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戈达尔平静地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帕多护士耸耸肩,噘起嘴,藏起一个神秘的浅笑。她说:「碰巧呗,或许只是开个玩笑,又或许是有意干的。可这是蓄意谋杀!」她的话里表示了一种怀疑。
莫琳·伯特笑了起来:「别傻了,朱莉娅,谁会想谋杀佩尔斯?」
没有人回答,这个逻辑明显是无懈可击的,无法设想有人会要谋杀佩尔斯。比勒小姐明白了,佩尔斯属于那类天生不会冒犯他人的人。她也绝不是那种会激起别人无尽的仇恨,以至于要杀她的人。
戈达尔护士却冷冷地说:「佩尔斯生前可不是叫每一个人都喜欢的。」
比勒小姐惊奇地瞧了这女孩一眼,这句话从戈达尔护士口中说出来可有点怪。这种情况下,她的态度有一点麻木不仁,未免让人觉得不解。这与她的性格不符。她还注意到她使用了「生前」二字——有一个学生不希望看到佩尔斯活过来。
哈泼护士坚定地重申道:「说这是谋杀真是太傻了,没有人想杀掉佩尔斯。」
帕多护士耸耸肩:「或许这不是针对佩尔斯来的。今天本来是由约瑟芬·法伦扮演病人的,不是吗?排班表上是法伦的名字,如果不是她昨天晚上生病了,那今天躺在示范床上的就该是法伦了。」
她们都沉默了。戈达尔护士转身向比勒小姐说:「她说得没错,我们是严格按照排班表轮流来扮演病人的,今天上午确实不该轮到佩尔斯。但是约瑟芬·法伦昨天晚上被送到病房去了,你大概也听说了,我们这里流感传播得很厉害。排班表上下一个名字就是佩尔斯。佩尔斯于是顶替了法伦。」
比勒小姐一时陷入茫然无绪之中。她觉得她应该中止这场谈话。她的责任就是把她们的心思带离这场事故,是的,这的确是一场事故。可她不知该怎么办。此外,找出事实真相对于人们来说又是一种可怕的诱惑,对她自己就一直是如此。或许就让孩子们沉迷于这种独立调查的乐趣之中,总比让她们坐在那里进行极不自然又毫无效果的谈话要好一些。她看到孩子们的震惊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带羞怯的激动,因为她们能够追踪这场悲剧的起因,当然,只要它是别人的悲剧。
朱莉娅·帕多用镇静自若又略带孩子气的声音继续说道:「所以说如果这场阴谋确实是针对法伦的,发起阴谋的人便不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是吗?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法伦今天上午不会来扮演病人。」
玛德琳·戈达尔说:「我认为人人都知道,无论如何,南丁格尔大楼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吃早饭时我们已谈得够多了。」
她们再一次沉默,低头思考这个新出现的情节。比勒小姐饶有兴趣地注意到这次没有人提出抗议,说没有人想要杀法伦。接着莫琳·伯特说:「法伦不可能病得那么厉害,今天早上她来过大楼这里,就在8点40分过后。我和雪莉早饭后正要进示范室时看见了她从边门溜出来。」
戈达尔护士尖锐地问:「她穿了什么衣服?」莫琳对于这个明显不相干的提问一点也不感到吃惊。
「便裤,她的大衣,她平常戴的那块红色头巾,那又怎样?」戈达尔护士显然大吃一惊,却极力将这种震惊掩饰住。
她说:「昨天晚上我们把她送到病房去时她就匆忙地穿上了这几件衣服。可是她不应该离开病房的呀,那太傻了。她进病房时烧到了39.8摄氏度,幸好布鲁姆费特护士长不曾看见她。」
帕多护士若有所指地说:「很好玩,对吧?」没有人回答她。的确有趣,比勒小姐想。她回想起她从医院开车到护士培训学校的过程,一路上湿淋淋的,那条路又曲折,很显然树林里应该有条近路可以抄过去。但是一个生病的女孩在一月的清晨走这样一段路,的确奇怪。一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使她回到南丁格尔大楼。毕竟,如果她真的需要从房间里取什么东西的话,没有理由不找别人帮忙。任何一个学生都会很乐意穿过这段路去替她送到病房。就是这个女孩今天上午本应扮演病人,从逻辑上推导,她本应在隔壁的房间,躺在那一堆管子和亚麻布中间。
帕多护士说:「有一个人知道法伦今天上午不会扮演病人,那就是法伦自己。」
戈达尔护士白着一张脸,眼睛横扫过来看着她:「如果你有心要犯傻,有意恶毒,我想我不能阻止你。但如果我是你,只要达不到造谣的目的,我就会闭嘴。」
帕多护士似乎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一点高兴。看到她满意地偷着乐,比勒小姐决定停止这种谈话,她正试着转换一个话题,只听见达克尔斯护士从安乐椅的深处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不舒服。」
这立即招来一片关心和问候。只有哈泼护士没有起身去帮她。其余的人都将她团团围住,很高兴有机会能做些什么。戈达尔护士说:「我来送她去楼下的卫生间吧。」
她扶着那女孩走出房间,令比勒小姐吃惊的是,帕多护士也跟她一起去了。当她们一边一个扶着达克尔斯护士时,很显然已经忘记了刚才产生的敌对情绪。房间里只剩下比勒小姐、伯特双胞胎及哈泼护士,大家又一次沉默无语。比勒小姐已经吸取了教训,她刚才已经不可原谅地失职了。再不要谈论什么死啊、谋杀啊之类的话题了。既然在这里她们由她负责,她也可以让她们干点什么。她板起面孔看着哈泼护士,邀请她描述一下肺萎陷的征候、症状和处理方法。
十分钟后,离开的三个人都回来了。达克尔斯护士仍然面色苍白,但镇静了下来。倒是戈达尔护士面有忧色。她似乎按捺不住自己,说:「卫生间里的那瓶消毒剂不见了。你们知道我指的是哪一瓶。它一向是搁在那小架子上的。我和帕多都找不到它。」
哈泼打断了她那令人心烦的话,但她的陈述很详尽、很有价值,她说:「你是指那瓶看起来像牛奶一样的混合液?昨天晚饭后它还在那儿。」
「那也有很久了,有人今天早上去过那间卫生间吗?」
很明显,没有人去过,她们互相默默地对视着。
正在此时门打开了,总护士长平静地走了进来,把她身后的门关上。双胞胎从书桌上滑下来,上过浆的亚麻衣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她们凑近了仔细听。哈泼护士动作粗鲁地站了起来。她们全都转身向着泰勒小姐。
「孩子们,」她说,这出乎意料的温柔称呼在她开始说话之前就已经将真相告诉她们了,「孩子们,佩尔斯护士几分钟前去世了。我们还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但是一旦发生了这种不明原因的事情,我们就不得不去叫警察。医院秘书正在打电话。我要你们拿出勇气来,显出明白事理的样子。我知道你们也会如此做。在警察到来之前,我想我们最好不要谈论刚才发生的事情。收拾起你们的课本,戈达尔护士会把你们带到我的休息室去,在那里等着。我会去叫一些浓浓的热咖啡来,很快就会送到你们那里去。明白了吗?」
「是的,总护士长。」一片低沉的咕哝声。
泰勒小姐又转向比勒小姐。
「十分遗憾,恐怕您也得留在这儿了。」
「当然,总护士长,我十分明白。」
她们二人的目光越过学生们的头顶,在一种迷惘的推测中相遇了,表达的只有无言的同情。
「这必定是有史以来最短暂的视察了。我到底该对综合护士协会说什么呢?」
比勒小姐事后回忆,发现她恢复正常思绪之后想起的第一件事竟是如此的不关痛痒、如此的老套,未免觉得有点可怕。
5
几分钟前示范室内的四个人就已经站直了身体,面面相觑。他们面色苍白,已经筋疲力尽了。希瑟·佩尔斯死了,无论是从法律上,还是用医学标准来衡量,她都已经死了。五分钟前他们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但还是默不作声,固执地施行抢救,似乎仍然有一线希望,希望那颗脆弱的心会再一次跳动起来。为了抢救她,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已经脱去了上衣,背心的前襟浸透了血液。他注视着衣服上厚厚的血渍,皱着眉头,鼻子也挑剔般的皱缩起来,彷佛血液是一种和他很难相容的东西。按压心脏的动作已经做得混乱而无效。科特里-布里格斯做起它来格外的混乱,总护士长心想,这些抢救措施能证明是对的吗?来不及将她搬到手术室去了,吉尔瑞护士长拔掉那根食管的举动看来是个遗憾。或许这个动作只是一种很本能的反应,但它也许让佩尔斯失去了唯一的机会。管子要是还插着,他们至少还可以立即给她洗胃。他们试了一次,准备将另一根管子从她的鼻腔插进去,但是她那痛苦的抽搐使得无法插管,而现在她连抽搐都停止了,已经太迟了。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不得已打开了她的胸腔,试试留给他的唯一抢救措施。他的英勇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然而这些努力只不过是一种遗憾罢了,它使得尸身血肉模糊,显得那么凄惨,使得示范室像一座屠宰场一样发出恶臭。这些举措要是在手术室里做就好一些,可以通过合乎规范的科学程序来完成,直至庄重地盖上裹尸布。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这是一次非正常死亡。喂食里放的不是牛奶,肯定是别的东西。很显然大家应该和我有同感。我们最好去叫警察。我去找苏格兰场,碰巧我在那里有熟人,他是一个副厅长。」
他总是有熟人,总护士长心想。她感觉有必要反对他。震惊之余,她未免有点生气,火气没来由地全冲着他去了。她平静地说:「要叫的是地方警察,我认为该由医院秘书来干这件事。我这就去打内线电话叫哈德逊先生过来。如果有必要,他们会通知苏格兰场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现在就去找他们。这个决定应该由警察局局长来做,而不是我们。」
她小心地绕过蜷伏的罗尔芙小姐,朝墙上挂着的电话走去。首席导师仍然屈膝跪在地上。总护士长心想,她看起来倒像个维多利亚式情节剧中的人物。只见她双眼郁积着怒火,一张脸煞白,她那带皱边的帽子下,漆黑的头发有一点儿蓬乱,双手散发出一种气味。她将双手慢慢地翻转过来,用一种超然的、探究的兴趣察看着手上的血迹,似乎很难相信这些血是真实存在的。她说:「如果这真是一桩可疑的谋杀案,我们要不要把尸体搬开?」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说道:「我可不想搬动尸体。」
「可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把她留在这儿!」吉尔瑞小姐带着哭腔抗议道。
外科大夫双眼瞪着她:「我亲爱的女士,这姑娘死了!她死了!尸体放在哪儿有什么要紧?反正她没有了感觉,一点也不知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跟我来这一套关于死亡的多愁善感的话。有伤尊严的是我们都得死,而不是我们的尸体会怎么样。」
他粗鲁地转过身来,向窗户走去。吉尔瑞护士长动了一下,好像是要跟着他过去,却在近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像一头抽着鼻子的动物那样轻轻哭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她。罗尔芙护士长站直了身子,双手举在胸前,就像护士在手术室中的规范动作一样。她走到屋角的洗手池边,用胳膊肘轻轻推开水龙头洗手。一架壁挂式电话机前,总护士长拨通了一个五位数的电话号码。他们都听到了她平静的说话声。
「是医院秘书办公室吗?请找哈德逊先生,我是总护士长。」停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早上好,哈德逊先生,我现在在南丁格尔大楼一楼的示范室。能否请你立刻过来一下?是的,非常紧急。恐怕发生了一件可怕、悲惨的事,需要你立刻给警察局打电话。不,最好不要在电话上讲,谢谢。」她将听筒搁了回去,平静地说:「他马上就过来。恐怕他也得把副主席给惊动过来,不巧的是马库斯先生此刻在以色列,但是应该首先通知警察局。现在我得上其他学生那里去。」
吉尔瑞护士长正力图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用手帕大声地擤着鼻涕,然后将手帕放进制服的衣袋中,抬起一张弄脏了的脸。
「对不起,太令人震惊了,就是它,太可怕了,发生了这样一件恐怖的事情,让我失去了控制。这是我第一次带班!我就当着大家的面,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那些学生还坐在那儿,就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一场意外。」
「意外?护士长?」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从窗户旁边转过身,大步向她走过去,将他那公牛般的头颅靠近她的脑袋。他的声音刺耳,语气里透着一股轻蔑,一字一句将话直喷到她的脸上:「一场意外吗?你认为那有腐蚀性的毒药进入胃导管里是一场意外吗?或者一个头脑正常的女孩会选择那样一种特别可怕的方式去自杀吗?行了!行了!护士长,为什么不诚实一次呢?我们刚才看到的就是一场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