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大门的小厮问冯天麟有何贵干?冯天麟将装着宝物的箱子,往他面前晃了晃,嘴里吐出两字:托镖。
那小厮便没再说什么,带冯、胡二人进去了。刚进去,便只见一彪形大汉迎面走来。小厮向冯、胡二人介绍说,此是白虎镖局二当家白旷,有事可跟他说。
转眼间,那大汉已走至眼前,但见其人身穿皂罗凉衫,腰束革带,脚踩厚底乌靴,头顶梳发髻,插一枚虎头长簪,眉毛疏淡,粗看如无,两眼细长,如狐狸一般,鼻梁矮,鼻头圆大,嘴唇厚而宽,脸型四方如盾牌,右额角一道刀疤,绵延至脸上,如一条蜈蚣在爬,使其面目看起来格外吓人。
“你们是谁?来镖tຊ局有什么事吗?”白旷扯着嗓子问,声若洪钟。
冯天麟先将托镖的意向跟白旷说了,并提出了想见大当家当面商议的要求。
白旷不满道:“大当家在养伤,不便见客,你想托什么镖,直接与我谈。”
冯天麟道:“所托之物,乃稀世珍宝,价值连城,只能与大当家谈。”
白旷道:“是何宝物,如此贵重,拿出来看看。”
冯天麟往左右两边瞅了瞅,示意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轻示,白旷便将冯、胡二人带入镖局大堂。堂上方一面阔大的匾额,上书“白虎堂”三个大字。
堂下如安远镖局一样,也是一几两椅的设置。冯天麟与白旷便分开坐了,冯天麟将箱子放在几上,打开盖子,让白旷看了。
白旷看得眼都直了,问:“这是什么时候的物件?”
冯天麟道:“战国早期。”
白旷道:“估过价没有。”
冯天麟道:“十万两银子。此乃传家之宝,必须郑重其事,因此在下希望与大当家商谈。”
白旷顿了顿,道:“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没过多久,白旷又回来了,说大当家的有请。冯天麟便提了箱子,跟着白旷往里走,来到了镖局的后院。
这白虎镖局也是前堂后寝,并以穿廊相连的布局,后院一片房屋则呈一个倒写的“凹”字,中间正房,两边厢房,井然有序。
冯、胡二人就由白旷带着,进了中间那正房。
正房北墙边是一面大床,床上半躺着一个长脸大汉,一把漆黑的络腮胡子,茂密如草丛一般,此人面色红润,连鼻子也是通红的,毛孔粗大,一个个仿佛往外冒着油,他的眉型如刀,直刺鬓角,眉下一对暴烈的虎眼,布满一道道血丝,看着让人害怕。他的衣襟敞开着,可以看到膻中处贴着的一大块膏药。
“坐吧。”他指着床边一把椅子,冷冷地对冯天麟说。
冯天麟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知道,此人大概就是八月二十四日子夜,将魏标人头扔进自己房内,并与自己对战过,且被自己打伤了的歹徒。没想到此人就是白虎镖局总镖头白英。但好在两人对战之时,正是深夜,且交手时间很短,自己三两下将其击倒后,就回衙门叫人去了,等再次来到现场,这人已被同伙救走,因此两人的碰面犹如蜻蜓点水,中间又没说一句话,对方恐怕未必会有印象。加上自己又已乔装改扮,量其也看不出来。
如此想着,冯天麟便再无一点顾虑,若无其事地在椅子上坐定,胡希清也在冯天麟旁边坐下,眼睛看似无意,实则不放过每一个看到的人,他要把这些人的相貌,深深烙印在脑子里。
“听说阁下带来的宝物是战国早期的青白玉是吗?”白英问。
冯天麟点点头,回答说是。
“拿出来看看吧,等会儿我们这儿还得估个价。”白英又道。
冯天麟将箱子打开,犹豫着没拿出来。
“床前也没有放东西的地方啊。”冯天麟道。
白英看看屋里的桌子,都放着东西,便对白旷道:“外面有人吗,让他们搬张桌子进来。”
白旷走到门口,伸着脖子一张望,喊道:“秦晖,鲍茂,搬张桌子进来。”
外面的人回了一声,便搬桌子去了。不一会儿,一张黑檀木桌子便由两人抬着,送到屋里来了。
“放在床前吧。”白英命令道。
“好的老大。”两人齐声答了一句。
冯天麟见二人身材结实,面目凶狠,脸上都有伤疤。高一点的,鼻梁似乎被打折过,以至于鼻梁看起来像虫子在蠕动,歪歪扭扭的。
矮个子身材更加壮实,左耳朵上中过刀,当年这耳朵应该是被对半劈开过,如今虽然愈合了,但留下的疤痕依然触目惊心。
光看这伤痕累累的脸,便知二人没少实战,加上二人双拳拳峰处一个个老茧遍布,显而易见,二人是镖局里的镖师,但为了确认,他还是轻描淡写地问白英道:“这两位也是镖局里的镖师吧?”
白英道:“对,这位稍高的叫秦晖,另一位叫鲍茂。”
秦晖道:“老大,叫我们搬桌子进来,是不是有宝物到了,什么货色,让我跟鲍茂也开开眼吧。”
白英道:“听老二说是好东西,战国早期的玉器,‘青蟒噬鹿’,你们俩留下来,一起看看吧。”
秦晖道:“论鉴赏宝物还是老五的眼光毒啊,要不把他也叫来?”
白英道:“老五的眼光再毒,也没我们专聘的账房老荆毒啊。你去把老荆叫进来吧,老五来不来随他了。”
秦晖道:“好的老大。”
眼看着秦晖出去请人了,白英又对冯天麟道:“你可以把宝物拿出来了。”
冯天麟这才将“青蟒噬鹿”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那青玉绿莹莹的光采是那样诱人,白的部分温润剔透,又是如此高洁。加上这“青蟒噬鹿”的造型又是如此独特而稀有,房内一众人等,也都目瞪口呆了。
一会儿,秦晖带着账房老荆进来了,老荆也是许久没见过如此宝物了。睁大眼睛看了半晌,手掌在白英面前翻来覆去晃了五下,白英点点头,表示心中有数,但没有说话,只是转头问冯天麟道:“这东西你们的估价是多少钱?”
冯天麟道:“最少十万两银子。”
白英道:“打算押送到哪里?”
冯天麟道:“江南东路建康府。”
白英道:“物贵路远,这趟押送倘若做成,得收两千两银子的保钱。”
冯天麟道:“如果宝物中途遗失了呢?又该如何?”
白英道:“照价赔偿。当然,货物遗失之日起,镖局有一个月到两个月的追查期,一般是四十五天左右,在这追查期内,你别来讨钱,一旦追查期过了,镖局还没打到遗失的货物,你就去告官,我们该怎么赔就怎么赔,你尽管放心。”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有人大声喊道:“老大,是什么宝物进门了,把老荆都从账房请出来了?”
门外的人还没到呢,白英便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声“老五来了”。
这一声刚说完,门口便进来一高个子,此人身高六尺左右,粗硬的胡子如刷子似的盘在下巴底下,两道眉毛也是又长又浓,在眉心处,似乎要连接起来了。然而真正令宋慈感到惊讶的,是此人的右手小指上,竟戴着一枚黄金指套。
冯天麟知道,习武之人在习练兵器或在与人打斗过程中,手指头是极易被人削破,砍断的,而砍断的指头上,戴一枚指套也是常有的事。但一般都是戴皮指套,很少有戴黄金指套的。
当然,到底是不是黄金所做,不得而知,总之是金色的指套,而这便与卧霞庄管家所说的相一致了。管家是说得很明确的,八月二十二日那天,有三个采药夫打扮的大汉,经过卧霞庄,朝七星山走去,离他最近的一个,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截金色指套……
莫非此人就是八月二十二日那天诱杀许伯渔,又以巨石封住厉鬼洞,想以毒烟熏死提刑司诸人的歹徒之一?
冯天麟的内心如波涛般起伏不定着,但面上依然安之若素,毫无表情。白英则向他主动介绍来者,道:“这位就是五弟滕雷,拳脚厉害,兵器也耍得好,对古物还有眼光,是我们白虎镖局的福星啊。”
冯天麟冲他点头微笑,这滕雷理都不理,此刻他的注意力也全在这“青蟒噬鹿”上了。
“你们是什么人家,竟有此等宝物?”滕雷问。
冯天麟道:“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只是祖传的物件而已。”
滕雷道:“这物件可以交给我们押送,但保钱恐怕也得两三千两银子才行。”
冯天麟支支吾吾道:“实在对不住,在下听人讲,说请镖局托镖,一次不过五两银子,没想到竟报出两千两的数目,在下身上一共也才带了十两银子啊。”
白英道:“你这人真是糊涂,一次五两银子,那是普通物件,估价一千两以内的物件,懂不懂?具体收费还得看你托得是什么东西,值多少钱?准备押送到什么地方?路好不好走?危不危险?这些都要看啊,哪是五两银子就打发的事儿。”
冯天麟道:“那实在对不住了,各位好汉一片热心,被在下扫了兴了,在下一直以为托一次镖五两银子就够,没想到有那么多讲究。几百两,上千两的报价,在下绝对承受不起,我们还是先回去了。打扰之处,请多包涵。”
冯天麟一面说,一面就将“青蟒噬鹿”重新放入箱子,准备走人。谁知滕雷却大喝道:“站住。谁告诉你可以走人了?”
冯天麟回过头,道:“那好汉意欲如何?”
滕雷道:“我们白虎镖局五兄弟都陪你玩了半天,你就这样说声对不住,拍拍屁股想走?老大胸口还受着伤,tຊ都招待你了,你就这样走了?”
胡希清上前打圆场道:“英雄有话好说,今日确实是我等准备不周,昏头昏脑地就来了,还请各位英雄多多见谅。”
滕雷道:“少说废话,把身上的银子都留下,也不枉我等浪费这些功夫。”
冯、胡二人对视一眼,只好将身上所带的银子都摸出来,放在了桌上,白英瞟了一瞟,就把眼睛闭上,身子往床背上一靠,便不再理会众人了。白旷,滕雷他们自然明白老大的意思,也就将冯、胡二人放走了。
出了镖局,冯天麟对胡希清道:“胡先生,这几个人的样貌都看清楚了吗?”
胡希清道:“看清楚了,也都记下了。没想到这几个人会同时走到一间屋子里来,着实帮了我大忙了。”
冯天麟道:“这就是宋大人为什么要金禄帮忙,提供一件贵重宝物的原因啊。非贵重难得之物,不足以把他们吸引到一起啊。”
胡希清道:“宋大人真是用意精深,料事如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