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丰楼是三层楼高,凌空一面花边彩旗挑出,上书“和丰楼”三个大字。大门开阔,宽一丈有余,上悬五盏贴金红纱栀子灯,进门一条长廊,长约五十来步,两边及底下,尽是水池假山,游鱼花草。
长廊走尽,便见厅堂廊柱,悉皆彩绘,桌位之间,以屏风隔开,又有单门独间的雅座可供挑选。每一层大堂中间,又起一台,台上艺人弹阮吹箫,唱曲说书,热闹非凡。
酒则有扬州的“琼花露”,绍兴的“蓬莱春”,新州的“南山梦”,以及建康的“桂枝香”。宋慈也不知哪种适口,便令手下各随自己喜欢,点来品尝。菜则以羊肉羊骨,红烧鹌鹑,苕溪鳊鱼,西湖醋鱼为主,杂以各色新鲜时蔬,丰盛可口。
一会儿,酒菜上齐,宋慈举酒冲大伙说了些感谢的话,大意是众人为了办案,齐心协力,废寝忘食,跋山涉水,出生入死,今日借临安一方宝地,与和丰楼的酒菜美食,聊表心意云云。众人也举杯还礼,各自把肺腑中的话,都掏出来说了,便将酒一饮而尽了。
这一顿也是酒喝的少,饭吃的多,等酒饭吃完,众人问宋慈去向,宋慈道:“先去太医局,再去大内。”
萧景道:“再去大内?大人还要去见皇上是吗?”
宋慈道:“是啊,拿着上谕调查了那么多处地方,总要给皇上一个交代啊。”
于是众人跃马扬鞭,沿着御街,先往太医局去了。
到了太医局门口,宋慈点了萧景,冯天麟一起进入,其余人等都在门口等候。
太医局提举彭云章,太医丞廖庸,会见了宋慈一行。
廖庸显然还记得两年前之事,便首先说道:“原来阁下就是宋慈宋大人啊,两年前,宋大人于剑州发现的陈士良的医书,我们太医局可是受益良多啊。”
宋慈道:“不瞒廖大人,宋某此来,还正与陈士良的医书有关。”
廖庸道:“是吗,下官愿闻其祥。”
宋慈道:“宋某于剑州发现的陈士良的医书,乃是手稿,涂抹,修改之处较多,送达太医局之后,不知整理出来没有?”
廖庸道:“说来惭愧,虽然是两年过去了,但这五卷医书还在整理之中。因为涂抹,删改之处,又多又乱,不好辨识,何况太医局本来就在整理大量的汉唐医书,因此有所延误。”
宋慈道:“这五卷手稿,是否有刊刻成书,对外发行呢?”
廖庸道:“都没整理完毕,如何能刊刻成书,对外发行呢?”
宋慈道:“这么说外人是不可能知道这五卷医书中的内容了?”
廖庸道:“那是自然。”
宋慈道:“问题是手稿中所载的‘药王遗方’,这十二首方子,是否在其他医书上出现过呢?还是说这所谓的‘药王遗方’,是首次在陈士良的手稿中见到?廖大人见多识广,当为宋某一开茅塞。”
廖庸道:“是首次见到没错。天下各种医书,太医局都有,而书中所涉及的各种方子,太医局也都有目录可查。这十二首‘药王遗方’,下官早已查过,结果是没有查到。”
宋慈道:“‘湿婆收魂散’这个方子,也没有查到是吗?”
廖庸道:“没有查到。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宋慈默默点了点头,又问:“太医局整理医书之人,会不会将这些方子泄露出去呢?”
廖庸道:“不会泄露,也从未泄露,这是可以用性命担保的。”
宋慈道:“廖大人何以如此肯定?”
廖庸道:“因为整理医书之人,正是下官。下官从没跟外人说起过这些方子。”
宋慈笑了笑,道:“依廖大人之见,民间是否有可能在流传,使用这些方子呢?”
廖庸道:“假设‘药王遗方’真是药王孙思邈所拟,而孙思邈已经去世五百年了,这五百年间,民间若流传,使用着这些神方,那么唐朝的太医署以及我朝的太医局早就应该知道了。
假设‘药王遗方’是陈士良本人所拟,而托名是药王孙思邈所传,那也一样,因为陈士良也已故去两百五十年了,这两百五十年间,民间若流传,使用着这些神方,那么太医署,太医局也早就应该知道了。”
宋慈道:“明白了。廖大人的解答,一扫宋某心中阴霾,使宋某豁然开朗,真是不虚此行啊。”
廖庸道:“宋大人过奖。久闻宋大人也是医中高手,下官他日若有疑难,来请教大人之时,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宋慈道:“不敢说赐教,宋某自任提刑以来,医术荒废已久,要说请教,也该是宋某向廖大人请教才是啊。”
廖庸道:“宋大人过于谦虚了。公务之余,一起切磋交流吧。”
宋慈道:“好,一言为定。”
言罢,宋慈便从座中站起,向两位大人辞行。两位大人知道宋慈还要去大内面圣,自然也不敢留,宋慈道了珍重,作了揖,也就出来了。
出了太医局,重新上了马,便往和宁门方向走着。
萧景道:“大人,看来‘湿婆收魂散’这个方子,真是陈南阳从你书中看去,又告诉给白英的。去年九月初,白英去宝庆药局抓这个方子,很显然是为了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迷杀‘十八罗汉’。”
宋慈道:“没错。由此也可以想见,受陈南阳指使的姚氏兄弟,用来迷杀丁冲之、高魁的药,应该也就是这首‘湿婆收魂散’了。
宋某是了解这个陈南阳的,知道他记性好,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年初他于广州提刑司衙门,虽只是匆匆翻了翻宋某所写的《仁医精要》,但这首奇特神秘的‘湿婆收魂散’,一定已被他暗中记了下来。此人不动声色,谋划深远,十分可怕。”
萧景道:“不可怕岂能做下这些惊天命案。”
宋慈道:“是啊,不过好在他的罪恶快要终结了。”
萧景道:“大人已将本案所有谜团全部解开了是吗?”
宋慈道:“可以这么说吧。所以我们要快些走啊,相信皇上也在等着此案侦破的消息呢。”
萧景道了声“是”,便与宋慈加快脚步,往大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