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宋慈留李铸与五十五名禁军将士在县衙,协同曹主簿,看好县牢内一众要犯。
又令周辕与俞鹏山一起,领十五名禁军将士前往南恩州州衙,去取陈南阳房中所藏的《玄宗归猎图》。
自己则带着萧景,冯天麟,王勇,陆祥等提刑司的人马,以及剩下的三十名禁军将士,带了各种掘地,验尸之物,浩浩荡荡地向黑螺山进发了。
宋慈的看法是,荔枝岭,红泥盘一带,仍须重点勘察。很显然,念空这个“看尸人”所要看管的对象,远远不止“大尸坑”一处,如今看来,至少姚氏三兄弟的尸体,以及“十八罗汉”的财宝,也是他看管的对象。
“大人,是直接去红泥盘吗?”萧景问道。
“是,直接去红泥盘。”宋慈答。
到了红泥盘,来到“大尸坑”,宋慈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对萧景道:“这‘大尸坑’旁边还可以继续发掘,万一姚氏兄弟的尸体以及‘十八罗汉’的财宝,就埋在‘大尸坑’附近了也说不定。”
大伙也觉得宋慈言之在理,便开始以“大尸坑”为中心,向四面发掘起来。然而掘了一个时辰,也没任何收获。
“大人,这样盲目地掘下去恐怕不是办法。”萧景道。
这话算是说到宋慈的心坎上了,便下令终止了发掘,重新部署任务。
只听他道:“这样吧,我与萧景,冯天麟带部分禁军将士,去菩提寺念空的禅房。王勇带着提刑司的人以及其余禁军将士,以‘大尸坑’为中心,上下左右地来回走走。”
王勇道:“大人,请恕在下愚钝,这样走来走去的用意是什么呢?”
宋慈道:“念空的禅房实际是他这个‘看尸人’的瞭望台,这你是知道的,而禅房的窗户便是他用来监视的瞭望口。
从窗户这个瞭望口往外望,‘大尸坑’也好,姚氏兄弟的尸坑也好,抑或是‘十八罗汉’的财宝坑也罢,这三个地方,一定能被很自然,很顺畅地望到,只有这样,念空才可以很好地监视它们。
换句话说,无论‘大尸坑’,或姚氏兄弟的尸坑,以及‘十八罗汉’的财宝坑,它们所埋之地,必在念空的视线范围之内,而绝不会埋在超出念空视线范围的地方。
宋某认为,他们在修建禅房时就应该是这么考虑的,因此,等会儿我们就要确定念空的视线范围,确切地说,是有效的视线范围。”
“何谓有效的视线范围?”王勇问。
宋慈道:“从念空的角度来讲,就是从禅房的窗口望出去,能看清楚一个人,一头野猪的这段视线范围,此范围便是有效的,可用来监视的视线范围。
如果从禅房窗口望出去,视线所及之处,连一个人,一只野猪都看不清楚,那么该视线范围便是无效的视线范围,它已起不到监视的作用了。
因此,别看从禅房窗户往外望,能望到非常广阔的空间,甚至能望到山下的县城景象,实际大部分都是无效视线范围,对于尸坑与财宝坑的监视,毫无意义。”
萧景道:“好,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了,大人让王勇带人,以大尸坑为中心,上下左右来回走的原因,就是要确定念空的有效视线范围。
只要从禅房窗户望过去,还能看清楚王勇他们大致的样子和举动,他们就是还处在有效视线范围之内,反之,就说明他们已经走出有效视线范围,而这些地方,我们也就没必要勘察了。”
宋慈道:“对,因为这些地方,念空已无法有效监视,所以应该不是埋尸埋宝之地。排除这些地方,会使我们的行动更加有效。”
说罢,宋慈便带人往菩提寺走去。
把守菩提寺的差役见宋慈来了,喜出望外,赶紧将宋慈一行迎了进去。
宋慈道:“二位辛苦了。”
其中一个差役道:“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怕大人把咱给忘在这里了。”
宋慈打趣道:“忘不了,忘谁都不能tຊ把你们这两位门神给忘了。”
这样说着,宋慈便带着萧景,冯天麟,陆祥等人上了禅房,开窗一看,便能俯视红泥盘所在的整个东面山坡。
王勇已经带着人马在大尸坑附近走动了,从念空的禅房窗口望出去,大约一里以内,是可以看清他们的举动的,按照宋慈的说法,这一里之内的区域便是念空的有效视线范围了。
“大人,有效视线范围已经确定,现在可以多派人手,在该范围内寻找了。”萧景道。
宋慈道:“然而有效视线范围也很大,你觉得在有效视线范围之内,尸体与财宝最有可能埋在何处?”
萧景想了想,道:“在有效视线范围的边缘,也就是尽头。”
宋慈道:“说说你的想法。”
萧景道:“因为太近,会带来诸多不利。歹徒一定想过,菩提寺一旦重建,会引来香客游客,如果埋尸埋宝之地离禅房太近,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而太远呢,又没法监视,所以最好就埋在有效视线范围的尽头处。如此则既可以顺利监视,又可以尽量地拉开尸坑宝坑与香客游客之间的距离,两全其美。”
宋慈道:“说得在理。然而现在看来,大尸坑就在念空有效视线范围的尽头处,约距禅房一里左右。按理说,尸体,财宝,就应该埋在大尸坑那一带啊。”
萧景道:“可是以大尸坑为中心,我们上下左右都查看,发掘过子啊,没有可疑之处啊。”
宋慈语塞了,他望着苍茫辽远的黑螺山,再次陷入了沉思当中,一会儿,他转过头来,又环顾起念空的禅房来。
这房间坐北朝南,南墙是房门的所在,打开门便是上来的楼梯。窗户开在东墙,这是宋慈所谓的瞭望口。靠着北墙的,是一面描金雕花木床。
宋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这张空荡荡的木床,对冯天麟与陆祥说道:把它移开看看。”
于是冯天麟与陆祥便走过去,将这床合力移开了。然而移开之后也没发现什么,地板,墙壁,都没什么异样。
至此,这房间的南墙,东墙,北墙,都已查看过了。宋慈自然把目光落在了西墙之上……
终章 最后的挣扎
靠着西墙的,是一面胡桃木高浮雕龙纹大衣柜,上面挂一幅“达摩坐禅图”。
宋慈又令冯、陆二人,将大衣柜也移开了,见衣柜后面的墙壁没什么异样,便又将目光投在“达摩坐禅图”上了。
宋慈一面看,一面用手缓缓将画掀起,往画后面的墙壁轻轻敲打着。
由于整个禅堂是一座四方形的楼阁式砖砌佛塔,因此念空这间禅房的墙体也是由青砖砌成,宋慈便用手一块一块地敲打着青砖,希望能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突然地,宋慈在敲到其中一块青砖时,那砖似乎震动了一下。宋慈加大力度再敲,那青砖居然被敲得微微转了方向。
目睹此番景象的萧景不禁惊道:“大人,这砖头好像可以取下来。”
宋慈道:“没错。这儿一定有问题。”
说着,宋慈将“达摩坐禅图”先摘了下来,放到一边,以免碍手,然后,他便试着去取那块砖头,果然如萧景所言,那砖头竟被取下来了。
萧景惊呼道:“大人,这儿也是瞭望口。”
说完,萧景便迫不及待地想通过西墙上的这个缺口往外望,然而却望不出去,因为前面还有几块砖头挡着。
于是宋慈又取下一块砖来,又见前面还有一块砖,但这第三块砖就有问题了,因为这块砖头竟是裂成两半的,而右边那一半,能够移进右边的墙体里面去,左边那一半,能够移进左边的墙体里面去。
宋慈不禁恍然大悟,这哪是什么砖头,这分明就是两扇推门啊。
当宋慈把这两扇“推门”全都推进墙体里面去后,一道阳光突然射进禅房中来。
“果然是瞭望口。”宋慈惊叹了一声。
萧景道:“通过东窗可以望到大尸坑,通过这个朝西的瞭望口,或许能望到姚氏三兄弟的尸坑,以及十八罗汉的财宝坑。”
宋慈顺着这瞭望口,望着西坡的风貌,一会儿,回头冲众人道:“这个隐秘的瞭望口,所监视的东西,可能比大尸坑所埋的那二十五具尸体还要重要。因为这禅堂是荆王完颜盘都亲自设计的,那么在完颜盘都的心目中,什么东西才最为重要呢?”
萧景道:“是财宝,是他们从‘十八罗汉’处抢得的财宝。因为这批财宝,寄托着完颜盘都的起兵梦,复国梦。”
宋慈道:“没错,依你之见,财宝可能会埋在西坡的什么地方?”
萧景道:“跟大尸坑一样,在监视者有效视线范围的尽头,距此瞭望口一里左右的地方。”
宋慈道:“走,这就去西坡。陆祥,你把王勇他们也叫到西坡来,快。”
说罢,宋慈他们便先行一步,往西坡赶去。
确定了大致的位置,其实勘察范围便已经不大了。
最后,宋慈的目光落在了几块大岩石上,因为据宋慈观察,这几块岩石好像是从其他地方移过来的,而并非是本来就在此处的。
“天麟,王勇,把这几块岩石移开。”宋慈命令道。
冯,王二人答应一声,便与其他护卫一起,合力将那几块岩石移到了别处。
“往下挖。”宋慈又道。
于是好几把锄头同时往这一带落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往深处刨,直到发出“叮”的一声响,再看时,那锄头竟从土里勾出一把匕首来。宋慈捡起那把匕首,翻转着看,众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接着挖。”宋慈斩钉截铁地说。
而接下去的挖掘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两把宝剑,三把弩箭,以及箭袋,箭支,三具男子尸骨,都被一一挖出,重现天日。
紧接着,埋在尸坑旁边的财宝坑也被挖了出来,坑内一箱箱金银珠宝,光彩夺目,究竟值多少钱,在场的人根本无法计算。
“大人,这一定就是十八罗汉的财宝,”萧景兴奋道,“而那三具男子尸骨,一定是姚氏三兄弟的。就凭那三把弩箭就几乎可以确定了。这就是他们用来伏击白虎镖局的兵器。
而那两把宝剑,一定是姚安世,姚安国的佩剑,而姚安远的四棱金锏因为已经被白英夺走,所以没在这尸坑中找到。”
宋慈同意萧景的看法,也认为姚氏三兄弟就是这三具男子尸骨的主人。
只不过这三具男子尸骨,跟十八罗汉及七位民女一样,都是没穿衣服的,显然凶手在掩埋尸体时,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尸骨可能会被挖出,那么,没有衣服作为线索,尸主身份的确定,无疑会更加困难一些。
但对于宋慈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解的问题,无非是再来一次“依骨塑容”而已。
而“依骨塑容”的结果也是完全明确的,根据塑成的泥模显示,那三具男子尸骨,就是姚氏三兄弟无疑。
然而丁君善的尸骨却依然没有发现,宋慈他们以姚氏兄弟的尸骨坑,以及十八罗汉的财宝坑为中心,上下左右地勘察,发掘,依然一无所获,而众人却已有劳累之意,便只好作罢。
临走,宋慈将三个人头泥模分别放在姚氏三兄弟的尸骨旁边,以作标志,又留下两个护卫来守尸骨,其余人等则负责将财宝坑中的财宝抬下山去。
回到县衙后,宋慈又找来曹主簿,让他通知姚氏兄弟的家人,带好收尸用的器具,去黑螺山西坡认领尸骨。而他自己则再次提审了完颜盘都。
当完颜盘都听说姚氏兄弟的尸骨坑与十八罗汉的财宝坑,都已被发现时,不禁仰天长叹一声,道:“宋慈啊,你还是可以的。本王输给你也不冤。”
宋慈道:“完颜盘都,姚氏兄弟的尸骨坑,以及你最为看重的财宝坑,都已发现,现在是不是可以说出丁君善的尸体埋于何处了?到这时节,你还守着这么个秘密有何意义呢?”
完颜盘都淡淡一笑,道:“算了,告诉你吧。”
宋慈道:“你说吧,我听着。”
完颜盘都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本王的爱犬两个月前刚刚病死,不知道是不是去年那一顿大餐吃伤了。”
说完,完颜盘都便自顾自地疯狂大笑,没再把宋慈放在眼里了。
宋慈自然也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便忍着心中的厌恶与愤怒,又将他押回牢里去了。
而完颜盘都刚带下去不久,一狱吏又跑过来道:“宋大人,陈南阳有话要对你说。”
“你把他带上来吧。”宋慈道。
狱吏道:“他说他被李铸摔了一把,伤了,走不动道了。”
于是宋慈便只好随狱吏到了牢中,去见陈南阳。
“陈大人,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宋慈问。
陈南阳冷笑道:“宋大人,听狱吏们说姚氏兄弟的尸骨和十八罗汉的财宝,还是被你找到了是吗?tຊ”
宋慈道:“是的。”
陈南阳道:“宋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啊,下官肃然起敬,实在佩服。”
宋慈道:“不敢。陈大人有什么话还请直言。”
陈南阳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请宋大人为下官谋一条活路,看在咱俩朋友一场,以及在下没有忍心杀你的份上。”
宋慈道:“什么意思?你没忍心杀我?陈大人怎么如此健忘呢?这么快就忘了‘四杀手’和厉鬼洞毒烟之事了?”
陈南阳笑了笑,道:“宋大人,其实本官还有办法杀你的。真用这方法杀你,你早就没命了。”
宋慈道:“是吗,你说出来听听。”
陈南阳道:“你在阳春县断案,吃住都在阳春县衙,如果我当时在你所吃的饮食中下药,你会怎么样?”
宋慈道:“你是说你想下药毒死我?那倒真有可能,不过当时在县衙的,除了宋某之外,还有提刑司的人,司理院的人,以及县衙本身的官吏、差役,你毒死宋某容易,善后难啊。”
陈南阳道:“宋大人,你不会忘了我手中有‘湿婆收魂散’吧。你晚上是跟冯天麟与王勇睡一间的,而且晚饭之后,睡觉之前,你们三个一般都会喝点茶,而这些茶,有好多次都是田顺做的。
如果当时我让田顺在你们喝的茶水中掺上‘湿婆收魂散’,把你们迷晕在房间内,然后再派人联系白英,让他趁着夜深人静,潜入你们房中,杀死你们,如此,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歹徒又在实施报复,把宋提刑给杀了,而绝对不会怀疑到陈某身上的。
怎么样,宋大人,你是不是欠陈某一条命呢?此计我本可以出,就是一念不忍,放过了你的性命,谁让咱俩是同年,是朋友呢。”
宋慈笑道:“陈大人啊,你是个聪明人,聪明就聪明在,当初随便翻了翻宋某的医书,就把‘湿婆收魂散’这个方子给记下了。但同时你又是个马虎人,马虎就马虎在,‘湿婆收魂散’下面的注释你没仔细看。
那注释上写得明明白白,中了‘湿婆收魂散’毒的,煮甘草汁可解,亦可刺破‘委中穴’,‘十宣穴’放血。
而且吃下‘湿婆收魂散’这个药,除了有头脑发晕这一个症状之外,还有口舌发麻,眼皮跳动这两大症状。
也就是说,服下‘湿婆收魂散’后,人体一共会出现三种症状,你觉得当这三种症状同时向宋某袭来时,宋某这个写书之人,会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情况吗?
何况宋某早就已经怀疑你了,更可以于症状出现的一刹那间,将前因后果都推断清楚。
清楚之后,办法也简单,就是以针,刀,瓷片等锋利之物,刺破‘委中穴’,‘十宣穴’放血。情急之下,找不到甘草煮汁,找东西放血总还是行的吧。
宋某知医,随身本来就带有银针,而冯天麟有剑,王勇有刀,屋里有瓷碗,哪样东西不可以用来放血?
要知道,服下‘湿婆收魂散’后,并不意味着就立即昏迷了,根据用量大小,从口舌发麻,眼皮跳动,头脑发晕到彻底昏迷,还是须要一点时间的,这点时间,宋某足够完成自救了。
其实我倒希望,陈大人能早点这么搞,如此,这案子也不必拖这么久,早就可以破了。”
陈南阳被宋慈这么一说,方才自高自大的傲慢神色走泄了不少,只好不尴不尬地说道:
“宋大人果真八面出锋,面面俱到,下官原以为此案构筑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不料到了宋大人手里,却还是吹弹可破,轻松翻复啊。看来陈某这辈子是输在你手上了。”
宋慈道:“你早就已经输了,犯罪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说罢,宋慈便兀自转身而去,只留下陈南阳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从牢房出来后,宋慈便在膳馆随意吃了晚饭,当天晚上,他早早地睡下了,只有鼾,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