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擦肩】
伤口的疮痂脱落的时候，少年重新拾起画笔，再一次站在巨幅画布之前。
可落了笔，却再也画不出曾经热烈盛放的蔷薇。
…………
Darry与朋友约了博物馆最新的巡回展览，笔墨间的踌躇让他耽搁了些时间，于是急匆匆地出门。路过街角，穿行的人流中他好像与谁擦肩而过，一丝烟草味转瞬即逝。
“等……”等等。
脚步骤然刹住，他回头去看，可灰色的人流如海，尽是人间浮华，没有他找寻的颜色。
他在找谁？
只那一丝烟草味，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别异想天开了，他与自己说。巴士远远地来了，他放弃了追寻，奔向站台的方向。
公共巴士上人不多，Darry临窗坐了看外面的光景向后奔走而去。听闻这次展览关于两个艺术家，关于那两个人的事众说纷纭，但有一点确认的是，他们都在留下了惊人的作品之后猝然离世。
自己家里的那幅蔷薇，便是其中一个人的遗作。
巴士停靠在途中一站，Darry无意间看了一眼窗外。远远的一片绿茵，他记得是一片教堂的旧址，数月前他还曾在那里得过灵感。只是现在绿茵之上多了铲车、货斗，教堂的遗址已然毁却了大半。
也对，大厦早已在四周拔地而起，没理由独留这一隅。
他不觉得多遗憾。
·
朋友已经等在门口。
“久等了？”
“哪里哪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拖延症了。”
在展馆门口汇合，两人拿了简介的折页走进凉爽的展厅。
“明明两个人都很年轻啊，留下的作品也不多，可惜了。”朋友站在橱窗前，里面是一张张乐谱原稿，带上导引耳机就能听见弹奏出的旋律。
展览的纸张泛了黄，上面的音符时而行云流水地畅快，时而停顿晦涩。而数十张乐谱的尽头，是一架陈旧的钢琴。目光落上去，Darry就再看不见别的东西了。导引耳机里响着最后的乐章，有个人就坐在钢琴前，在琴声停息后看向他。
……如何？……
……这可是因你而成的曲子……
“我说Darry，这幅画……Darry！”
朋友转头，却发现Darry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得很远，玩闹的孩童撞倒了半人多高的展览支柱，连带着上面玻璃展框就要砸向Darry。
……过来……
完全不知身后的事情，Darry依旧看着那架钢琴，鬼使神差一般，想要触碰一般向前走了一步。
哗啦。
玻璃破碎的声音惊扰了厅里的人，Darry愣愣回身，一地的玻璃碎片。原本的展品就那么躺在碎片里，裂成两半。
一枚珐琅青鸟胸针，折断了它的翅膀。
“天哪，吓死我了！那架子几乎就砸到你了！”朋友惊魂未定，冲过来拉着人远离碎玻璃上下打量。
“没事……”
“怎么管孩子的！不在乎展品也……
朋友在旁边争辩些什么，Darry听不清。T.Y，展品的铭牌落在他脚边，他看见曾经那枚胸针所有人的名字，和那架钢琴一样。可那只是两个字母，并非全名。
能有这样缩写的名字数不胜数，便是有心也无从查询了。
【终局】
少年蜷缩着躺在完成的画作中心，就像是被繁茂的蔷薇花叶包围。那些花与藤蔓依旧生动如真，仿佛下一秒就会攀延出画布，将少年细瘦的身体覆盖包裹，吞噬进去。
只是每一朵花，都停滞在盛放之后，凋零的前一刻。花瓣皱缩，满是裂痕一般的垂败纹路。
咚，咚……
外面的钟一声声报着时，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
少年慢吞吞地爬起来，侧脸沾着深红的颜料，抹花了边缘，有几分像血。他看着面前占满画室的巨幅画作，决绝掷笔转身而去。房门在身后关上地刹那，玫瑰色的夕阳透过玻璃映在画上，垂败的蔷薇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探出画布，攀满整间屋子。
少年的头发很长了，从走进男人的屋子开始，就不曾再修剪过。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刀，手起，发落。他静静看着那些细碎的发尾轻飘飘落地，就好像丢弃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一些过往，也是该丢下了。
·
“怎么了？”
男人回来的时候，看见厅里的幽魂一般的人影，天色已经暗了，屋子里却没有开灯。
少年不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不知是不是在看着他。
他低头去吻少年，感觉到后者身上的冷和颤抖。少年破天荒地有了回应，揪紧他的衣襟，由着这个吻缠绵下去。
良久，少年呼吸急促起来的时候，男人才松开了他。
“你还是老样子，脸上沾了颜料都不知……”男人伸手去触碰少年的侧脸，左胸却忽的一阵剧痛。
一把尖刀扎进他的胸膛，似乎是用尽了力气，只露刀柄在外。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男人仰面倒下去，迅速地失血让他逐渐失去力气。少年依旧死死握着刀柄，低垂地头发让他看不起少年的神情，但他知道那并不是在哭。
但也不是解脱。
“祝贺你，解脱了……”
少年愣了一下，解脱？何为解脱？
多么嘲讽的语句啊，男人似乎是在笑他，笑他这辈子都已经不能摆脱自己，到死都不能。
“别有来生了。”少年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没有脱离苦海的轻松。男人笑得对，他摆脱不了，他们彼此刺痛，彼此伤害，他却还是……
尖刀刺穿那颗心脏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心脏的位置也随之空了。
他甚至不用问一句为什么。
那就别有来生了。
…………
Darry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国外进修的offer。
狗狗寄养了出去，窗帘把昏暗还给画室，人锁上房门奔向机场。
画架上留着一幅完成的画作，一朵一朵，都与墙壁上的一一对应。
一幅盛放的蔷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