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见完颜盘都已是打定主意要顽抗到底,便只好转而去问白虎镖局的其他人,不料也是个个守口如瓶,一声不吭。
“宋慈,你别白费力气了,”完颜盘都闭着眼睛道,“他们几个都是金国的好儿郎,宁死也不会开口的。”
宋慈道:“你放心吧,今日宋某先将镖局与县衙诸多杂事处理了,明日便将亲往黑螺山,找出这几具尸骨以及财宝的所在。”
完颜盘都仍然闭着眼睛,没再回答宋慈。
宋慈将王勇及镖局外面的禁军将士唤了进来,划出二十人交给王勇,让其赶赴安远镖局,将姚夫人捉拿归案,并专门嘱咐王勇,让其务必将那瓶蔷薇花露找到。
余下人等,则负责将白虎镖局的人犯,器物,一一押送到县衙看管,储藏。
晚上,宋慈连夜提审了陈南阳与白虎镖局诸人,这些人的供词大都已经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所讲的都在宋慈的掌握之中,然而白英对于阿树死亡真相的揭秘,却还是令宋慈吃了一惊。
据白英所述,当荔枝岭红泥盘一带出现野猪王时,念空法师,也就是完颜集,是及时向白虎镖局报告了的。但当时镖局只剩下荆王和白英两个人,其他人都刚好出镖去了。如此,白英只好亲自出马,去黑螺山了解情况。
两人在念空的禅房谈了许久,都认为这头野猪王必须除掉,白英首先想到的是布设陷阱,但被念空否决了,因为菩提寺有男女老少各种香客、游客往来,不宜在这样的地方设陷阱,出了人命,反而会把事情弄糟。而念空本人又无法凭一己之力杀掉这头野猪王,所以只好要求白英在菩提寺中住下来,与他一起对付这头野猪王。
白英无计可施,也就只能住下来。然而这野猪王的活动区域极广,且又被人砍过,伤过,因此警觉性极高,对人犹为敏感。而白英本人一直供职于金国的殿前司,又没什么打猎经验,别说杀它了,简直连面都见不着。
白英在打猎上受挫之后,就问念空本地有没有出色的猎人,有的话让猎人来帮忙解决,他自己一时杀不了野猪王,且不便长期在菩提寺中住着。
这时念空就跟白英说到了王勇,巧合的是,两人正说着,王勇的外甥阿树恰在此时,进了菩提寺中。
当白英听说阿树就是王勇的外甥时,一时计上心来,说不如杀了阿树,把尸体扔在红泥盘,假装是被野猪啃食而死,如此,王勇自然会为了给外甥报仇,而主动上山来杀野猪王。刚好前不久,那头野猪王还真就吃过一个小孩,这就更为此次谋杀提供了障眼的假象,也更易把这场假戏作真了。
然而念空却说孩子太小,他不忍下手,白英便讽刺他菩提寺中住久了,还真把自己当和尚了。一边说着,一边就解下腰带,将阿树勒死了。
勒死后,把尸体藏在禅房,入夜后,两人又将尸体抬到红泥盘,白英便顺道下山,回镖局去了。
在杀阿树这件事上,念空表现出来的“妇人之仁”,让白英很不满意,认为念空在精神上,正与白虎镖局诸人分道扬镳,更何况念tຊ空又本是汉人呢。
这也是为什么,大尸坑一旦重现天日,宋慈带着提刑司的人马刚一来到黑螺山,白英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念空杀死灭口的缘由……
宋慈在听了白英的叙述后,不解道:“阿树之死,宋某本已认定是念空所为,你为什么要主动承认呢?”
白英冷笑道:“你觉得我还能活吗?杀了‘十八罗汉’和七个民女,杀了姚氏三兄弟,杀了丁君善,杀了许伯渔,杀了魏标……既然横竖都是死,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宋慈点了点头,道:“你跟荆王同是女真人,为何长相上差那么多呢?”
白英道:“从血统上来讲,我实际已不是纯正的女真人了。我的祖上跟汉人,契丹人,蒙古人等,都通过婚,我虽然也姓“完颜”,但在长相上,却与荆王这类纯正的女真人,已经不同了。不仅是我,秦晖,滕雷他们也是如此。”
“还有一事想要问你,望你能如实回答。”宋慈道。
白英道:“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你问吧。”
宋慈道:“八月十九日晚,宋某与冯天麟去宝庆药局给许伯渔抓药,半路杀出四名杀手,这四名杀手是你派来的吗?”
白英道:“是的。主意是陈南阳出的,人是我找的。那四人也是金国的逃兵,刚刚加入白虎镖局不久。”
宋慈道:“他们口中所含的毒药是你给的,还是陈南阳给的?”
白英道:“是我给的,是金国灭亡前夕,我夫人请金国太医院的太医做的。”
宋慈道:“你是金宣宗完颜珣的女婿,是金哀宗完颜守绪的妹夫。你夫人不就是金宣宗的公主,金哀宗的妹妹吗?她为什么要让太医做这样的毒药呢?”
白英道:“当时城破在际,灭国在际,夫人生怕被敌人俘虏,会遭到污辱,于是随身准备了毒药,以求解脱。”
宋慈道:“那后来毒药怎么又到你手中了?”
白英道:“夫人一共请太医做了六粒这种毒药,自己随身带一粒,五粒藏在家中。城破时她自己用了一粒,离我而去了。我便带着剩下的五粒南逃了。”
“五粒?刺客只有四个,他们各自吞了一粒,这么说这毒药还剩一粒是吗?”宋慈问。
白英道:“是的。”
宋慈问:“还有一粒你藏哪儿了?交出来吧。”
白英道:“交不出来了。”
宋慈道:“为什么?”
白英道:“已经在我肚子里了。”
宋慈惊道:“什么?你吃下去了?”
白英道:“是的。”
宋慈道:“那你怎么还好好的?”
白英道:“那药上面裹着两层金箔,早死晚死,可以自己调。想早死呢,你就把金箔完全咬破,想晚死呢,整个吞下去,或咬破一点点就行。在你提审之前,我刚向狱吏要了杯水,趁他不备,吃了。”
宋慈一脸震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白英摇摇头,道:“没有了。真相已经大白,你可以向赵昀邀功去了。”
赵昀是宋皇的名字,白英直呼其名,原是“大不敬”罪,但他本是“将死之人“,看来是完全豁出去了。
宋慈当然也就没跟他一般见识,只是让案犯们纷纷签了字画了押,便又重新将他们带下去了。
很快,狱中果然传来白英身死的消息。宋慈由于知道原因,所以听闻之时,也并不感到惊讶。
当他带人来到狱中查看时,白英已是五官出血,面色青紫,嘴唇反卷,指甲发黑,舌头开裂……种种惨相,符合服毒而死之症状,且死因十分清楚,宋慈也就没有过多纠结,做好了相关记录之后,就令人将这位金国驸马爷的尸体送到无名尸墓中埋了。
这之后不久,姚夫人也到案了。宋慈先将白虎镖局搜到的那把云龙纹四棱金锏让她认了,姚夫人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其夫姚安远的东西。
接着,宋慈又把王勇从姚夫人房中搜得的蔷薇花露摆在她的面前,也将陈南阳所交代的,有关他俩奸情的供词,当着她的面,差人念了。
姚夫人顿时梨花带雨,泣不成声,一面哭一面将奸情承认了,其过程也与宋慈所推断的一般无二,就是陈南阳去安远镖局托镖时,看上了姚夫人,便趁姚氏三兄弟出镖之际,与其走近,在画舫上,在镖局后院她自己的房里,做成了好事。
但说到姚氏兄弟已在陈南阳的布局下惨死时,她却茫然一无所知,在她心中,姚氏兄弟是真的外出做生意去了,而且还从绍兴府寄信寄钱回来了。
由于陈南阳的供词中,也是说姚夫人对姚氏兄弟被他利用,陷害之事,并不知情,姚夫人的供述也能印证这一点,宋慈便也没有过多展开,对他来说,明日的黑螺山寻尸之行,才是重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