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省六部的办公地,在大内“和宁门”与太庙之间。
吏部尚书余天锡接见了宋慈,问明了宋慈的来意。听说宋慈是来吏部的架阁库,查阅官员的差遣委任状时,神情有些为难。
宋慈只好将上谕出示,余天锡这才大开方便之门,令吏员引宋慈去了架阁库。
“宋大人是要查阅哪位大人的差遣状呢?”吏员问。
宋慈道:“时任南恩州知州陈南阳陈大人。”
“请宋大人稍候。”吏员道。
吏部的架阁库中,藏着各部各级官员的差遣委任状,要知道官员的履历,一看这里的差遣状便知。
很快,陈南阳的差遣状就被吏员找出,递到了宋慈手中。宋慈打开一看,不禁恍然大悟,叹了一句“原来如此”。
“萧景,记下。”宋慈又把差遣状放到萧景面前,萧景便奋笔疾书,一字不漏地记着上面的内容。
萧景一边记,一边说道:“大人,原来陈南阳是三年前刚调到南恩州,出任知州的。以前是一直留在京里,没外放过啊。”
宋慈道:“是啊。遥想嘉定十年时,宋某与他同时考中进士,宋某很快便去地方上任职了,他听说是去了户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在六部之间辗转,只是近十年间,才在礼部稳定下来,而且与我所料想中的一样,他果然供职于礼部的‘主客司’——员外郎,郎中,都做过了。”
萧景道:“礼部的主客司,常负责与辽、金、西夏,以及西域诸国的往来。陈南阳供职主客司十年,没少出使金国,陈南阳想必正是仗着这份经历,才得以与金国的上层人士相识的。”
宋慈道:“宋某就是这样想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好将内心的想法跟你们说。而这次来吏部的架阁库,算是印证了当初的判断,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萧景道:“年初大人在广州上任时,陈南阳不是来拜访过大人吗?当时你们说了许多话,难道他没提起以前的经历吗?”
宋慈道:“记得宋某是问他了,这么多年在哪儿高就?但他回答得很含糊,只说做过一些六部的小官,没什么可提的。后来话题就转到年轻时候去了,那时宋某与他一起参加会试,殿试,放榜后又一起在临安府游玩,说得都是那时候的事,再后来他见宋某正在撰写医书,便开始谈到医书方面去了。聊到尽兴处,宋某还请他作了一篇小序,那本书你也知道,就是宋某已经写完了的《仁医精要》。”
萧景道:“大人,这趟吏部之行,真可谓是釜底抽薪啊。如果说陈南阳是一条潜伏着的毒蛇,那么他的‘七寸’,就是这吏部的架阁库了。”
宋慈道:“你说得不错,确实如此。怎么样,差遣状上的内容都记下了吗?”
萧景道:“都已记下,请大人过目。”
于是宋慈将萧景所记,又浏览一遍,知其无误,便将差遣状合起,重新交到了吏员手中。
从架阁库出来,宋慈又与余天锡道了别,便匆匆离开了吏部。
“大人,接下来还要去什么tຊ地方?”萧景问。
宋慈道:“依你之见,当去哪里?”
萧景道:“是礼部吗?”
宋慈道:“没错,去礼部。去陈南阳做过事的地方,看一看,问一问。因宋某心中还有疑问,须要在礼部寻求解答。”
说到礼部,宋慈是完全陌生的,这里既没有他的亲友,也没有同年或老乡,加上礼部尚书程梅山又与宋慈的老师真德秀不和,宋慈也就抱着公事公办的态度来了。
见了程梅山,先把礼敬了,接着便将上谕给他看了。程梅山自然也拿宋慈没辙,便问宋慈须要他怎么做?
宋慈回答说想跟程梅山本人,以及礼部主客司的两名郎中,两名员外郎及两名主事见一面,问几句话。
程梅山觉得事体也不大,就马上安排了一间房,将主客司的那几名官员,都叫到一间房中,以方便会谈。
主客司的两名郎中分别叫杨方裕,钱笛清,两名员外郎分别叫许时鉴,姜观复。两名主事分别叫温勉,查文津。其中钱笛清就是自陈南阳退出礼部后,从员外郎升上来的。
宋慈首先问他们的问题,是他们七人中,有谁是与陆南阳一起出使过金国的?
结果这七人都回答说出使过,有好几个还不止一次。凡礼部尚书程梅山带队的,程梅山为正使,陈南阳为副使。凡陈南阳带队的,陈南阳为正使,杨方裕等为副使。
于是宋慈又让人将“十八罗汉”的塑像与白虎镖局诸人的画像,展现在这七人眼前,看看他们是否能认出更多的人来。
然而很遗憾,这七个人只认出了“金罗汉”,为金国殿前都点检司右卫将军完颜尚。白虎镖局总镖头白英,为金宣宗完颜珣的女婿,金哀宗完颜守绪的妹夫完颜多真,职位是金国殿前都点检司左副点检。
其余人等,他们要么不认识,要么认识,但已忘记对方姓名与身份。
宋慈道:“诸位大人所认识的人,想必陈南阳也认识吧?”
杨方裕道:“当然认识。都在一块喝过酒,吃过饭的。陈南阳酒量好,口才好,颇受他们的尊重。”
宋慈点点头,又问:“不知诸位大人可曾出使过大食国?”
钱笛清道:“就去过一次,说起已是四年前了。”
宋慈道:“陈南阳去了吗?”
钱笛清道:“去了,当年就是陈大人为正使,在下为副使一起去的。我们去的少,但大食国那边每隔几年都会来朝贡一次,送些犀角,象牙,珊瑚,及各种香料过来。”
宋慈道:“听说大食国有一种蔷薇花露,抹在人身上,香气扑鼻,经久不散,异常芳香浓郁是吗?”
钱笛清道:“是的,这是大食国十分引以为傲的一种特产。朝贡时也进献过,是专门送给后宫嫔妃的。我们出使时也作为大食国的国礼带来过。”
宋慈问:“怎么样,气味如何?”
钱笛清道:“气味正如宋大人所说,异常芳香浓郁。我们在大食国也见到了这种西域的蔷薇花,这种蔷薇初看似乎与大宋所栽的蔷薇一样,但其实它的花形更大,更美,花瓣也更厚实,香气也更浓厚,当地人称‘乌丹’,据说只生长在大食国极热之地,移栽到天下其他地方,很难存活,故而来源稀少。
将这种蔷薇花制成蔷薇花露之后,虽然贮藏于琉璃瓶中,并用蜜蜡封口,然而香气还是从瓶中透出,不绝如缕,满室都能闻到。头发,衣服,身体,一旦被这花露沾染,则举动皆香,经久不散。”
宋慈兴奋道:“这种蔷薇花露,陈南阳有可能得到吗?”
钱笛清道:“本来是得不到的,我们出使得来的礼物都要上缴,但就是那次从大食国回来,皇上召见了我和陈南阳,问了一路的见闻,以及大食国的各方面情况,最后为了犒劳陈南阳出使的辛苦与功劳,皇上除了赏赐一些银两和布帛之外,顺便还把一瓶大食国的蔷薇花露赐给了陈南阳,并开玩笑说,让陈南阳快些去续弦,女人用的花露都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惹得我们一阵大笑。”
杨方裕道:“这个陈南阳,十年前来礼部时就鳏居着,他还真受得住。”
宋慈道:“已经受不住了。”
杨方裕道:“什么意思?难道说已经续了弦了?”
宋慈笑而不答,与礼部的诸位大人一一揖别,便告辞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