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能升任一路提刑,先是受了左丞相乔行简的推荐。
乔行简关注宋慈的文章与为政颇久,直到宋慈在浙西的灾荒与民变中大显身手,他才最终确认,宋慈是能实干的好官,便向皇帝举荐了宋慈。
皇帝先是把宋慈从福建路剑州通判的任上,调任至司农丞,但乔行简觉得不妥,他认为宋慈的为人与才干,更适合进入宪司。于是在乔行简的建议下,宋慈最终出任广南东路的提刑官了。可见上位者对于宋慈其人还是充分信任的。
因此,当太监通报说宋慈想要求见皇帝时,皇帝也欣然应允,并安排宋慈到选德殿与他会面。
皇帝知道,宋慈走马上任,出任提刑,还不满一年,想必此来一定不是为了述职,而是有别的什么事,便开门见山,问宋慈是否在任上碰到了什么难处。
宋慈也直言以告,将南恩州发生的这一系列人命大案,向皇帝做了汇报,当皇帝听说“十八罗汉”与白虎镖局诸人,有可能是金国逃将,而南恩州知州陈南阳,又有可能与他们有所勾结时,脸色不禁为之一变。
皇帝认为这是大案tຊ,要案,必须从速办理,有关罪犯,必须从速缉拿,便问宋慈道:“宋爱卿还有什么难处,尽管讲来。”
宋慈道:“启禀皇上,微臣日夜驱驰,千里入京,正是为调查此案而来。而此案既牵涉到我朝官员,又牵涉到敌国将领,微臣恐怕须要辗转于枢密院,吏部,礼部,临安府,殿前司,马步军司等各处,来搜集证据,出入频繁,交涉颇多,如能蒙皇上信赖,赐微臣以圣旨、金牌之类,则微臣权威在握,各处往来无碍,定能速破此案。”
皇帝沉思片刻,随手拿起一张描金云龙纹御纸,写了一道上谕,大意是广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宋慈,奉旨于朝廷各部查案,各部不得阻挠,宜多配合云云。写完后,盖上玉玺,交给了宋慈。
宋慈将上谕拿了,如获至宝,小心收好,便别过皇帝,拜访乔行简去了。
此时的乔行简,已由左丞相升迁至平章军国重事,然其年事已高,不堪久扰,宋慈问候,汇报一番,也就与其告辞,带上人马,往枢密院而去。
在枢密院,宋慈拜见了枢密使史嵩之与参知政事范钟。
宋慈向两位大人询问了金国大臣、降将及被俘的各级将领的关押情况。
范钟回道:“原先是分头关押,金国殿前司一路的降将或被俘将领,就关押在殿前司狱,金国马步军司一路的降将或被俘将领,就关押在马步军司狱,文臣都关押在临安府狱,但这两年秋后都分别处决了一批,所关押的金国将官,人数已下降不少,于是年初皇上下诏,为便于这些金国将官的集中看押,就统一将他们移送到临安府狱中了。”
宋慈于是明白,要想见到这些被关押的金国的文臣武将,看来是得去临安府了。于是又别过史嵩之与范钟,往临安府去了。
临安府府尹赵孟襄,乃赵氏宗亲,位高名重,素有德行,宋慈对他颇为仰慕,而赵孟襄本人也对宋慈的文章节义十分推崇,因此双方倒有一见如故之感。
听说宋慈此来临安府,是为了来见关押于狱中的金国将官,便亲自陪同宋慈来到狱内,并在衙役与狱吏的引导下,让宋慈与这些被押人员见了面。
所有这些来自金国的臣僚,都已在大宋的监牢里关了五六年,这五六年的牢狱生涯,已令他们魂飞魄散,黯然失色。因此,这些人已绝无一丝的跋扈与傲慢,一个个都显得麻木而顺从。
他们全都戴着笨重的枷锁,与沉重的脚镣,行动不便,毫无自由,听说宋慈是来向他们问话,以助于破案的,他们黯淡的脸上还露出了些兴奋的光,他们似乎是把这场问话,当成了一次立功减刑的机会,因此无不配合。
宋慈也不含糊,将入京时带来的白虎镖局五位镖师以及念空法师的画像,还有黑螺山上所做的“十八罗汉”塑像,都拿出来,一一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仔细辨认。
当然,宋慈也不指望他们能够全部指认,他不认为白虎镖局的五位镖师,以及“十八罗汉”都是金国当年的重臣或骁将,宋慈认为,这些人中,大部分应该还是没什么地位与名气的中下级将官。
而事实证明,宋慈的判断是不错的,不管是“十八罗汉”还是白虎镖局的五位镖师,狱中的这些金国将官,大多还是不认得。
然而收获也是有的,比如“十八罗汉”中,“金罗汉”就被认了出来。这个前“十二山老”的首领,后“十八罗汉”的成员,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金国“殿前都点检司”右卫将军完颜尚。其他被认出来的有“京东西南三路检察司”副使完颜神土,金国武卫军都指挥使司,副都指挥使完颜忽鲁朵。
“十八罗汉”之中被认出的,能够说名道姓的便是这三人,其他十五人,要么不认识,要么认识,但叫不出名字来。
至于白虎镖局方面也是颇有斩获,白虎镖局总镖头白英来头不小,其人正是金宣宗完颜珣的女婿,即金朝亡国之君金哀宗完颜守绪的妹夫完颜多真,在金廷任“殿前都点检司”左副点检一职。
而所谓的二弟白旷,则是金国“镇南军兵马都总管”完颜宗吉。
至于余下诸人,众皆不识,宋慈也勉强不得,眼见萧景已将金人所说全部记下,便回头对赵孟襄道:“赵大人,此处之事,已然了结,宋某这就告辞,要往吏部去了。”
赵孟襄道:“宋大人鞍马劳顿,也不歇息片刻,喝杯茶再走吗?”
宋慈道:“画龙点睛之时,千钧一发之际,宋某只能一鼓作气,奋力前趋,非直捣黄龙,不可懈怠。”
赵孟襄道:“好,宋大人既如此说,赵某亦不挽留。宋大人多多保重。”
宋慈道:“赵大人保重。”
出了临安府,宋慈浑身为之一松,事实证明,他对于“十八罗汉”以及白虎镖局诸人身份的判断是准确的。
萧、冯等人也觉心头畅快,众人跃马扬鞭,颇有春风得意之感。
冯天麟道:“大人,我看白虎镖局诸人,还是很善于伪装的,比如他们的口音,真是听不出一点北人的腔调了。”
宋慈道:“为了在南方生存,他们是下了功夫的。不过话说回来,从金国灭亡至今,已有六年,六年光阴用来学南人口音,也是绰绰有余的,不必大惊小怪。”
萧景道:“如今下官纳闷的,是陈南阳这个地道的永嘉人,怎么与白虎镖局这些金国人勾搭上的?他好像知道‘十八罗汉’是金国人,也知道白虎镖局的镖师是金国人。”
宋慈冷冷一笑,道:“放心,等会儿我们到了吏部,便可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