柳几乎每天都在经历这些……
这么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医生反复和白柳强调,这个病不能生气。
白央叹了口气,最后决定眼不见心不烦,将那堆资料暂时转移到了床头柜上,无奈道:“他还没放弃呢?我都两年没回过家了。”
“不奇怪,他现在搞这些小动作也不是想把公司拿回去交给你了,只是想要多少保留一些权力在自己手上,免得我之后真的把他一脚踢开。”
白柳冷笑一声,打开饭盒盖子,一股蹄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扬起眉:“可以啊央子,上哪儿买的?”
白央无奈道:“什么买的,早上我一大早买了之后就炖上了,医生说了,你现在的肠胃系统还没能完全恢复,要吃烂一点有营养一点的东西。”
他帮白柳拆开另一只碗,里头是粉蒸南瓜:“就当粉蒸肉低配吧,知道你不喜欢吃甜菜,做成咸口了,用来下饭。”
说着,白央给白柳递了筷子:“你先吃,剩下的归我,争取一顿吃掉,晚上给你烧新菜了。”
虽然早知道白央会做饭,但是等到真正吃上的时候,白柳才觉得在他们两个当中,白央确实是更像是妈妈的那一个。
她很快就在这两道菜里尝到了小时候餐桌上熟悉的味道……即使是病号餐,里头一颗辣椒都没有,但味道却还是好得让她舍不得放下筷子。
“妈妈的菜谱里也有这两道菜。”
白柳怀念道:“看来我当时白抄了,你不抄都能做得出来。”
白央好笑道:“那是因为妈妈做的所有菜都是为了我俩做的,你忘记了吗,蹄花是因为我不吃辣,所以妈妈特意为我做的……这次做的时候我还是改了一下口味,本来妈妈为了哄我,特制的蹄花汤里应该有醪糟,我怕对你伤口恢复不好所以放得少。”
“这么一说,好像当时妈妈之所以像是做粉蒸肉一样做粉蒸南瓜,也是因为我不喜欢吃甜的。”
忽的,白柳愣了一下。
虽然她知道,妈妈也是爱她的,但是自从弟弟出生,妈妈的“特殊待遇”却总好像给了白央——这件事曾经一度像是一根不起眼的鱼刺一样地扎在那里,不疼,但白柳却常常会想起它。
也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总是跟弟弟炫耀妈妈的辣酱拌饭,导致白央后头像是个小仓鼠一样到处囤积甜食和她对着干,最后弄到每个月都要去看牙医的地步。
原来,过去妈妈的天平也不是没有偏向过她。
白柳看着筷子尖上夹碎的南瓜,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而白央则是满脸莫名其妙:“我靠,你不要突然笑行不行……你以前这么笑都是要搞我。”
白柳当然没打算告诉他这段心路历程,免得这小子开始和自己翻旧账,她小口地喝完了半碗蹄花汤,想了想道:“说起来,妈妈的菜谱还一直留在我那里,我本来想以后等辣酱这边稳定了就开个连锁餐饮的,但现在看来,好像这个店的老板你来做比较合适。”
“啥?”
白央大惊失色:“我知道你想锻炼我,但我一个做蛋糕的也不可能立刻飞升成马云吧……现在光是筹备个分店都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了,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指望我挣大钱啊。”
闻言,白柳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想让更多人吃上妈妈的蛋糕,一直用现在这种小本经营的思路肯定不行,早晚你都得把生意做大做强,拿出老板的派头……这事儿实操层面确实急不来,但你至少得先有这个意识,别总是觉得自己只是个做蛋糕的,免得不知道哪儿来的牛鬼蛇神都觉得能从你身上占点便宜。”
“……知道了姐,这种事儿我以后都听你的还不行吗?我错了。”
白央心知白柳还在说这次发布会的事儿,正想趁这机会再好好卖萌道个歉,谁想这时白柳手机忽然一阵狂震,她接起来听了两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等等,你说日本那边的人什么时候来?”
番外六 辣椒和砂糖 04
白央再也没想到,只相隔短短一周,他居然就要第二次穿上了那套三年前白柳送给他的西装。
站在接机口,白央手心冷汗直冒,时不时就要看一眼白柳发到他手机上的资料。
松本清,原名袁松青,39 岁,二十年前在渝江念了大学,后来去海外成为了十分有投资眼光的美食家,现在在日本经连锁中华料理,这次来渝江是为了做最后的考察,和白家达成合作,未来计划在料理店的新菜里投入使用白家辣酱,并且也会在店内对辣酱进行零售。
按道理说,打开海外市场这么重要的生意,总该由执行总裁自己来谈,但是——
“还不错,就你这些年这个摄入糖分的频率,我原本都担心这套衣服你穿不进去了。”
四十分钟前,白柳在病房里绕着西装革履的弟弟打量了一圈,满意道:“都怪你那天来医院签字哭的太惨……我光顾着哄你都没来及好好欣赏,现在看来,你这张脸偶尔穿穿贵的衣服也是可以的,我的钱不算白花。”
白央:“……”
见白柳还在慢条斯理地帮自己整理领带,已经火烧眉毛的白央实在忍不住:“还有一个半小时你的日本合作伙伴就要来了,而还有十分钟我就要出发去机场接机,你确定这个时候还要浪费时间在赞美你买的衣服上头?”
“你怕什么?”
白柳这时才终于拿出了一点总裁休假的样子,满脸悠闲道:“我是白总你也是白总,作为我的亲弟弟,你偶尔代替我去招待一下我的合作伙伴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白央震惊:“你们要谈什么,我要和他说什么,有什么注意事项,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放心把这么大一个生意伙伴直接交给我?”
“你是我弟弟,在我身边,你已经是我最放心的人。”
白柳最后替他抚平领口的褶皱,淡淡道:“具体的资料我会发到你手机上,记住,在合同没有签下来之前,你的所有表现都是纳入对方的考量的……可别让我失望。”
……真是见了鬼了。
他一个做蛋糕的,吃一口辣酱都得连夜挂急诊,现在居然就这么要和外国友人谈白家辣酱的跨国大生意。
请问,这种情况下他该怎么做才能不拉胯?
在极度的焦虑中,白央咬碎了嘴里的第三块儿糖,而他刚把第四块放进嘴里,远远的,一个西装革履满脸严肃的男人已经从电梯上推着行李下来,径直朝门口的方向走了过来。
据白柳说,松本清的性格以严谨著称,做事一板一眼,因此,招待他的时候要尤其小心。
一不留神,可能这个谈了半年的生意就会黄在他手里。
白央越想越是浑身僵硬,以至于当他走到松本清面前时甚至开始轻微的同手同脚,他对上这个大他十岁的日籍华裔的眼睛,里头果不其然,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松本清的中文十分地道,但语气也很冷淡,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是白小姐的司机?”
“我……”
白央头皮一麻,万万没想到这套白柳花了大价钱买的西服穿在自己身上也只像是个开专车的,而这难道不就是从侧面证明了,他压根不是谈生意的料子?
一瞬间,白央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攒出的那点底气就像是个发酵失败的面包一样瘪了下去,他几乎脱口而出:“对,白总今天有点事,让我先带您去吃饭。”
完了。
说完这通胡言乱语白央已经彻底绝望,而更让人绝望的还是眼前这个美食家似乎完全没有起疑心,点点头就道:“那我们走吧,正好,我在飞机上也没有吃饭。”
彻底完了……
白央的大脑一片空白,但现在再后悔说瞎话也迟了。
酵母一旦加入面团发酵就无法中止,而蛋白只要打发过头也就只能重做。
跨国大生意的第一步就已经错了啊!
无奈之下,白央只能让松本清在到达大厅门口等着,而他自己去停车场找司机拿了钥匙,紧跟着,他就这样穿着白柳给他买的昂贵西装——
轻车熟路地当起了司机。
虽然他本来的计划就是带着松本清去黄粱一梦,发挥雷虹惊人的厨艺让松本清开开眼,看看白家辣酱能做出何等的美味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