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冷不防地提出要去逛香铺,这突如其来的“雅兴”,令众人很是不解。
于是宋慈便问众人道:“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姚夫人身上有一股特异的香味。”
萧景道:“大人,下官早就想说了,又怕说出来有些失礼,这女人身上的香味十步开外都闻得到,太冲了,风一吹整个往鼻孔里扑啊,到现在都头昏脑胀的。”
萧景说得生动,也说出了大伙的心里话,惹得大伙都笑了起来。
宋慈也笑道:“原来都闻到了,就是不说。以后记住,我们是搞刑狱的,不要放过任何反常之处。一切为了案子,说出来不算失礼。”
“是,大人。”,“记住了,大人。”,众人又纷纷附和一过。
萧景道:“大人,下官觉得安远镖局虽然生意不如以前了,但到底还是有钱人家吧,姚夫人买些名贵的香粉,扑在身上,也很正常吧。”
宋慈道:“并不正常,理由是以下两点,其一,这香味想来想去非同寻常。宋某这几年,也见识过不少名媛贵妇,她们也是爱好看的,也会买各种香料来熏,买各种香粉来扑,但却没有一种香,像姚夫人所用的这般浓郁,这般特别的。
其二,不知你还是否记得,我们八月十七日初来南恩州州衙时,知州陈南阳陈大人亲自来迎。
当时,宋某见陈大人有病在身,就慰问了几句。陈大人说,他的病本来已经好了,只是听说阳春县出了大案,一时上火,才旧病复发,喝了药也不管用。宋某回答说,陈大人身上的药香还没散尽,就要为迎接宋某而奔忙,实在过意不去……
宋某说这番话时,的确闻到陈大人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了,但因为陈南阳刚刚说过,他是喝了药的,因此便想当然地以为,陈南阳身上的是药香味了。
但此刻我却不那么认为了,因为姚夫人身上的香味提醒了宋某,让宋某明白了,八月十七日那天,宋某在陈南阳身上所闻到的香味,压根不是药香,而正是姚夫人身上所带的这种香味。”
听宋慈这么一说,众人都惊呆了。因为宋慈的这段话,太令人浮想联翩了。大伙不禁对陈南阳与姚夫人之间的关系,想入非非了。
宋慈也知道众人是怎么一个想法,只是他抱着慎重起见,开导众人道:“当然,单单凭借身上一样的香味,就断定二人有非分的关系,这也太过武断了。
宋某刚刚升任广南东路提刑,南恩州更是到任后首次造访,并不知道这里的风土人情,万一这香味,是当地一种很普遍的香料或香粉所造成的,也说不定。
就像宋某年轻时,在书院里读书,讲学的先生喜欢在房中熏香,在这样的房间里呆久了,出去后同窗之间一闻,个个身上带着香,都一个味儿。
这就是宋某想去‘鲁氏香铺’看看的原因,了解一下当地使用香料的情况,以免误会了陈南阳与姚夫人之间的关系。”
说话间,宋慈一行已来到河边,一艘画舫主动靠近,问宋慈他们是否需要用船。宋慈便说想去鲁氏香铺,问送不送?船家说可以送。于是宋慈他们便坐上去了。
到了鲁氏香铺,宋慈问船家要多少钱?船家说一百文就够,宋慈便给了他,并说可以在原地等,因为他们会很快出来。船家便在原地等着了。
鲁氏香铺的掌柜斯斯文文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材清瘦而双眼有神,乌黑的眼珠子左右转着,一看就知是个精明人。
这掌柜见宋慈一脸迷茫,便主动问他需要买哪种香?
宋慈答不上来,只说闻到过,但不知是何种香,只好各种香都闻一闻,闻到相似的,自然就知道了。
掌柜也挺大方,就放任宋慈在店里闻着。宋慈一种种地看过去,闻过去,tຊ一路摇头,似乎都不满意。
掌柜道:“我们‘鲁氏香铺’是全南恩州最大的香铺了,如果这里没有你要的香,那么全南恩州就不会有了。”
宋慈还是摇头,道:“不像,跟我闻到的都不像。”
掌柜道:“你闻到的是哪种香,能形容一下吗?”
宋慈道:“有点像茉莉花香,但又比茉莉芬芳,浓郁。这香味特别重,十步远就往鼻子里冲,女人裙摇袖摆间,阵阵芳香如水波一样涌来,十分令人难忘。”
掌柜笑道:“我懂了,你说的这种香一定是来自广州的素馨花露或茉莉花露,本铺前几天还有,不巧这两天全卖完了。”
宋慈道:“你说的素馨花露,茉莉花露有这么香吗?”
掌柜道:“不好说,因为在下实在不知,客官你闻到的究竟是哪一种香。这么说吧,就连广州的素馨花露和茉莉花露,也全是仿制品。它们仿制的对象,是来自大食国的蔷薇花露,也有叫蔷薇花水的,反正意思都一样,这花露抹在人身上,那效果就跟你说得一样。”
宋慈道:“大食国的蔷薇花水,请问哪里能买到?”
掌柜又笑了:“不瞒你说客官,这东西你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因为这种蔷薇是西域产的,中原也好,江南也好,都很难存活,物料非常稀缺。五代时,西域有使者带来过十多瓶,从那以后,就几乎绝迹了。所以在下猜想,客官你闻到的一定不是正宗的大食国来的蔷薇花水,而十有八九是来自广州的赝品。”
宋慈道:“没事,在下也就是好奇。行了,掌柜您忙着,有空再来逛。”
掌柜道:“好的客官,随时大驾光临。”
从鲁氏香铺出来,宋慈往河中一看,见那船家正向自己招手,便携众人再度走了上去。
“客官这回去哪里?”船主问。
宋慈道:“去州衙。”
船主道:“好嘞。客官坐稳,这就去了。”
宋慈道:“这画舫怎么只有您老一人呢,我看其他船上人可多着呢。有些还请了歌女弹唱呢。”
船主道:“不能比,咱家是小本生意。不过本来船上还有内人和女儿在,今日她俩身体不适,没来。要是来了,就可以伺候你们茶水瓜果之类了。没来的话,光小的一人,也就不玩这些花样,就把这船当摆渡来做了。”
宋慈道:“船家,听说州衙后门停着一只画舫,是知州陈大人专用的是嘛?”
船主道:“听说了,小的也见过知州大人乘坐那条画舫出行。”
宋慈道:“他都去哪儿了?”
船主神秘地笑笑,道:“不好说,反正白天嘛,就在这河上晃悠,吹吹风,钓钓鱼,看看景色。”
宋慈道:“听您老的意思,这船晚上也动?”
船主道:“不好说,晚上是有动,可晚上黑灯瞎火的,看不见船上的人是谁啊。”
宋慈道:“不是说陈大人专用的船吗?”
船主道:“说是这么说了,到底怎么回事,我等草民又如何知道呢?”
宋慈道:“你就说这船晚上它去哪儿就行了。”
船主只是神秘地笑,并不答话,被宋慈问急了,又道:“反正晚上经常看到这船停在安远镖局后门那边,具体怎么回事就不知道了。”
宋慈笑道:“也许是为了赏月吧。”
船主也笑道:“那多半就是为了赏月。赏月好啊,月宫里面可是住着嫦娥呢。”
说罢,又与宋慈一道笑了几回。
宋慈让他唱几首山歌来助助兴,船主也十分豪放地唱上了,宋慈迎风站在船头,在歌声中眺望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顿觉心胸开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