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依然由和宁门进入大内,而皇帝也仍在选德殿召见宋慈。
“怎么样,调查还顺利吧?”tຊ皇帝问。
宋慈道:“托皇上洪福,调查顺利,且此案已然告破,请皇上放心。”
皇帝听说宋慈已将此案侦破,一时龙颜大悦,兴奋道:“此案盘根错节,诡谲离奇,其来龙去脉,究竟如何,还得有劳宋爱卿为朕讲来。”
宋慈道:“是,皇上。不过在此之前,可否先让微臣见识一下来自大食国的蔷薇花露呢?”
皇帝点头同意,并令太监去后宫取蔷薇花露去了。不一会儿,太监手捧蔷薇花露而来,正想交给皇帝,皇帝指指宋慈,那太监便直接将花露拿给宋慈了。
只见那蔷薇花露,装在一只精美的琉璃瓶中,那瓶如蒜头形,底宽而嘴小,瓶身镶嵌着珍珠与玛瑙,晶莹璀璨,光彩夺目。
蔷薇花露的香气彪悍而霸道,直从琉璃瓶中透出而洋溢四周。
宋慈小心将那瓶塞一启,一股浓烈的芳香扑面而来,那香味温暖而厚重,厚重到带点浑浊的感觉,与中原、江南常见的香料,香粉,所透发的香气,完全不同,令人再三回味,久久难忘。
皇帝道:“宋爱卿,既然此蔷薇花露与案情有关,此瓶便送予宋爱卿了。”
宋慈谢过皇帝,又道:“皇上,微臣可以复述案情了。”
皇帝道:“好,请宋爱卿从头讲来。”
“是,皇上,”宋慈答应一声,又接着说道:“大约两年前,安远镖局搬到了阳江县崇理街上,与南恩州州衙同街了。
知州陈南阳去镖局寄过些东西,便与姚氏兄弟相识了,也与总镖头姚安远的夫人相识了。姚氏兄弟因经营镖局,常常出门在外,这就让陈南阳与姚夫人有机会勾搭成奸。
奸情的暴露,便因微臣在陈南阳身上,闻到了与姚夫人身上一样的香味。而这香味,现在可以确定了,那就是来自大食国的蔷薇花露。
微臣去了吏部、礼部,知道陈南阳曾经出使过大食国,并从大食国带回了蔷薇花露,更重要的是,皇上还将此蔷薇花露,送给了陈南阳。
那么可以想见,陈南阳是借花献佛,又将此蔷薇花露送给了姚夫人了。姚夫人将花露洒于身上,自然会于苟合之际,将香味传到陈南阳身上。这便是两人身上同时出现蔷薇花露之香的原因了。
而为了长久占有姚夫人,也为了得到富豪丁君善所藏的《玄宗归猎图》,一个处心积虑,阴险狠毒的连环计,便在陈南阳心中形成了。
陈南阳是知道安远镖局的景况的,在失去了来自银矿的官家生意之后,安远镖局可谓日薄西山,惨淡经营。
陈南阳便以此为契机,拉拢姚氏兄弟,并由他出谋划策,利用太学博士吕衡,利用正心书院,福兴客栈,以及可当蒙汗药使用的‘湿婆收魂散’,设计劫杀了丁君善的独子丁冲之与其护卫高魁,并以丁冲之为质,威胁丁君善,迫使丁君善配合他们行动,参与到陈南阳布下的阴谋中来。
这阴谋是怎样的呢?表面上看,它是这样的:
第一步,丁君善必须取出秘藏的《玄宗归猎图》,然后拿着《玄宗归猎图》去白虎镖局托镖,至于押送的路线,则要经过黑螺山下,而姚氏兄弟便在那一带埋伏。
第二步,当白虎镖局押送《玄宗归猎图》,进入姚氏兄弟的埋伏圈后,姚氏兄弟便杀死白虎镖局的镖师,同时夺走《玄宗归猎图》,仍将它献给陈南阳。
第三步,丁君善以《玄宗归猎图》丢失为由,向白虎镖局索要巨额赔偿。而知州陈南阳,再把这起白虎镖局被劫案,归罪于黑螺山上的‘十八罗汉’,替姚氏兄弟压下罪行。
此计若成,则陈南阳得到了画圣吴道子的《玄宗归猎图》,姚氏兄弟从丁冲之身上抢到了钱财,且陈南阳也一定会额外再给他们奖励,最重要的是,他们除掉了白虎镖局这个老冤家,出了心中的恶气。
而丁君善呢,他也以为自己损失不大,因为《玄宗归猎图》虽然没了,但他毕竟还可以向白虎镖局索要赔偿,况且那时丁君善并不知道丁冲之已死,所以丁君善也乐于配合。
殊不知无论姚氏兄弟也好,丁君善也罢,都中了陈南阳的诡计,跳进了陈南阳与白虎镖局一同设下的更大的圈套之中。
当姚氏兄弟埋伏于黑螺山下,等着白虎镖局到来时,陈南阳早已向白虎镖局告密,因此,白虎镖局是知道姚氏兄弟在黑螺下设伏的,他们早就有所防备了。
其结果是,姚氏三兄弟全被白虎镖局反杀,而白虎镖局所押送的《玄宗归猎图》,自然也还是送给了陈南阳。
到此时,陈南阳已利用白虎镖局杀了姚氏兄弟,扫清了他与姚夫人之间的最大阻碍,顺便也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玄宗归猎图》,这出一石二鸟之计,算是大功告成。
而白虎镖局则带着陈南阳给他们的‘湿婆收魂散’,顺道去拜访了黑螺山上的‘十八罗汉’,并将他们全部迷晕,锤杀,埋了尸体,洗劫了财宝,烧毁了‘十八罗汉’的据点菩提寺,造成‘十八罗汉’已经离开黑螺山而远走高飞的假象。
因为‘十八罗汉’有个习惯,每离开一地,便要将该地的据点烧毁。如此,白虎镖局便可以利用这习惯来毁尸灭迹,加上又有知州陈南阳的庇护,他们自然也是获利巨大,又觉得高枕无忧。
而丁君善呢,他哪里知道陈南阳与白虎镖局之间还有阴谋,也不知姚氏兄弟已被白虎镖局反杀。他还是天真地以《玄宗归猎图》丢失为由,去白虎镖局索要巨额赔偿了,结果可想而知,那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而杀了姚氏三兄弟,又将丁君善灭口之后,白虎镖局也不忘善后,至于善后之法,安远镖局方面,是以姚氏兄弟的名义,给镖局寄信寄钱,令安远镖局诸人以为姚氏兄弟是外出经商去了,丁君善那边,则是模仿丁君善的笔迹,给融园的管家金禄写信,使金禄相信丁君善是人在海外了。
此案的大致经过,一如以上所述,请皇上明鉴。”
皇帝点点头,道:“案情纷繁复杂,计谋阴险毒辣,十八罗汉,丁氏父子,陈南阳,安远镖局,白虎镖局……所有这些,宋爱卿是如何把他们想到一块去的呢?”
于是宋慈又将本案的调查过程以及中间的分析推论,一一向皇帝作了汇报,临末,又特别说道:
“本案还有三处重大且微妙的时间点,为微臣最终窥破案情,助力极多。
一是去年的九月初六。这是丁冲之被绑,丁君善受到敲诈,威胁,从而被迫卷入此案,被迫配合姚氏兄弟与陈南阳的日子。
二是去年的九月初九重阳节,十八罗汉被杀,菩提寺被烧。
三是去年的十月二十五日,丁君善失踪。
从九月初九‘十八罗汉’被杀,到十月二十五日丁君善失踪,这中间一共是四十五天,而当地镖局,对于遗失或被劫的押送物的追查期,也正好是四十五天——无论安远镖局还是白虎镖局,都是如此。凡委托镖局押送的财物,一旦丢失,只有过了四十五天左右的追查期后,才能前往镖局索赔。
当时,微臣已经推定此案的罪魁祸首是陈南阳与白虎镖局了,而姚氏兄弟与丁君善,双双被他们利用,且双双被他们所杀,杀完,连善后方式都一样。
也就是说,此案的头尾,微臣早已了然,只是此案的中间部分,仍想不通。
但正是这四十五天的追查期提醒了微臣,让微臣觉得丁君善不早不晚,刚好在去年十月二十五日失踪,十分可疑。因十月二十五日,刚好在‘十八罗汉’被杀的四十五天之后。
那么四十五天之前,也就是九月初九‘十八罗汉’被杀的当天,丁君善是不是向白虎镖局托过什么东西,又被白虎镖局弄丢了,而四十五天后,他去白虎镖局讨要赔偿,结果却遭到了白虎镖局的杀害?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丁君善委托白虎镖局押送的这趟镖,刚好跟‘十八罗汉’被杀,菩提寺被烧,同是重阳这一天?他托白虎镖局押送的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东西刚好又被白虎镖局弄丢了?
而三天前的九月初六,陈南阳与姚氏兄弟为了得到丁君善的《玄宗归猎图》,刚刚绑架了他的独子丁冲之,此事跟上面这些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已知姚氏兄弟,白虎镖局的背后,都有陈南阳的身影,而姚氏兄弟与白虎镖局之间又早有仇隙……
就这样,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加上种种调查所得,都在微臣的脑子里混作一团,层层推演,最后,终于是把整个案件都想通了:
九月初六,姚氏兄弟绑架丁冲之,威胁丁君善,迫使其参与姚氏与陈南阳的阴谋。
九月初七,丁君tຊ善拿着《玄宗归猎图》去白虎镖局托镖。
九月初八,白虎镖局出镖。
九月初九,白虎镖局镖队走到黑螺山下,姚氏兄弟展开伏击,却被准备充分的白虎镖局反杀。杀了姚氏兄弟后,白虎镖局顺道上了黑螺山,迷杀了‘十八罗汉’,抢了财宝,烧了菩提寺。
十月二十五日,白虎镖局出镖四十五天之后,丁君善以《玄宗归猎图》遗失为由,去白虎镖局索赔,被白虎镖局灭口。
十一月,白虎镖局开始善后。
十二月,姚氏的安远镖局,丁氏的融园,开始收到所谓姚氏兄弟与丁君善寄来的信件……
总之,微臣对于此案之推断,大抵如此。当然,真实案情或许还有出入,须等抓获白虎镖局诸人与陈南阳之后,方能真正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
皇帝道:“依宋爱卿之推论,那陈南阳是早就知道‘十八罗汉’,白虎镖局,都由金国逃将所组成,只是他居心叵测,选择隐瞒,而未上报朝廷是不是?”
宋慈道:“是的,陈南阳供职礼部主客司达十年之久,常常出使金国,与金国某些人层人物很熟,‘十八罗汉’与白虎镖局的魁首,他都认识。未能上报的原因,恐怕是他早就在盘算如何利用这一点,为自己谋利了。”
皇帝道:“好,听宋爱卿断案真如醍醐灌顶,回味无穷。但朕仍有疑问,比如姚氏三兄弟,从武功上来讲,他们是弱于白虎镖局诸人的,双方在擂台上已经决出了胜负。而白虎镖局镖师的人数也是多于姚氏三兄弟的,这种情况下,姚氏兄弟何来信心,能够伏击成功呢?”
宋慈道:“皇上问得好,然而其一,白虎镖局也只有区区五人,就算全体出动,也只比姚氏兄弟多两人罢了。其二,姚氏兄弟可通过兵器,来弥补双方在近战功夫上的差距,最简单的,就是在伏击时,配备弓箭或杀伤力更强的弩箭。”
皇帝道:“如果姚氏兄弟是用弓弩来进行伏击,白虎镖局又如何完成突围与反杀呢?”
宋慈笑道:“不难。姚氏兄弟也好,白虎镖局也罢,背后不都是陈南阳在操控嘛。姚氏兄弟若以弓箭伏击,陈南阳自会建议白虎镖局在出镖之时,穿上护甲的。”
皇帝听后频频点头,道:“宋爱卿所言有理有据,令朕叹服,就是不知姚氏三兄弟以及丁君善的尸体,是否还有可能寻获?”
宋慈道:“这也是微臣所担心的问题。微臣大胆推测,姚氏三兄弟的尸体,及‘十八罗汉’的财宝,应该是被白虎镖局诸人埋在了黑螺山上。
而丁君善的尸体究竟埋于何处,微臣目前有两种看法。
其一,还是埋在了黑螺山上。其二,在丁君善去白虎镖局索要赔偿时,直接被杀,且顺势埋在了白虎镖局里面。
但总得来说,微臣还是更倾向于前一种看法。如此,也就意味着姚氏三兄弟和丁君善,他们的尸体也全都埋在了黑螺山上。因为黑螺山上,有念空法师这个‘看尸人’在,这颗好不容易布下的棋子,不能浪费了。”
皇帝道:“在理,在理,就是不知具体埋在了黑螺山什么位子。黑螺山林密山深,要到哪里去找?”
宋慈道:“或许还应在荔枝岭,红泥盘一带去找。甚至应该去埋着‘十八罗汉’尸骨的那个大尸坑的附近去找。
红泥盘上的野猪王是在拱出那个大尸坑后,就被王勇杀死了。假如这头野猪王没被王勇杀死,它一直活着,会不会拱出其他尸坑来呢?比如埋着姚氏三兄弟的尸坑,埋着丁君善尸体的尸坑,甚至于拱出‘十八罗汉’的财宝来呢?这都是有可能的。”
皇帝道:“有可能。宋爱卿的推论,严丝合缝,无懈可击,朕完全信服。不知宋爱卿何时动身,重返南恩州去呢?”
宋慈道:“微臣在临安府,诸事已毕,这就打算返回了。”
皇帝道:“好,由于此案牵涉金国逃将,干系重大,不可马虎造次,朕决定令‘主管殿前司公事’夏勋德,从殿前司所属‘二十四班直’中,挑选禁军精锐百名,交由宋爱卿统帅,望宋爱卿再接再厉,克定此案,早奏凯旋。”
宋慈领命,再三谢过皇恩,又对皇帝道:“皇上,出发之前,还请禁军将士换下军服,改穿便服,因抓捕宜暗度陈仓,不宜张扬。”
皇帝觉得宋慈所言有理,便令夏勋德将此旨意传达下去,令禁军将士悉数换了便服,又令夏勋德派殿前司都虞候一名,随侍宋慈左右,以配合宋慈的指挥调令。
夏勋备将精兵点齐后,列阵于选德殿前,殿前司都虞候俞鹏山也在阵中,昂首挺胸,威严伫立。
临去,皇帝又赐了些银两给宋慈,又叮嘱他务必于结案之后,将要犯押送临安府。宋慈自然领命,同时又作了一番保证,这才叩别皇帝,领着禁军出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