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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
那夜,是男人的演奏会。
太久不出门,少年走在街上都觉得人声嘈杂。
“又瘦了吧?”街上遇见研学时的朋友,后者上来与他勾肩搭背。“我理解,一年半载画不出什么东西太正常啦!你那幅毕业作,换我怕是要琢磨一辈子的。”
演奏会前还有些时间,两人在街边咖啡馆坐了闲聊。
“你啊,一画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你和那幅画。”
“就你知道!”
“怎么不知道!当初天天在画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谁啊。我说,偶尔也移开视线看看别的吧?”
看看别的吗……
他还能看得见什么?
“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说来听听。”
“也说不太上来,以前你就是外冷内热,现在就像是……”
“都冷了。”
“欸对对对,就是这样。但又不是彻底冷了,更像是藏着。”朋友斟酌着语句,“你不会是又憋着大的吧?不会是什么举世瞩目的大作吧?”
“你可太看得起我了。”
“接下来去哪里?”
“认识的人有场钢琴演奏会,听一听。”
入夜。
少年坐在贵宾席上,看着台上的人出场致意。后者的目光似乎在他这里停留了一下。
男人的新曲人气意外地高,人人都说他的曲子里永远都有热烈得要喷薄而出的爱意。
只可惜。是得不到回应的爱意。少年似有些不屑,却也不是毫不在意。男人的曲子源于他,为了他,也最终成就于他。台上的人在忘情演奏,一双手修长而灵活,跃动于琴键之间。也是那双手,在不为人知的夜深人静,摩挲他的每一寸皮肤,在他的身体里游走揉捏。
真的都冷了吗?他忽然会想起傍晚和朋友的对话,自己在心里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又不是没了那个人不能活,倒是后者,没了他指不定就会疯。他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男人把他带回家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走了自然也什么都不必带走。
知名钢琴家为爱癫狂的新闻若是登上头条,想必不少人愿意看吧。
少年唇角浮上一丝笑容,看着弹奏的人不遗余力地宣泄爱意。
走吧。
走吧。
按捺太久的心声鼓噪起来,催促着少年。
奔跑在逆行的人群里,跳上最后的夜班火车,去男人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就在少年决定要离开的时候,贵宾包厢看台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惊呼。不知是纠纷还是预谋,家仆模样的人忽然暴怒着吼出来,挥动手里的刀划开了一个人的脖子,鲜血迸溅。
“来啊!看看到底谁才是疯子!”行凶者高叫着,面目狰狞,一刀一刀扎向地上逐渐没了气息的人。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惊慌之下喊叫声哀嚎声响彻音乐厅,中断了演奏也毁掉了演奏会。身边的人急着逃走,拥挤推搡,乱成一团,少年一时怔愣,就被推倒在旁。
小腿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吸了口气,竟然有些站不起来,昏暗嘈杂中他看不见,也不知道磕在了哪里,但他能感觉到伤口处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糟糕。
勉强扶着椅背站起来,少年就对上了行凶者注视过来的目光。
“哟,没走啊?吓傻了吧?还是说…你想成为下一个?”踩过地上的尸体,行凶者慢慢向少年走过来,手里的刀滴着血,一滴一滴,留下一串痕迹。
“什么名门贵族,都不是好东西!”
他踉跄着后退,可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越来越近,越来越危险。
“**。”
少年几乎忘了呼吸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随即他落进一个怀抱,温暖得令人安心。
“没事了。”
他听见耳畔的声音说,一只手掩了他的眼睛,视线里只剩一片漆黑。
枪响了,一切归于沉寂。
…………
Darry又一次惊醒,急促地喘息。
他整个人摊开了躺在地毯上,睡衣撩了起来,皱巴巴地堆在胸前。头痛,手腕也有些痛,像是被紧紧桎梏过。
一滴眼泪莫名地滑落眼角,擦过耳鬓,冰凉的。
可他清楚那并非出于当下什么悲伤的情绪。
暴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击打着偌大的落地玻璃窗,模糊了外面的景致。屋子里依旧温暖而干燥,也依旧是他一个人。
他茫然地坐起来,睡衣松垮地垂下去了。拖鞋袜子都不知道甩去了哪里,地毯表面的茸毛有两道长长的痕迹,像是有人被强硬拖走留下的抓痕。抬起手腕……泛红的手指抓痕,尺骨突出的地方还有一小块擦伤。
爬起来冲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得厉害,头发凌乱。手腕上的痕迹又清晰了几分,显出五指的形状。可造成这些痕迹的事情他全无印象。
家里进过人。
自己险些……
心里一紧,Darry忽然闻到了不属于自己家里的味道,极浅淡的香氛味,隐隐裹挟着一点烟草味。那么熟悉,却依旧回忆不起。
…没事了…
…没事了,Darry…
屋外的监控并没有拍到什么,只有大雨中摇曳的枝叶浓绿。
有什么阻止了那个人的恶行。
【巴吉度】
“不知道躲吗,嗯?“男人坐在地上,扶起少年的小腿让他的脚踩在自己膝上。
音乐厅的那场混乱里,少年被人撞倒磕在椅子上,腿上划出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白净的皮肤上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是不是真的把你锁在家里比较好呢?”男人细细擦去血痕,为他处理伤口,像是在喃喃自语。
“……”
消毒的时候难免很痛,少年咬着唇,竭力压抑住嗓子里的声音。
可身体的颤抖瞒不过男人。
“痛吗?”
脚腕上的手微微用了些力,男人抬头靠近,他能感觉到彼此额前的头发交错。男人的声音很软,细细听来有些慵懒的味道。
没你第一次强奸我痛,少年本是想说,可到底没出口。男人从行凶者手里救了他,他的确不该说什么难听的话。那时候……这个人大概是停下弹奏就立刻冲上了二层的包厢。黑暗中他只能听见男人的呼唤和呼吸,现在想来,满满的是慌乱与不安。
也是这么一个人,开枪开得干脆果断,毫不留情。
也许,男人是真的很在乎他。
只可惜,男人选择了最错误的开始,便从此往后都是错的。
吸了吸鼻子,少年仰头憋回那些就要涌出的眼泪,因为痛、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涌出的眼泪。
“再忍忍。”
男人只是轻声安慰他,指腹蹭过他湿润的眼尾。
·
少年记不得哪天了,男人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只半大的幼犬,白棕色花,宽大的长耳朵晃来晃去,看见客厅里的他便吧嗒吧嗒地奔过来,摇头晃脑拱他的腿。他看向男人,后者抱了一大袋狗粮,显然是要留下狗狗养着。
“去外地演奏,来去应该要一段日子。你伤没好不带着你路上颠簸,它可以在家陪你。”
“我不需要。”
男人笑笑,也不在意少年的冷淡。
狗狗粘人得很,始终绕在少年腿边,试图跳起来得到抚摸。少年不讨厌动物,不过是一直没有机会养,终于是架不住毛茸茸的热情,蹲下身来逗弄。
“它叫什么?”
“它没有名字。不如,你来给它个名字。”
…………
Darry本是想要只猫的,可人站在这里,第一眼却看到了这只狗狗。短腿,宽大的耳朵,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狗狗蹭在他脚边,欢快得很。
“它很喜欢你。”店员注意到他,走过来微笑道。
“它叫什么?”
“品种的话是巴吉度,不过它还没有名字。不如…你来给它个名字,怎么样?”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
Darry蹲在窗边看狗狗啃狗粮,伸手撩开两边蹭着饭盆的大耳朵。
狗狗很乖,从不乱碰乱跑,他乐得省心。
唯一一次,是狗狗刚来不久的清晨,遛狗的路上狗狗忽然挣脱了牵绳,咆哮着跑得不见踪影。
Darry叫也叫不住,跟又没跟上,只知道狗狗凶巴巴地追着街角一闪而过的人影狂奔而去。
他只得停在原地等。
不过半晌,他听见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狗狗钻出小巷欢快地向他奔回来,拱进他怀里,一脚的泥踩了他满裤腿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