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素欣一听,深深点头:“师傅,真是让您费心了。”
“唉。我也是没办法。如果不是看你天性善良,我才不会帮人出主意离婚呢,俺们这行,有行规,不能拆人家庭,除非是双方都同意离婚。罪过啊,罪过啊。”
“师傅辛苦了。师傅您这是在帮我,是在做善事。”
“你能这样想,我宽慰很多。还有,你可不能透露我在背后给你出主意,否则,你老公还不来找我算账啊!”
“师傅你放心。我绝不说。”
又过了一个月,万素欣再次来访。
“师傅,我离婚了。彻底干净了!”万素欣一脸笑容。
“呵呵。这就对了,幸福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嗯。我按照师傅指点的办法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了谈,我说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一份清净,我想一个人生活。他听后反而流泪了,他说他对不起我,希望我好好想想再作决定。我说我想了很久了,而且我说我生不出孩子,真的对不起他。他说他永远爱我,最后甩给我30万,还说以后希望我还能回到他身边。”
说到这儿,万素欣哽咽了,她突然泛起一丝伤感,多年前夫妻恩爱的画面开始在脑海回旋:“唉……人生无常啊。”
周玉郎用他那不瞎的眼睛瞥到了这一幕,忙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递了过去。
万素欣接了过来,擦了擦泪水,忽然觉得不对劲:“师傅,您怎么知道我哭了?”
周玉郎马上觉得自己刚才太鲁莽了,脑子急速运转,呵呵一笑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千万不要对外人讲。”
“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这个人啊,从小有个特殊的本事,就是开天目。”
“开天目?”
“对!难道你没听说过有好多练习气功的人都开了天目吗?”
“这个倒是听说过,但从没见过。”
周玉郎有效地利用了八十年代的社会传闻,那时中国正盛行气功热,什么开天目,什么隔板猜物,什么神仙一把抓,什么麒麟显圣,什么耳朵能识字,什么意念致动,就连港台的一些电影都加入了这些素材,《赌神》《赌侠》里都能找到大陆特异功能大师的影子。
“我五岁的时候,突然能看到周围游荡的鬼魂,当然不是用肉眼看,我眼瞎,但凭借心中的天目,总是能看到一些现实和虚幻的东西,这些事我对任何人都没讲过。”周玉郎补充说。
“啊?师傅还有这本事?”
周玉郎点点头:“这是一种痛苦,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说可怕不可怕。”
“嗯嗯。我看报纸上说,说开天目的人,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能给人看病,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那……那师傅能不能看看我,看看我身体有啥毛病?尤其是看看关于生孩子的问题。”
周玉郎仰起脖子,转了转脑袋,说:“我一般不透露这个本事。也就是你,你是个善人,帮帮你吧。”
“多谢师傅。”万素欣站起身来,“我……我需要脱掉外衣吗?”
周玉郎一皱眉,厉声道:“脱衣服干什么!开天目的人隔着墙都能看透!让人脱衣服那是耍流氓!”
万素欣笑着说:“看您说的,太严重了也。那我怎么配合您?”
“你站好了别动就行。”
周玉郎的眼睛翻来翻去,用余光将万素欣上下打量,心中暗道:好身材,好奶子,好风骚。
“你肺有毛病。”看了一会儿,周玉郎说。
“对!去年还得了急性肺炎。”
“嗯,另外,消化系统似乎也不太好……”
“真准,我胃口不好。师傅看看我的生殖系统,孩子,关键是孩子。”
“别急。嗯……你的子宫非常好,厚实,饱满,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周玉郎努力翻了翻眼皮说。
“什么?”
“你坐下吧。听我慢慢给你讲。”
万素欣赶忙坐在凳子上。
“还记得我给你算八字时,告诉你子女星入墓吧。”
“记得,记得。”
周玉郎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踌躇相:“你这个身体特征……正好吻合了八字的特征……”
“什么意思?师傅明说吧。”万素欣焦急地等待着。
“呵呵……这个……有些话……我……我是个学道之人,我不便开口……”
“师傅啊,您是活菩萨,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的事您都知道,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师傅直言吧。”
周玉郎脸一红,好似腼腆书生被调情,咬了咬嘴唇说:“你那个……你那个地方有点窄……难怪八字显示,必须要冲一冲,否则生不出孩子。”
万素欣的脸腾地一下也红了,但她毕竟是生意场上混的人,调整一番后,自然地说:“师傅你说得对。其实咱们都是过来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周玉郎赶忙说:“别别,你是过来人,我还没过去呢。”
万素欣一阵尴尬:“对不起师傅,我不知道您还没结婚。呵呵。像您这样的大师,我认为早就结婚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怪。”
“那……我接着说。我那个地方确实很紧,我当着您的面,您是师傅,我也就不害羞了,我和我老公一起生活了七年,他每次……每次之后,都说我像处女……”
周玉郎听得周身火热,赶忙盘起二郎腿,右腿叠在左腿上,以掩盖胯下的玄机。而后说:“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你明白了就行了。咱不谈这话题了。”
万素欣笑着说:“没想到师傅这么腼腆。”
“呵呵,儿女情长的事情我不懂,不懂。”
万素欣再次打量这个二十多岁的算命小生,忽然眼前一亮,这个人五官端正,眉黛含情,如果不是个瞎子,也真是一表人才,可惜,可惜。
“对了,师傅,如今我离婚了,您看我再找个什么样的男的比较合适?”
“嗯。”周玉郎点点头,“恕我直言,你这个命啊,是个老夫配少妻的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得找个比你年龄大的,才可以。”
“大的?大多少?”
“差不多两旬。”
万素欣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20岁?大20岁?我是找爹啊,还是找老公啊?”
周玉郎没说话。
万素欣觉得自己失态了,忙收敛了一下:“师傅,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当然没有了!”周玉郎严肃地说,“这就是命。我既然看到了,就必须如实告诉你,否则我净拣着好听的说,那就不是算命了,那是信口胡言,对你有什么好处?”
万素欣冷汗直冒:“我的天呐,找50多岁的老头,我这是什么命啊,我的命就这么苦吗?”
“何为苦?何为乐?能找到爱你一生的人,就是幸福。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古代的大户,哪个不是四五十了还在纳妾,生活得不照样挺好?”
“天呐,我就没别的出路了吗?”
“这就是出路。人生七十古来稀,你想想二十年后,你都五十了,儿女也长大了,你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能够和一个人幸福地过二十年,这不就是天伦之乐吗?”
“唉。头疼死了。我这命咋这样啊!”
“你还别不乐意,你想找,还不一定能找到呢。你想想五十多岁的人,基本都是儿女成行了,想找一个离婚的,还不太容易呢。”
“那我这辈子宁可不找了!”
“傻话。你一个女的,膝下无儿无女,将来怎么办,纵使你有再多的钱又有何用?还是要找一个,生个孩子,将来也好养老。”
“哎呀,头痛死了。”
周玉郎一笑:“你还别头疼,更重要的事还没说呢。”
“还有什么事啊?”
“婚前,你还得先冲喜,冲开墓库,子女星才能活跃起来,否则一旦结了婚,你还是不生育,到时候也是麻烦事!”
“啊?让我未来的老公冲不行吗?”
周玉郎撇撇嘴:“是我没说明白啊,还是你没听明白啊?什么叫冲喜,冲喜就是正式结婚之前,找一个八字有力的人帮你冲一冲,这样你才能正式结婚,如果把结婚和冲喜混为一谈,那还要冲喜干什么!”
万素欣无奈地低下了头:“天呐。我出家算了。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这是……”
周玉郎心中暗笑:你上辈子欠我的。
七坝头那段日子也是魂不守舍,时常往周玉郎家里跑。
“师傅,咱再聊聊。”
“聊什么啊,回家等着去吧,缘分明年开春才能来呢。”
“别,师傅,咱聊聊,我就喜欢听你说话。”
“呵呵,我这儿一天到晚的这么多算命的,我的嘴都聊干了。”
“那什么,师傅,我买点酒菜,咱晚上叙一叙。”
“别,千万别。我学道之人,从不饮酒。”
每次,七坝头都失望地回来。
我和四坝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样下去不行啊,咱得救救老七啊,他鬼迷心窍了!”
“要不,我们摸摸周瞎子的底?”四坝头说。
“关键是怎么摸!”
“这样,不如你明天装作去算命的,让他帮你算一卦,看看他的道行?”
我点点头,忽而想笑:“咱‘江相派’的人现在这是怎么了,给世人算了300年的命,如今都跑着求人家算命去了。呵呵。”
“因果,因果。祖爷说得对,因果。”四坝头哈哈大笑。
“遥想祖爷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羽扇什么来着?”我说了一半,卡壳了。
四坝头狂笑:“羽扇纶巾,谈笑间‘会道门’灰飞烟灭!故伎重演,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梦如人生,老七当年利用国民党军官妻子思夫之痛,设局下套,如今却为情所困,岂非报应?”
四坝头的几句慨叹,让我满腹惆怅。当年我们骗人时,可曾想到狍子们几番痛苦,几番凄凉?天作孽犹可为,人作孽不可活,老七聪明一世,如今糊涂一时,时也?命也?因果也。
第二天,曾经的“江相派”五坝头敲开了周玉郎的大门。
“周师傅好!”进门后我一声高叫。
“哪位?”
“呵呵呵呵,久闻师傅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周玉郎白眼一翻:“敢问尊姓大名?”
“刘天亮。”
“呵呵呵呵,不认识哦。”
“师傅,认不认识不要紧,我今天是请教来了。”
“不知刘先生请教什么?”
“向周师傅请教玄学术数。”
“不敢,不敢,我一算命瞎子,游走江湖,糊口而已,怎敢担请教一词!”
我笑着说:“周师傅客气了。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相互交流也是人之常情。”
“呵呵,对不住,对不住,恩师有言在先,同行间不得卖弄所学,恐怕刘先生今天要失望了。”
“哪里,哪里。我只是久慕师傅大名,讨教一二,师傅要是不答应,我可就不走了。您还得管我饭吃,呵呵呵呵。”
周玉郎眼珠一转,知道我来者不善,笑了笑说:“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进!”
我刚走进屋里,他突然说:“不行,你还得出去!”
我一愣:“啊?”
“呵呵。你拿上这个牌子出去,挂在我的门口,告诉人家我今日不见客,以免别人进来,打扰你我谈经论道!”他摸出一个纸牌子递给我。
“好。”我帮他挂上牌子,转身回到屋中。
“刘先生也通玄学术数?”周玉郎发问。
“通字谈不上,只是喜欢,无奈天资愚钝,虽看了不少书,始终不得要领,所以才前来讨教。”我说。
“呵呵。刘先生谦虚啦。有何问题,请问吧,若能回答,我必倾尽全力。”
我想了想,突然问他:“先生哪里人?”
他一愣,因为我问的这个问题跟术数没关系:“这……哈哈哈哈,江湖人四海为家,我现在和刘先生不就是一个地方的人吗?”
“哪里人?”我冷冷地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祖籍天津。”
“哦,好地方。那怎么说话没有天津口音呢?”
“唉,幼失双亲,跟着叔婶东奔西走,早就没有乡音了。”
虽然他回答得很流利,但我知道他在说谎,我毕竟跟了祖爷这么多年,他刚才说话时,右手突然在腿上拍了一下,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代表他在思考,快如闪电的思考,但祖爷说过:“只要有一个不相干的肢体动作出现,就说明他在编谎。”
“原来如此,天津是人杰地灵的地方,怪不得出了周师傅这个大才。”我说。
“过奖。我的本事都是恩师给的。师徒如父子,他老人家是我再生父母。”
我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他对答如流,声情并茂,这种情景只在“江相派”的阿宝群体中出现过,这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心头发颤。我说不出这种感觉,很怪,很可怕。
“我听人说,盲师论命,逢克必言凶,是否真有这个说法?”我开始发问。
他似乎也感觉到我是来踢场子的,他仰起头,毫不畏惧:“逢克必言凶,那是傻瓜。”
我说:“愿闻其详。”
他说:“算命终归是五行之法,所有的演算都是五行生克,一般的算命先生都知道五行相克的道理,所谓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所以一旦看到相克的五行,就说这是凶的表现。比如男的是金命,女的是木命,如果两人来问姻缘,算命先生就会说,金木相克,这个婚姻恐怕不好,如此云云而已。”
“难道不对吗?”我反问。
“不是不对,是大错特错!古人云:金旺得火,方成器皿;木旺得金,方成栋梁:水旺得土,方成池沼;火旺得水,方成相济;土旺得木,方得疏通。五行生克在于均衡,如果不分旺衰,妄言生克,那不是傻子,是什么?”
周瞎子这番话的确将我震了,这些话都是五行之法的精髓,当年祖爷玩弄五行时,曾对这几句话大加赞扬。而且还通过生动通俗的例子给兄弟们讲解过。
这是五行的辩证,是术数的灵魂。
普通人只知道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这是五行基本的生克原理。一般人学到这里就浅尝辄止了,认为只要是“生”就是好的,吉祥的;只要是“克”就是坏的,不好的。
如此理解五行生克,那真的是误入歧途了。五行的运用,讲究的是一种均衡,均衡则和谐,和谐才能圆满。
金生水,但生多为克,就像母亲疼爱自己的儿子一样,如果一味地溺爱,那就不是爱了,而是毁了他。所以古人讲,金生水,金多却水浊。金生丽水是说金水两种物质在能量相当的情况下,水赖金生,金得水清,两者相辅相成,生生不息,才有金生丽水,丽水滔滔之美象。如果金太多,而水太少,比如一堆废铜烂铁堆积在一起,铁堆下面的水就会浑浊变臭。
水生木道理一样,水多木漂。适量的水可以辅助植物茁壮地成长,但如果水量过大,无休无止地灌溉,则树木根本吃不消,树根都被冲出来了,最后连根拔起,木头漂浮在水中,成了死木。
木生火,木多火塞。这个道理很容易得证和理解,生火时,需要随着火苗慢慢变旺,慢慢地添加木材,否则一股脑地堆过去,不但不能加大火势,反而会导致缺氧,火苗瞬间熄灭。
火生土,火多土焦。焚林开荒,大火烧尽树木,形成的炭木灰可以化作肥沃的土壤,但如果火势不断,大火始终炙烤一块土地,这块地就会被烤焦,土壤养分散尽,也就作废了,不能再生长万物。
土生金,土多金埋。土太厚重时,金玉就会被埋没,永远不见天日。
这就是生多为克的道理。
同理,五行相克也是遵循均衡的道理。
火克金,金旺得火,方成器皿。火是克金的,但如果这种克是一种维持均衡的克,就是一种帮助,不但没害,反而有好处。就像父亲对儿子的管制,这种父对子的教育和克制,是为了摒除儿子的野性,让他知书达理,学会仁义礼智信,最终长大成人。如果父亲对儿子不闻不问,任凭他疯长,这就如同一棵树,不剪枝蔓,不圈树皮,这棵树就会向四下疯长,旁逸斜出,乱枝杂叶消耗了太多能量,最终主干却不粗壮,长不成参天大树,成不了栋梁之材。
所以,古人才说出至理名言:金旺得火,方成器皿;木旺得金,方成栋梁;水旺得土,方成池沼;火旺得水,方成相济;土旺得木,方得疏通。
因此,适当的“克”是一种生,过分的“生”反而是一种克。这就是五行的辩证法。
祖爷当年给我们讲这些道理时,我和伙伴们都听傻了:真神奇!真神奇!
如今,面对周瞎子,他毫不犹豫地讲出这些五行辩证之理,不加任何思索,更让我对这个瞎子刮目相看。
我又想了一个问题,问他:“听说盲师有一种口诀,凭借这种口诀能断人生死,准确无误?”
“哈哈哈哈!”周玉郎仰天大笑,“刘先生信吗?”
“我没见过,所以才向周师傅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这都是江湖上以讹传讹!中国现在有十亿人,八字一共才有多少种?每个八字代表着一千多人,如果凭一个口诀就断某个人某天死,那岂不是意味相同八字的这一千多人那天都齐刷刷地死了?这个道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别说这些大的,就说双胞胎,也不一定同一天死,甚至会相差好多年。所以,刘先生不必迷信所谓的盲师口诀,盲师能够自成一派,并不是因为什么铁口直断的口诀,而是它的这套推命方法和市面上流传的不太一样,它对纳音和神煞运用得比较多,另外由于盲人看不见东西,不为外物所羁,能够静下心来总结经验,所以才造就了盲师普遍比明眼人算命精准的现象。我这样回答,不知刘先生满意否?”
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这小子的五行造诣很高。”我心下说。
“受教了,受教了。”我抱拳施礼。
“客气,客气。刘先生还有何问题?”
“没有了,没有了,师傅厉害,厉害,我心悦诚服。师傅能在这里造福一方百姓,真是这里百姓的大幸。”我要落荒而逃。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周玉郎难掩胜利的喜悦。
“好,好。打扰了,打扰了。”我起身欲走。
周玉郎也摸着凳子,晃晃荡荡地站了起来。
我忙说:“您留步,您留步。”
“不送,不送。”他笑着说。
我突然将身子一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了个摔倒的动作。
周玉郎没想到我会来这手儿,他身子一哆嗦,双手下意识地往上一托,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就这一个动作,一个细微得几乎不能察觉的动作,我捕捉到了。我在心里放声大笑:孙子哟,你终于露馅了,爷爷我当年可是装过瞎子的人啊!
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一种为加入“江相派”而感到庆幸的感觉。当年加入“江相派”时,祖爷他老人家给我安排的第一堂社会实践课就是装瞎子骗老太太,几十年来,我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今天竟突然释怀了。
一愣怔的瞬间,我明白了,周玉郎也明白了。
我微微一笑说:“周师傅,好好保重哦。”
听我话里有话,他也不示弱:“凭本事吃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嗯!告辞!”
“不送!”
我一身轻松地回到家里,叫来了四坝头和七坝头。
“哈哈哈哈。”我站在屋子中央笑个不停。
笑得四坝头、七坝头一脸蒙眬:“什么意思啊?”
“周玉郎是个骗子!”我大声说。
“快说。”四坝头看了看我说。
我把和周玉郎斗法的过程说给他们听。
四坝头听完哈哈大笑:“老七,你听到了吧?”
“我还是不太相信。”王家贤挠着头说,“这么多人,这么多次铁口直断,如果是骗子,不早就穿帮?”
我说:“你糊涂啊,老七,祖爷带着我们骗了这么多年,他穿帮了吗?”
王家贤点点头:“可他为什么啊?也不求财,也不求色,他没收过我一分钱。”
“老七,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四坝头也急了,“急打慢千,我们老祖宗的口诀你忘了,他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那我们怎么办?点了他?”王家贤说。
“点了他!”四坝头狠狠地说。
“别急!”我想了想说,“我总觉得这个事没这么简单。你们想想,‘会道门’自从1952年灭亡后,这么多年几乎没人兴风作浪,这个周玉郎突然从北方跑到我们这里,而且还拜龙凤为师,故意打出名气,现在又把老七牵住,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四坝头陷入沉思。
“我只是担心。”我咬咬牙说。
王家贤也清醒了:“不行!我得赶紧复婚去!我老婆很好,离开她这段日子,说实话,我不是滋味。”
“别急,别急。即便复婚,也得我和四哥去说情,否则你连门都进不去。”我说。
“妈的!妈的!上套了,上套了!丢人啊,丢人啊!”王家贤一阵大骂。
我和四坝头都笑了:“现在知道丢人还不算晚,如果真让周玉郎给你撮合了老夫少妻配,还不知出什么大事呢!”
“哎呀,两位哥哥啊,就别羞我了。我不也是求子心切嘛!”
“嗯,求子心切,儿子没来,却求来个孙子!”我笑着说。
“真是个孙子!周孙子!装瞎的孙子!”王家贤又是一通骂,而后说,“难道真是冲着‘江相派’来的?”
“我只是担心。”我说。
“都是老黄历了,多少年过去了,难道还有什么恩怨没了?”王家贤说。
四坝头眨眨眼:“这个真不好说。我们曾经得罪过那么多人,保不齐就有个愿力大的,一直等机会报复一下我们这帮老家伙。”
“什么恨能持续这么久?”我喃喃道。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至死不灭。”四坝头说。
我们都沉默了。
算命骗子惹上血光之灾
万素欣又一次叩开周玉郎的房门。
“师傅,上次您说让我找一个八字纯阴的人给我冲喜,说实话,我有几个相好的,但都不是八字纯阴。这可如何是好?”万素欣忧心忡忡地说。
周玉郎呵呵一笑:“你呀,脑子总是不转弯,如果你以前这些相好的能帮你冲喜,你和你老公不早就有孩子了吗?”
万素欣一愣:“对啊。嘿嘿,我一时糊涂了。”
周玉郎心下发笑:你不是一时糊涂,你是一直糊涂。
“这个事,我就帮不上忙了,这得靠缘分。马上就过年了,过了年,立了春,你的下一任丈夫就要出现了,你得抓紧时间把这喜冲了。”周玉郎认真地说。
“唉,算了师傅。我不找了。一想到我将来要和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结婚,我这心里就堵着慌。算了,算了,我认命了,我不找了,一个人过挺好。”万素欣说。
周玉郎抿抿嘴,眼球一阵乱翻,良久,说:“其实……还有一个方法,我本不该跟你说,因为说出来太无德,但这个主意对你有利……唉,还是不说了,算了,算了,你就按你说的办吧,一个人过也挺好。”
“别啊,师傅。您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有办法,干吗不说啊?”万素欣有些急迫。
“唉……”周玉郎长叹一声,“作孽啊,作孽啊,怎么做都是作孽。不帮你吧,作孽;帮你吧,也是作孽。这一行真不好干……”
“哎呀,师傅,您快说吧。”万素欣央求,“师傅,师傅!”说着,伸手晃动周玉郎的臂膀。
撒娇般的央求,轻轻的推拉,清香的口气,让周玉郎浑身发热,一股能量从丹田爆涌,瞬间摆满全身。
“好吧,好吧。你坐好,听我说。”周玉郎再次盘起二郎腿,强压欲火,“你不是不想和五十岁的人过日子吗?”
“死都不想。”
“那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当然了!谁不想要孩子啊?男孩女孩我都爱,我做梦都梦到自己怀孕。”
周玉郎一笑:“这就好办了。你冲喜之后,如果那个五十多岁的人出现了,如果他也中意你,你就假意和他结婚,等生了孩子,你把他踹了不就完了吗?哺乳期的婴儿法院一般都会断给女方,这样你孩子也有了,也不用跟他过一辈子了。离婚后,你可以自己过,也可以找情人,反正孩子有了,有人养老,你又有钱,怕什么?”
“这……这……”万素欣一阵迷惑。
“我当然不支持你这样做!我本不打算说,你非逼我说。我是看你太可怜了,才想到这么个下策,出此下策,损我阳寿!当然,如果到时候你见到那个五十多岁的人,没准你还真能中意他,那样就不用行下下策了,你们白头偕老,这是最完美的结局,也是我最想看到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万素欣愣了半晌,最后说:“如果我真和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结婚了,我决不能离婚,那样做会要了对方的命,哪个年过半百的人能经受这么大的打击?”
“说得好!要么不结,既然结,就要相扶到老!这才是做人之道!”周玉郎说。
“嗯。不过……您刚才的话倒是启发了我,您是算命先生,有些事也瞒不了您,我这个人吧,从小桃花就特别多,说真的,长这么大,到任何地方总有一群人追求我……”
“哎呀,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这些都是你自己的私事……”
“不不!您听我说,青春就这十几年,您说……您说……假如以后我结了婚出外遇,我老公不会发现吧?不会对我不利吧?”
周玉郎心里发笑,现在就想给未来的老公戴绿帽了。嘴上却义正词严:“我劝你少弄这事!我倒是有解灾符咒,但不能这么做,如果帮你,我就会折损阳寿。”
“呵呵,我也就是说说,我不是那种人。如果真的中意未来的老公,我一定会守他一辈子。”
“这样最好。”
万素欣想通了这一切后,又开始着急了:“师傅,这八字纯阴的人去哪找啊?”
“这个真的靠缘分了。我真的帮不上忙。”
“您再想想办法,您肯定有办法,有什么符咒什么的吗?”
“这个真没有。必须等缘分,我总不能帮你四处打听别人的生辰八字吧?”
万素欣一阵失落,忽而说:“冲喜真的这么重要吗?非要冲喜吗?我不冲喜,就真的不能怀孕了?”
周玉郎皱着眉头说:“反正我师父是这么教我的,算命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信不信随你。”
“我……我不是不信您,我只是觉得这个事太离奇了。”
“离奇?世间哪个事不离奇?你前任老公和别人生了孩子,你能想到吗?”
“我明白了!我接着找。”
周玉郎说:“还有一个事,我得提醒你,这个月你犯灾煞。”
“什么灾煞?”
“破财煞。”
“啊?我要破财?破多少?”
“不多。但总得破点。”
“如何躲避?”
“我只能给你一道符,尽量避免吧。”
“谢谢师傅。”
几日后的一个中午,万素欣跑了回来:“师傅,应验了!真应验了!”
周玉郎说:“什么应验了?”
“破财了!”
“破多少?”
“三百。”
“说说。”
“昨天下午,我去朋友那里打麻将。赢了二百块钱,晚上回来的路上,被人尾随了,在一个巷子里,一个小子拿着刀子抵着我后背要钱,我当时吓坏了,将兜里所有的钱掏给他,他拿着钱就跑了。我已经报案了,公安机关正在查。您算得可真准啊。”
周玉郎叹息一声:“严打这么厉害,竟然还有人顶风作案。简直无法无天!”
“是啊,打得还是不够,把这帮混混们都杀了才好!”
“还是赶快找八字纯阴的冲冲喜吧,墓库不冲不发,缘分不冲不来。否则倒霉的事儿总是不断。”
万素欣愁容满面:“往哪去找呢?”
“倒是有一个人,但绝对不行。”
“谁?”
周玉郎无奈地摇摇头:“绝对不行。”
万素欣焦急万分:“您倒是说啊。”
“我。”
“啊?”
周玉郎点点头:“我是辛亥年癸巳月丁酉日癸卯时出生的。八字纯阴。但我不能这么做,恩师当年有言,学道之人不可行男女之事。”
万素欣看了看小自己几岁的周玉郎,周玉郎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鸡心领毛衣,头发拢得整整齐齐,一副文质彬彬而又出众脱俗的样子。万素欣的心突然砰的一下:自己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酒囊饭袋的官员碰过,虚伪刁钻的暴发户碰过,刚下海的国企员工碰过,唯独这种与世隔绝的算命先生却从未沾染过。这种隐于乡野间的算命先生,没有糟烂的铜臭气,更多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气,思想纯、境界高、身子干净,别有一番风味。
万素欣想入非非了。对于衣食丰足的女人,新鲜感永远是她的第一追求。
男追女,一堵墙;女追男,一张纸。更何况这都是周玉郎下的套儿。几日后的一个晚上,周玉郎终于打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誓言,慈悲地帮助万素欣“冲喜”了。
万素欣很难想象一个保持处男之身的小瞎子为何在床上如此地无师自通,云雨翻腾,颠鸾倒凤,两人飘飘欲仙,要死要活。
两人正折腾着,突然,屋外“咣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翻墙过来了。
周玉郎和万素欣不动了,支着耳朵倾听。
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万素欣的丈夫姜智高提着菜刀冲了进来。
“啊!”周玉郎和万素欣尖叫一声。
“骚货!我杀了你们!”姜智高举刀劈了过来。
周玉郎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身形一闪,躲过了这一刀,随手抓起床上的手电筒慌不择矢地投向姜智高。
盛怒之下姜智高根本不躲闪,直接迎了上去,周玉郎光着身子蹿上窗台,迅速打开窗户,狼狈地翻了出去。
万素欣一阵纳闷:“他不瞎啊……”
“是你瞎!”姜智高一刀砍向万素欣的脖子。万素欣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四根手指被砍飞了。
万素欣疼得啊啊直叫:“老公,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一声“老公”,让姜智高的心软了,他看了看万素欣,提着刀追了出去。
外面,周玉郎慌乱地抽开大门门闩,推门跑了出去。
夜幕下,惊魂而精彩的一幕上演了。月光下,算命瞎子睁着大大的眼睛光着屁股飞奔,后面一个人举着菜刀狂追不舍。
“救命啊,救命啊!”
“我劈了你,我劈了你!”
大街上,还有几个小卖部亮着灯,小卖部里的人循声而望。好家伙,这不是周瞎子吗?他咋了?
“没穿衣服!”
“后面还有一个人!”
“我操,杀人了,快报警!”
两人一前一后,长达三公里的街道上呼号带喘,更多的人被吸引出来。
“快看,周瞎子!光着腚跑呢!”
“他不瞎啊,你看跑得这么快,这么灵活,还东张西望,频频回头看!”
“快看后面那个人,拿着刀呢,快报警!”
周玉郎快跑不动了,姜智高的叫骂声已贴近耳边,甚至能听到姜智高的呼吸声,情急之下,周玉郎突然一个下蹲,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姜智高速度过快,根本没反应过来,竟被周玉郎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从周玉郎头顶飞了出去。
几个翻滚,姜智高仰面朝天,菜刀也飞出老远。周玉郎马上扑过去,捡起菜刀,转身对姜智高说:“你别过来,是你老婆勾引我的,你敢过来,我杀了你!”
姜智高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大声说:“街坊四邻都来看看,这个人不是瞎子,却假装瞎子,勾引我老婆,两人刚才被我堵在床上。”
“流氓!流氓!”周围的人指着周玉郎大喊。“流氓罪”是旧《刑法》里的一个罪名,在20世纪80年代的“严打”期间,很多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人都被扣上了这个罪名。甚至在大街上掏出老二撒泡尿,如果被女人看见,她也可以告你流氓罪。1997年新《刑法》中将此罪名删除。
姜智高拍拍胸脯:“来!你朝这里砍!”说着一步步逼近周玉郎。
周玉郎六神无主,不停地后退:“你别过来。”
忽然周玉郎被身后的马路牙子绊了一下,身体失重,姜智高趁机冲了过去,猛地一拳打在周玉郎的面门上,周玉郎“扑通”倒在地上。
姜智高夺下菜刀,举了起来。
“别!别杀我!杀人犯法!”周玉郎哀求着。
“对!这样杀你太便宜你了!”姜智高想了想,扔掉了菜刀,顺手拾起路边的一块板砖。
“你干什么?”周玉郎惊恐地问。
“我拍死你!”姜智高举起板砖拍向周玉郎的面门,“啪!”“啪!”……一下,两下,三下,“我再让你装瞎,我再让你勾引我老婆!”
接连几砖头,周玉郎的鼻子断了,眉棱骨被拍爆了,最后连眼球都被震了出来,白乎乎地往外流。周瞎子变成了真瞎子。
“警察来了!”人群中有人大喊,几辆警车呼啸而至。
几个月后,一场声势浩大的公审大会在我们市召开。
姜智高因故意伤人致人重伤,被判处无期徒刑;
周玉郎因诈骗罪、流氓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孙大强因诈骗罪、抢劫罪,被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
万素欣因流氓罪,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公安机关在侦破这件大案的过程中,也曾找到我们“江相派”的几个老家伙取证。
我和四坝头、七坝头同时接到通知去公安机关报到。当时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这些年凡是有什么案件,我们这些有案底的人都会被排查一遍。我们也习惯了。
“各位老先生曾经都是‘江相派’的人?”一个年轻的警察问我们。
“是,是。但1952年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做过坏事。”
“呵呵。你们别慌,没说你们干坏事。今天是请各位帮忙。”
“帮忙?”
那警察看了看四周,小声说:“我叫赵一龙。”
“哦。”我们哥儿三个相互看了看,不明所以。
“我爸是赵定海。”
一言甫出,我们三个心里咯噔一下:“赵定海?”
赵定海,“江相派”最后一任六坝头。赵定海和樊一飞当年都是“木子莲”的小脚,小六子被钱跃霖用食杀秘方杀死后,祖爷将计就计,顺手牵羊,将和三坝头沆瀣一气的樊一飞牵了出来,后来,祖爷斩了樊一飞,在1951年前后将武艺高强的赵定海封为最后一届六坝头。
政府打击会道门运动过后,赵定海劳改了几年,就回乡下老家了。从此再无联系。
几十年过去了,杳无音信的赵定海竟然有了一个当警察的儿子,而且就在我们眼前。
赵一龙笑着说:“如果按当年你们帮派的辈分论,我得管各位叫叔叔。”
“呵呵。”我们乐了,“真想不到,多少年了,你爸爸还好吗?”
“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当年爸爸改过自新后,就回老家踏实务农了,后来娶了妈妈,我排行老五,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我爸从小就教我们练武,后来高考恢复后,我考上了警校。毕业后,我爸帮我找了从省公安厅退休的曾敬武叔叔,这样就把我安排进了咱们市的警局。”赵一龙说。
听完他的话,我们一阵唏嘘,曾教头对我们“江相派”的兄弟可真不薄,莫说祖爷活着时两人肝胆相照共同做事,祖爷死后,他依然对兄弟们照顾有加。
当年“文革”时,他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然替我们说过话:“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以前犯过错,但经过政府改造,现在都是好人。不能因为以前的错误,就否定他们贫下中农的属性,他们也是旧社会的受害者。”
这么多年下来,曾敬武始终关心“江相派”后代的命运,不让我们再走邪路,不让我们再犯错。他是完整见证“江相派”从兴到衰的人,他明白祖爷以死抵罪的良苦用心。就在前不久,我还收到他的一封信,信中详细询问了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的子女情况。
“三位叔叔,你们哪位是王家贤王叔叔?”赵一龙问。
老七看了看我,说:“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