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起床,正在日出时分,唐通判前来问安。宋慈也正好有话想问他,便道:“唐大人最近一次去安远镖局托镖是什么时候?”
唐通判想了想,道:“这说来已是一年以前,挺久了。”
宋慈道:“如此说来,唐大人对于安远镖局的近况,也是不甚了解的了?”
唐通判道:“其实以前也不甚了解,去时就只抱着一个托镖的想法,托了镖就出来了。”
宋慈道:“该镖局人员多寡,武力如何,都不清楚是吗?”
唐通判大摇其头,回答说“不清楚”。宋慈也就作罢,下定了先去安远镖局访查的决心。
两人正说着话,一差役却大呼小叫地跑过来道:“宋大人,唐大人,不好了,马棚内的马都窜稀拉肚,生病了,今日怕是走不得了。”
宋慈吃惊道:“怎么回事,领我去看。”
于是差役领着众人来到马棚内,这马棚尚未走近时,已是令人掩鼻,一走近,就简直令人作呕了。
“昨日回来之后,谁负责喂的马?”宋慈问。
那差役道:“正是小的。”
唐通判道:“此人姓张名陶,是下官远亲,一直在本州做喂马的差役,做事还算尽心尽力,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差错,不想却把大人的马喂成这样,还请大人见谅。”
宋慈道:“唐大人言重了,但此事蹊跷,宋某仍有话要问张陶。”
于是,宋慈又转身问张陶道:“张陶,你昨日一共喂马几次?”
张陶回答说是两次。
宋慈又问:“喂得是什么料?”
张陶道:“就是普通的苜蓿干草。”
宋慈道:“两次都是苜蓿干草,没有夹杂其他食物是吗?”
张陶道:“没有夹杂其他食物,小的亲自经手的草料,不会有错的。”
宋慈微微点了点头,人已来到了马槽边上,拾起马儿吃剩下的部分草料,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一会儿,又将手中的草料扔掉,拾起掉落在马槽边一些比较干净的草料,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道:“这草料不纯,有人作过手脚,加入了大量的‘牛耳大黄叶’。牛耳大黄叶晒干切碎之后,跟苜蓿干草差不多,不细看辨不出来。”
唐通判道:“宋大人的意思,马是吃了这种牛tຊ耳大黄叶之后,才窜稀的对吗?”
宋慈道:“是的,牛耳大黄叶的药性跟大黄很像,都是苦寒之物,都有清热通便之用,这些马一夜之间大量食用,伤了脾胃的阳气,导致窜稀拉肚的结果,也是可以想见的事。”
唐通判转头对张陶道:“张陶,草料是从哪儿拿来的?”
张陶带着哭腔,道:“就是马棚边上的小仓库拿的。”
唐通判道:“把余下的取来给宋大人过目。快去。”
于是张陶便抹着眼泪,跑去小仓库拿草料去了。不一会儿,余下的草料便拿了过来,宋慈等人凑上前一看,这草料分明不是纯的苜蓿干草,里面果然夹杂着不少牛耳大黄叶。
唐通判气得满脸发红,一个劲向宋慈赔罪,说自己管理不严,治下无方。宋慈倒反而坦然道:“唐大人不必如此,宋某今日不走远路,只是去街尾的安远镖局,走着去也无妨。”
唐通判道:“这哪里使得,请宋大人稍等片刻,下官一定把马备齐,供大人出行。”
宋慈仍然推却,道:“不用,不用,走着去也好,顺便看看沿途风物,也是有助于办案的。”
唐通判道:“要不这样,宋大人从后门出去,乘船到安远镖局。”
宋慈道:“是吗,还有水路可走?”
唐通判道:“崇理街不是临着漕河吗?漕河两岸风景秀美,沿河又是商铺林立,故而船家在河中经营游船生意,一艘艘的全是画舫,坐在上面,既可欣赏两岸美景,也可在河中品尝生鲜船宴,别有一番风情。”
宋慈点头道:“如此甚好,今日宋某就不劳车马,改走水路了。”
唐通判见宋慈心情好转,脸色也终于由阴转晴,便喜滋滋地领着宋慈一行往后门走去。
宋慈则回头把李铸、周辕、陆祥叫了过来,轻声跟他们交代了几句话,让他们留了下来,没有让他们随自己外出,而是另外吩咐了事情让他们去办。三人也自然领命,便离开队伍走了。
很快,宋慈等人便出了州衙,来到漕河边上,果见河边停着几只画舫,宋慈便叫了其中一只,想叫这船过来,谁知那船不动,唐通判一解释,才知那船是知州陈大人专用的。于是只好改叫另外一只,点了萧景,冯天麟,王勇三人,一起走了上去。
“宋大人,河上小心啊。”唐通判喊道。
宋慈道:“唐大人放心,宋某颇通水性。马棚中生病的马,唐大人别忘了请个郎中来看。”
唐通判回答说不会忘记,回去就请郎中来看。两人这样说着,也就挥手告别了。
一路艳阳高照,江风浩荡,宋慈一行个个心情舒畅,一面吃着船家送上来的茶水点心,一面欣赏沿岸风景,说说笑笑,缓缓前行。
约摸行了小半个时辰,船家告知宋慈已到安远镖局门口,宋慈便令其将船靠岸,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从船里走出,鱼贯上岸,敲响了安远镖局的门。
一老妇过了很久才出来开了门,凶巴巴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来镖局有什么事吗?”
宋慈没有亮明身份,只说来镖局自然是为了托镖。
老妇上下打量宋慈一行,觉得派头不小,态度顿时和缓了不少,说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一时没听到敲门声。
萧景道:“难道镖局没有耳朵好使的吗?”
老妇道:“您有所不知,这是我们镖局的后院,都是女眷住着,人少,前院是正门,人又多,一敲就听见。”
宋慈道:“没事了,进去再谈吧。”
老妇道:“客官是来托镖的是吗?”
宋慈回答说是。
“是这样啊,客官是要托什么宝物啊?”老妇问。
宋慈道:“见了你们总镖头再说吧。”
老妇道:“不瞒您说,总镖头他不在镖局,如今镖局的事,是咱夫人在打理。”
“夫人?哪个夫人?”宋慈不解道。
老妇道:“当然是我们总镖头姚安远的夫人啊。”
宋慈道:“你们总镖头不是三兄弟吗,老大不在家,老二、老三也可以当家啊,怎么劳烦夫人出马呢?”
老妇道:“三兄弟都不在家,外出做生意去了。”
宋慈吃惊道:“什么?外出做生意去了?好好的镖局不开,怎么做生意去了呢?”
老妇道:“我也纳闷呢,怎么就突然抛下镖局做生意去了。”
宋慈道:“什么时候走的?去哪儿做生意去了?”
老妇道:“去年九月初九吧,那天不刚好重阳节嘛,所以印象深着呢。大约就是从那天起,三兄弟出门后就没回来过,直到听夫人讲起,才知是去外地做生意去了。”
宋慈更加惊道:“去年九月初九左右出门,一直没回来?家书也没有吗?”
老妇道:“家书倒是有,银子也寄回来过,可是今年过年三兄弟也没回家,这就奇怪了啊。”
宋慈道:“你亲眼看到有寄家书和银子过来吗?”
老妇道:“算是亲眼看到吧,家书和银子一起来的,绍兴府山阴县的武威镖局押过来的。夫人当众打开了镖箱,拆了信,说是三兄弟做生意得的银子。这样子有过两回,镖局中人这才没了议论,都相信了。”
宋慈道:“您老还记不记得,这两次寄信寄银子是什么时候?”
老妇道:“一次是去年年前,一次是今年五月份。好了不说了,夫人本来就嫌我爱嚼舌根,再说恐被她听到,又要挨她骂了。”
宋慈道:“行,那就劳驾带我们见夫人去吧。”
于是宋慈一行就由这老妇领着,进入了安远镖局。
一路没什么人气,或许是像老妇所说,这后院是住女眷的缘故,安安静静的。
宋慈问:“这后院住着多少女眷啊?”
老妇道:“没几个人,除了夫人之外,就是夫人贴身的两个丫头,一个老厨娘,我算是半个女工,半个看后门的吧。”
宋慈道:“偌大一个后院,就住这点人,也难怪冷清了。”
老妇道:“前院也冷清。别提了,没落了,想我镖局辉煌时节,那是在阳春县,来这阳江县是迫不得已,人生地不熟的,生意能好到哪去。”
宋慈道:“听您老口气好像跟姚氏很熟啊。”
老妇道:“老身就是姚家村出来的啊,跟姚氏兄弟一样,祖祖辈辈都是姚家村人。老身是他们的老邻居啊,看着他们长大的,后来他们出息了,就向他们讨一碗饭吃,便一路跟下来了。”
宋慈问:“姚家村?是哪个姚家村?”
老妇道:“阳春县的姚家村啊,就在七星山脚下了。”
宋慈道:“知道了。这么说您也算姚氏三兄弟的长辈了,怎么称呼你啊?”
老妇道:“你随便叫吧,都快入土的人了,无所谓了,反正他们哥几个叫我阿婶。”
宋慈道:“那我也得叫你一声姚婶啊?”
“不不不,不用,老身就一个下人,供人使唤的,喊老太婆就行。”
说话间,姚婶已经带着宋慈一行,走到了前后院的分界处,一道绿琉璃腰墙的面前。隔着墙,已能听到前院年轻男子练武的声音。据姚婶说,这是几个年轻镖师在那儿舞枪弄棒呢。
腰墙中间开了一道正圆形的月洞门,门上面垂下来几只铃铛,人员从中走过,发出一串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宋慈知道,这道腰墙以及这串铃铛,都是为了隔开前后院这一男一女两个世界而设的。
宋慈刚一穿过月洞门,只听远远传来一句女声:“这么长一串铃声,是什么人来了?”
一边说,这女人一边就走出回廊而来,站在了宋慈的面前。
但见这妇人身穿赭石色三裥裙,披一件孔雀绿的轻薄罗衫,内衬淡粉色丝绸抹胸,头顶挽一大髻,发髻高耸而微向后倾,上面琳琅满目地插着各色珠翠,两条发带迎风轻飘,身材婀娜,肤白如玉,两撇弯眉下,一双明眸仿佛含情带笑一般,勾人心魄。
姚婶见了她,收了笑容,请了个安,道:“夫人,这位客官是来托镖的。”
那妇人也不说话,轻轻将手一挥,姚婶就灰溜溜地退下了。而宋慈也由是知道了,眼前这位美妇正是安远镖局总镖头姚安远的夫人,也就是如今镖局的当家人,便也向她请了个安,道:“在下久闻安远镖局大名,今有宝物一件,烦请镖局押送。”
姚夫人上下打量宋慈一番,道:“不知客官要押送什么宝物啊?”
宋慈灵机一动,拿过王勇手中的宝刀,道:“此刀乃大唐名将王孝杰所传,贵不可言,故来安远镖局,求高手押送。”
姚夫人一看宋慈手中这把宝刀,见其刀鞘就是镶金嵌玉,古色古香的神品,便微笑道:“看着果然是把好刀,请客官随奴家过来,到前堂叙话。”
到了姚夫人所谓的“前堂”,见正中挂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安远堂”三个颜体大字。匾额下,靠北墙立着一tຊ道白玉屏风,屏风前头摆着长几,长几两边各摆一把黄花梨太师椅。姚夫人与宋慈分左右在太师椅上坐了,其余萧景,冯天麟,王勇等人也在大堂两边的扶手椅上坐定了。
宋慈环顾四周,这才明知故问,向姚夫人试探道:“不知姚总镖头何时会来啊,在下也好与他相谈押镖事宜。”
姚夫人微微一笑,道:“夫君与他两位兄弟去绍兴府做生意去了,不曾在家,如今镖局是奴家在管。”
宋慈道:“是吗,不知姚总镖头在绍兴府作何营生啊?”
姚夫人的脸上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惊惶,但很快又被她的媚笑给掩饰过去了。
“夫君在绍兴府烧瓷贩茶,也卖绸缎和越砚。”
宋慈道:“不瞒夫人说,在下也做绸缎与瓷器生意,在绍兴府山阴县有不大不小铺面两间,不知姚总镖头在绍兴府哪里落脚,既然同在绍兴府,或可在生意上互相照应。”
被宋慈这么一问,姚夫人脸上更显不安,她的身子在太师椅上频繁扭动着,脸上泛起红晕道:“奴家只是一介女流,对于夫君与两位叔叔们所做之事,不甚了解,夫君也不让奴家过问,只知道夫君出门才一年,就两次托镖局寄钱回家,那钱是不会有错的,说明夫君出门在外一切安好,而且生意还挺顺利。”
宋慈道:“姚总镖头果然是高人啊,经营镖局是一把好手,经商做生意也是当仁不让,实在令人佩服。”
“客官谬赞了,”姚夫人微微一笑,又岔开话题道,“听说您要托送的这把宝刀是唐朝名将王孝杰所传,不知此刀估价多少?”
宋慈道:“一万两银子。”
姚夫人道:“好,您稍等,奴家请账房出来看看。”
说罢,姚夫人又将一小厮唤到身边,说道:“你去请账房徐老先生来安远堂。”
那小厮答了声“是”,便兀自出去了。一会儿,小厮领着一六十多岁,满头白发的老年男子来到堂上。
姚夫人对那老者道:“徐老先生,这位客人是来托镖的,这把宝刀就是他要托运的东西,烦请您看看这刀价值几何,客人说是唐朝名将王孝杰所传。”
徐老先生从宋慈手中接过宝刀,放在几上细看,又抽出刀来来回回地瞧,大约半刻钟光景,徐先生开口说道:“此刀锻造工艺属唐代无疑,从品质看是第一流的唐刀,刀柄刀鞘均镶金嵌玉,华丽无比,是不是名将王孝杰所传老朽不敢判定,但其价值在一二万两白银之间,还是可以打这个包票的。”
姚夫人道:“知道了徐先生,您请回吧。”
徐先生道了声“好”,便向堂上诸人,一一拱手作别。
姚夫人又问宋慈此刀要押送至什么地方?宋慈不假思索,报上自家一户亲戚的地址,姚夫人以押运物的价值为主,结合押运路程,给宋慈报了一个四十两银子的押送价。
宋慈又问:“倘若货物被镖局丢失又该如何?”
姚夫人道:“等会儿奴家自会与您立一份契约,如镖局将货物丢失,自按契约履行赔偿。当然,不管是货物丢失也好,被劫也好,托镖人还要给我们镖局一个月到两个月,一般是四十五天左右的寻回期限,过了这个期限,货物还没寻回,镖局一定按照契约进行赔偿。”
宋慈道:“明白了。但既然姚总镖头与他的两个兄弟都已改行,不再押镖,那么在下的这趟镖,又由谁来押送呢?”
姚夫人道:“这个您尽管放心,虽然夫君和两位叔叔不在,但镖局还是有其他镖师在的啊。”
宋慈道:“在下本来就是冲着姚氏三兄弟的名号来的,如今三大镖师都不在了,在下有些不太放心把宝刀交给你们押送啊。”
姚夫人道:“您尽可放心,连州衙诸位大人的钱财货物都委托我们镖局押送呢。”
宋慈道:“这样啊。不过在下听说这几年道上不太平,像什么‘十二山老’,‘十八罗汉’,劫人劫镖的土匪山贼层出不穷,不知夫人打算派哪位镖师押送在下的宝刀呢?”
姚夫人对于宋慈的挑三拣四逐渐觉得烦躁,但宋慈所说又不能说没有道理,于是只好忍气吞声,将几个年轻镖师叫进安远堂,对宋慈道:“您看看这些个镖师,哪个不是威风凛凛,仪表堂堂。”
宋慈摇摇头,道:“依在下之见,还是瘦弱了点。”
姚夫人道:“我们可以多派人手护送啊。”
宋慈道:“你们镖局一共有多少镖师?”
姚夫人道:“现在少了,主要是失了来自银矿方面的官家生意,镖师大都辞退了,如今只剩下五人了。”
宋慈道:“那么少,阳春县的白虎镖局应该有不少吧?”
姚夫人不屑道:“他们也一样,失了官家生意后,也将原来的镖师队伍解散了,如今也就剩下六七人吧。”
宋慈道:“说来说去,姚总镖头不在,在下还是不放心啊。姚夫人,在下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往别处看看,只因这祖传宝刀,对在下来说,比生命还贵重,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抱歉,在下先告辞了。”
姚夫人倒也坦荡,没有勉强宋慈,依然微笑道:“说哪里话,生意不成交情在,您下回要是再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想要托镖,千万记得先来找我们安远镖局。”
宋慈道:“夫人请放心,本来这回就该把生意做成,只是祖传的东西,在下不敢造次。但愿后会有期吧。”
“后会有期。”
就这样,宋慈借用王勇的宝刀,假意托镖,探得了许多有用的消息,也算是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