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禄被完颜盘都说得神情恍惚，哑口无言，只是愤怒而尴尬地站在一边。
宋慈安抚他道：“金禄啊，要不你先回去吧，什么时候宋某找到了君善的尸骨，再派人来通知你。”
金禄答应了一声，又谢过宋慈，便拿着丁君善的玉佩走掉了。
宋慈则又接着问完颜盘都道：“陈南阳设下这一整套的阴谋诡计，目的何在，他跟你们说过吗？”
完颜盘都道：“说过啊，说得很明白。他就是为了得到《玄宗归猎图》和彻底霸占姚安远的老婆，所以我们必须杀死姚氏兄弟，而不能被他们伏杀。
陈南阳告诉我们，说到时姚氏兄弟会以弓弩来对付我们，问我们怎么办？我们自然有办法的。
当时，白虎镖局五大高手都参加了押镖，每个人都身穿两层软甲，第一层软甲的防护力较弱，第二层软甲的防护力较强。姚氏兄弟的弩箭只能穿透第一层，而穿不透第二层。
穿透第一层，他们的箭就能射进我们身体之中，挂在我们身上，而不会掉落，这样就方便我们作出假死的样子来蒙骗姚氏兄弟，而第二层软甲的防护力较强，他们的弩箭没能射穿，我们也就没有真正受伤，更不会丧命。
如此，姚氏兄弟果然上当，以为我们都已中箭，并倒地身亡，一个个从两边灌木中跃出，光明正大地来拿《玄宗归猎图》，结果全都被我们反杀。那图自然是给了陈南阳了，而姚安远的老婆他估计也早就已经得到了吧。”
宋慈道：“你们镖局出人出力，配合陈南阳实施毒计，帮他得到了宝图和女人，难道陈南阳就没有给你们什么好处吗？”
完颜盘都道：“好处当然有了。你宋大人难道会不知道？”
宋慈笑道：“宋某没猜错的话，是陈南阳向你们透露了‘十八罗汉’的真实身份，告诉你们‘十八罗汉’其实也是金国的败逃将士，建议你们以拜访之名，迷杀他们，并洗劫他们的财宝对吗？”
完颜盘都道：“没错。当陈南阳告诉我们，说‘十八罗汉’的首领‘金罗汉’是金国殿前都点检司右卫将军完颜尚时，我们都大吃一惊。
我们都以为完颜尚已经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便问陈南阳是不是认错了？消息可不可靠？
阿南阳信誓旦旦，说他曾带兵围剿过‘十八罗汉’，完颜尚是他亲眼认出来的，不会有错。
又说白英是金国殿前都点检司左副点检，正是完颜尚的上级，白英如果率白虎镖局诸人，以故人的名义前去拜访，并出其不意地将蒙汗药下在‘十八罗汉’的饮食中，便可将他们全数迷杀，然后将‘十八罗汉’多年积累的财宝洗劫一空。
至于蒙汗药的配方嘛，也是陈南阳给的。后来我们才知道，那配方还是他从你写的一本医书中看来的。”
宋慈道：“果然如此。看来宋某还是推断得十分准确的。”
完颜盘都笑道：“‘十分’是没有的，我敢肯定，有些事情是没有人能猜得到的，包括你宋提刑。”
宋慈好奇道：“是吗，哪些事情是宋某没有猜到的呢？愿闻其详。”
完颜盘都道：“当陈南阳将这计谋全盘托出时，我们思量再三后也就接受了，便按照陈南阳给的方子，抓了药，又准备了一大一小两瓮好酒，放在镖车上，于去年九月初八，在白英的带队下出镖，当然，由于事关重大，因此那天本王也一起去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下午，镖队到了黑螺山脚下，果然遇到了姚氏兄弟的伏击，便按计划将他们反杀了。反杀之后，先将他们尸体藏在黑螺山脚下，便带着药，搬起好酒，往山上爬。
陈南阳说得没错，那金罗汉果然就是白英的手下完颜尚，双方久别重逢，抚今追昔，本来都挺开心，直到我们说明了来意，才把气氛搞僵了。”
宋慈道：“来意？你们表面上的来意不就是以故人的名义前去拜访吗？难道还有另外的来意？”
完颜盘都笑道：“宋慈啊，你还是把我等看轻了。其实你不知道，本王虽然以账房的身份蛰伏于此，但一刻都没忘记金国被‘宋蒙联军’所灭的仇恨，因此一刻都没忘记复仇，日夜盘算着如何能推翻宋廷，报仇雪耻，再造金国。
在这之前，我等本来就一心想着要招兵买马，可惜镖局生意不佳，财力不济。就在这时，陈南阳却跟我们说了如何洗劫‘十八罗汉’巨额财宝的计谋，本王便觉得机会来了。
但本王的想法跟陈南阳还是不同，陈南阳是完全想着占有他们的财宝，本王是想着如何拉拢他们，一起干这轰轰烈烈的大事。
本王跟他们说，宋廷如今焦头烂额，他们联手蒙古灭了金国之后，终于自食恶果，也遭到了蒙古的侵略，而同时，宋国本身因为土地兼并，贫富不均，农民起义又时有发生。如此内忧外患之际，正好是灭宋的时机。
本王认为，白虎镖局与十八罗汉两股势力联合的话，武将这一块就差不多够数了，只要‘十八罗汉’肯拿出他们多年来积累下的财宝，用来招后买马，那么大事或许真tຊ的可成。
不料‘十八罗汉’却不响应，他们作了六年的山大王，日日花天酒地，荒淫无度，早已丧失了斗志，忘掉了亡国的耻辱，他们只想这样得过且过地混下去，并且试图说服我们也跟他们一样。
没办法，拉拢不成，我们只好走出第二步，也就是迷杀他们。
因为这步路也是不得不走，他们既然不是我们的同道中人，而我们白虎镖局的真实身份却暴露在了他们的面前，这是很危险的。
于是，本王给白英他们递了个眼色，他们马上明白了意图，便趁‘十八罗汉’不备，偷偷把蒙汗药下在了那瓮较大的酒里。
本来嘛，如果‘十八罗汉’同意本王的计划，这药也就不用下了，这酒也真的就是两瓮好酒。可惜啊，道不同不相为谋。
下完了药，时间已到亥时了。因方才两派人马，对于是否起兵反宋，光复金国，争论甚久，一直没有开宴。等到开宴，这晚饭也就几乎变成了夜宵。
在席上，本王以荆王之尊，跟‘十八罗汉’说了喝酒的规则，就说‘十八罗汉’人多，必须喝光那大瓮里的酒，而我们白虎镖局人少，则喝光那小瓮里的酒。
而‘十八罗汉’也答应了，还叫了七个他们从山下抓来的民女陪酒，结果可想而知，连那几个民女后来也迷晕了。
等‘十八罗汉’和那些民女全部昏死过去后，我们就用一把铜锤锤死了他们，又把‘十八罗汉’所藏的财宝都搜了出来，最后再把藏在山脚处的姚氏兄弟的尸体抬到山上。
做完这些，放眼一看外面，已是东方欲晓，便又匆匆把坑挖了，把尸体和财宝都小心埋好。这才放了把火，烧了菩提寺和尸体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回镖局去了。”
听了完颜盘都的话，宋慈大吃一惊——白虎镖局本想拉拢“十八罗汉”，并利用“十八罗汉”的财宝来招兵买马，起兵反宋的动机，确实是没有想到，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们啊。
宋慈这样想着，不禁叹道：“原来是这样，看来是宋某小瞧荆王和白虎镖局了。”
完颜盘都笑而不答，脸上却显出一丝骄傲的神情来。
一时半刻，宋慈与完颜盘都都没找到新的话题来讲，两人双双看着远处的景色，耐人寻味地沉默着。
半晌，宋慈才重新开口道：“你们作下大案之后，就没想过逃跑吗？”
完颜盘都道：“逃什么？‘十八罗汉’已经替我们逃了。”
宋慈道：“‘十八罗汉’替你们逃了？此话怎讲？”
完颜盘都道：“杀了人，埋了尸，我们不是还把菩提寺给烧了吗？菩提寺是‘十八罗汉’的据点啊。而‘十八罗汉’不是有个习惯吗，每逃离一个地方，就把那儿的据点给烧了。如今我们把菩提寺一烧，人们不会以为‘十八罗汉’已死，只会以为‘十八罗汉’已逃，这不就是‘十八罗汉’替我们逃了吗？”
宋慈道：“明白了。既然‘十八罗汉’替你们逃了，所以你们也就不用逃了。因为没人怀疑黑螺山上发生了人命案，是这样吗？”
完颜盘都道：“没错，就是这样。”
宋慈道：“你们作完案，回到镖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完颜盘都道：“回到镖局，本王对白英他们说，今日犯下的是涉及二十五条人命的大案，所以山上的财宝先不要动，如果一年内风平浪静，才可以取出来用以举事。
不料第二年多雨，我们生怕山洪会把红泥盘那个大尸坑冲出来，于是想办法重建了菩提寺，让完颜集扮作法师住了进去，目的宋大人也猜到了，就是为了‘看尸’。
而完颜集住进去不久，雨水就一天比一天少了，根本无法形成山洪了。当时我们还挺高兴，不料没高兴几天呢，八百斤的野猪王又来到了红泥盘，这接下来的事，宋大人也都知道了，就不说了。”
“后来的事大都已经掌握，”宋慈接着道，“就是还有几件命案，想跟你确认一下。”
完颜盘都凄然一笑，道：
“没什么好确认的，都是我们做的。
方才本王已经说过了，自从你宋提刑介入到此案中后，我们跟陈南阳都感觉到了你的可怕，便想将你除之而后快。于是再设连环计，以许伯渔为诱饵，将你困在了厉鬼洞中，想把你用毒烟熏死，没想到功亏一篑，还是被你逃了出来。
这之后，听说你要去阳江县调查。于是白英又杀了魏标，一方面想以他的人头把你吓倒，让你知难而退，另一方面也想把调查的矛头引向姚氏兄弟，让你不至于怀疑到白虎镖局头上。这就是为什么白英要手持姚安远的金锏，跟你的护卫过几招的原因。”
宋慈道：“明白了。如今一切都已水落石出，你的起兵梦，复国梦，也都不可能实现了，现在可以说出姚氏三兄弟和丁君善的尸体所在了吧？”
守颜盘都道：“怎么，宋大人猜不到他们的尸体埋在何处吗？”
宋慈道：“宋某认为还是埋在黑螺山上了，但黑螺山很大，所以希望你能说出具体方位。”
完颜盘都冷笑道：“无可奉告。本王可不想让宋廷得到‘十八罗汉’的财宝。因为他们几个人的尸体就埋在那笔财宝的旁边了。”
宋慈道：“‘十八罗汉’的财宝你已不可能得到了，难道你还对这财宝，对你的起兵梦心存幻想？”
完颜盘都道：“有幻想也是好事。总之本王是不会说的，想知道答案，你自己凭本事去找吧。”
说罢，守颜盘都再次闭上了双眼，不再理会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