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康二十五岁年纪,身强体壮,相貌老实憨厚,但由于右腿被人打断过,因此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黄康见了宋慈等人,一脸紧张,二话不说,就要下跪,宋慈将他扶起来,道:“黄康,不必如此。本官并非是来抓人,只是有事问你几句而已。”
黄康道:“是,大人,请大人发话,小的有什么说什么。”
宋慈道:“黄康,你的右腿是去年八月份时被人打断的是吗?”
黄康道:“是,大人。是去年八月初六日被人打断的,这不会忘。”
宋慈道:“被谁打断的?在哪里打断的?报官没有?全部具体讲来。”
黄康道:“是,大人。说到我们这福兴客栈的伙计吧,好多都不回家,都住客栈里的。小的是因为家就在附近,所以隔三差五地回家去住。
去年八月初六日晚上,小的从客栈出来,已是亥时,到家大概是亥时两刻。当时小的正想打开柴门进院,突然从斜后方闪过一个黑影,我心头一惊,正回身时,一铁棍已结结实实地砸到腿上,小的当时就被砸倒在地,呼天喊地地叫唤,那黑影也很快闪开了,不知去了哪里。
小的想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还是邻居帮小的抬回去的。娘子请了郎中,就说骨头已彻底断了,少说也得躺三个月。第二天也报官了,可是小的连凶手的长相都没看清,官府也无从追查,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宋慈道:“八月初六日那天是晴是雨,如果是晴,按说还有月亮,难道那凶手长相你一丝都没看清?”
黄康道:宋大人提醒得是,那日天晴,也确实有月亮,那凶手打我时,小的也曾转身看去,只是那人蒙头盖脸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根本看不清是谁啊。”
宋慈道:“凶手身材如何?”
黄康道:“约摸与小的一般高,胖瘦不曾看清,此人浑身穿黑,好像与夜色融为一体,加上其动作极快,根本看不清。”
宋慈道:“你确定砸你腿的是一根铁棍是吗?”
黄康道:“感觉上是一根铁棍,反正长长的,有棱。”
宋慈道:“有棱?你确定有棱是吗?”
黄康道:“确定。铁棍只是含混地说法,其实小的也知道那东西不能说是棍,因为有棱,砸在小的腿上,腿不仅被砸断了,还因为那道棱比较锋利,腿还被砸破了,流了不少血。当时天还热,衣服穿得也少,裤子穿得短,膝盖以下都露着,也是活该有这一劫。”
宋慈把话问到这里,又令周辕将黄康的身材量了,记录下来,也便让黄康走了。
众人回想着黄康的话,都觉得最有价值的,莫过于黄康描述了那凶手所持的武器。宋慈,萧景,周辕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柄带棱的铁棍,极有可能就是姚安远的兵器——四棱金锏。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宋慈道,“首先是太学博士吕衡九月初将要在正心书院讲学的消息,被姚氏三兄弟得知了。因为镖局生意不景气,这三兄弟的心思早就已经歪了,于是,三兄弟于去年八月初开始布局,图谋绑架丁冲之,敲诈丁君善之事。
姚氏三兄弟料定身为秀才的丁冲之,必将于九月初三前夕赶往阳江县正心书院,并在附近居住下来,而以丁冲之的身份,结合正心书院所在的位子,丁冲之首选的住处必是福兴客栈。
于是八月tຊ初六日夜,姚氏三兄弟就开始行动。首先是姚安远手持四棱金锏,跟踪黄康至家,并以金锏砸断了黄康的一条腿。那么,黄康在客栈的空缺谁来填补呢?正在此时,这个骆炳文就适时地出现在了福兴客栈门口。
可以肯定,这个骆炳文所用的是个假名,宋某推断,这骆炳文应该是姚氏三兄弟其中一个,而且应该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绝不是姚安远。
姚安远是安远镖局总镖头,当家人,是抛头露脸的人物,由他来假扮骆炳文容易露馅,虽说姚氏三兄弟是从阳春县新近搬到阳江县的,但姚安远这样的头面人物必不会冒此风险。因此,只能是姚安世,姚安国中的一个。
就假设是姚安国吧,他在顶替了黄康的位子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客栈做事了,也就是说,他是完全有机会在丁冲之、高魁的食物中做手脚的。
他之所以要提前一个月左右进入福兴客栈,主要就是为了熟悉客栈的运作,为其于一个月后正式向丁冲之下手作好准备。”
萧景道:“姚安国在丁、高二人食物中下药,姚安世,姚安远则在客栈门口的路上相机行事,见丁、高二人出了客栈,开始迷糊发昏之际,迅速将他们拖上车来,一走了之,直往阳春县七星庄,也就是姚氏三兄弟的老巢而去。
得逞之后,姚安国开始‘变样’,直到两天后与客人打架,被黄掌柜赶出客栈为止。”
宋慈道:“是的,宋某再大胆推测七星庄上之事,觉得姚氏兄弟应该是将丁冲之、高魁二人拖出马车,在七星庄上逗留过。丁、高二人又有可能曾经在庄上醒来过。证据就是丁冲之袖中的那一小块扇形青釉冰裂纹陶瓷碎片,与七星庄上菊花花盆的品相一致,这一定是丁冲之趁姚氏兄弟不注意时,偷偷从某个盆上抠下来的。
姚氏兄弟在将丁、高二人绑在七星庄上以后,便开始联系丁君善,试图敲诈勒索了。而勒索的目标是明确的,就是丁君善所藏的稀世珍宝,即‘画圣’吴道子的《玄宗归猎图》。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一幅图,而不要金子、银子、珠宝等财物,原因也是很简单的,那就是方便——方便拿,方便取,方便携带。
要知道《玄宗归猎图》据金禄所说,是值二十万两银子的。如果姚氏兄弟是直接敲诈二十万两银子,动静显然太大,携带极不方便,换算成金子,珠宝大概也差不多,而《玄宗归猎图》说穿了只是一张纸,卷起来一拿就走,方便多了。
当然,丁君善在得知独子丁冲之被绑之后,肯定是把《玄宗归猎图》交出去了,而姚氏兄弟则在得手之后,又进一步将丁君善也杀了灭口。
如今,这三兄弟见我们发现了厉鬼洞中丁冲之与高魁二人的尸体,并且全力展开了调查,他们便慌了,于是便诱杀许伯渔,引我们进厉鬼洞,想除掉我们,后又将魏标杀死,拿他的人头来恐吓我们,凡此种种,都是在想办法阻止我们前进的脚步,而他们越阻止,便越说明我们侦破方向的正确。”
周辕道:“卧霞庄管家所看到的三个‘采药夫’,厉鬼洞洞顶所留的三个人的脚印,以及时时露出马脚的兵器——四棱金锏,也似乎都在印证姚氏三兄弟的作案人身份。”
萧景道:“但这里有个问题。据金禄所讲,也据黄掌柜所言,吕衡将在正心书院讲学,这通告是去年八月中旬才发布的。那么按理说,姚氏三兄弟也只能是去年八月中旬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怎么可能在八月初就布局了,行动了呢?”
宋慈道:“有内鬼。这个内鬼早在去年八月初就已经知道吕衡会于九月初来正心书院讲学的事了,并提前将此消息,透露给了姚氏三兄弟,让他们提前布局,行动起来。
提前布局的好处,其一宋某已经讲过,就是为了能尽早熟悉客栈的运作,其二就是能撇清他们作案的嫌疑。”
萧景压低声音道:“内鬼是谁?”
宋慈道:“尚在观察推断,搜集证据之中,还不能明讲。你们如在私底下交流意见,一定要防隔墙有耳。”
“是。”众人皆异口同声道。
“不知胡希清老先生画得怎样了,”宋慈接着道,“一旦他将骆炳文的相貌画出,我们便再去县衙找项义,让他认认,看看这个骆炳文是不是姚氏三兄弟中的一个,如果项义认不出,便去州衙找唐通判,唐通判也不认得,便回阳春县,找曹主簿,他对安远镖局如数家珍,不可能不认识这姚氏三兄弟的。”
说话间,黄掌柜领着黄康又进来了,两人各自捧着一些点心,在宋慈桌前放了。只听黄掌柜道:“宋大人稍等片刻,胡老先生还在作画中,胡先生颇精院体画,擅工笔,重细节,都是慢功夫,急不得。”
宋慈道:“不急,让胡先生好好画吧。”
黄掌柜道:“是,大人,什么时候画完了,小的自会送来,宋大人,各位大人,请随意品茗,吃些点心,再等一等。”
宋慈道:“好,店里忙,掌柜请自便。”
“是,大人。小的告退。”
说完,黄掌柜便退下去了。他再次前来,已是两刻钟后。
“宋大人,胡先生将骆炳文那厮画出来了,请您过目。”黄掌柜一面说,一面将一幅彩色人物画递到宋慈眼前。
此画技巧娴熟,细节繁复,设色明艳,效果逼真,若非院体画高手,无以至此。
宋慈道:“没想到胡先生还有如此手段,宋某佩服之至。”
黄掌柜道:“胡老先生祖上曾供奉于翰林图画院,其祖父更是供职于宣和画院,常与徽宗一起吟诗作画,靖康时,其祖父与徽宗、钦宗一道被金人掳去,其父则仓皇南渡,保得一命,但家道就此中落。
胡先生年轻时一面读书应试,一面学书作画,用他的话来说,是到头来两者都不能兼顾,落得个样样通,样样都不精,科举只混了个秀才,书画又不好不坏,无法借此谋生,高不成,低不就,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宋慈笑道:“老先生谦虚了,依我看老先生的画技是足可进入画院里去的。不愧是画师世家,出手不凡。画我收下,请黄掌柜代宋某谢过胡老先生,等哪天水落石出,案情大白,宋某定当再来客栈,与胡先生共饮。”
黄掌柜道:“小的一定将话带到,宋大人放心。”
宋慈道:“案情紧急,不敢久留,宋某就此别过。”
黄掌柜则说正午已过,想请宋慈在客栈吃饭。宋慈自然还是坚辞不从,兀自往门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