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言州这次起床时没再像上次那样尴尬,主卧只睡着他一人,起床,洗漱。两个人沉默着收拾好了之后就坐上了去大院的车。
这是两个人商量好的,好不容易凑在一起,总要带着孩子们出去吃顿饭。
时言州怕寒暄麻烦,干脆让林知烨一个人去接小予和浅浅。林知烨也知道时言州现在身上可能还有一点不舒服,那是上药也不能解决的事情,也没多话,默默地将钥匙递给了坐在后座玩着手机的时言州。
轻车熟路往林宅走,还隔着好大一段距离就听到了屋里的欢笑声,一开门,就看到了穿着小花裙子戴着兔子小帽的时浅浅,蒋芸薇一声“老头子,你看看包里带没带相机“也直接扎进了林知烨的耳中。
仔细一看,林知淼也在,并在用一种“哇欢迎傻逼”的眼神在看他。
林知烨才懒得管林知淼,问道:“做什么去?”
蒋芸薇心里记挂着孙孙,对一个人回来的林知烨处于一种爱答不理的状态中,一边整理包,一边回应:“好不容易小予和浅浅都在,我们打算去儿童乐园。”
她说完就哒哒哒走开,完全不给林知烨任何反应的时间。
林知烨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外人只好和家里那个“没名堂”的女儿说话。
林知烨一边脱鞋一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吧。”林知淼轻啧了一声,问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是干了什么。”
林知烨撩起眼皮看了眼自己妹妹,心想着这人怎么从小就那么讨嫌,于是干脆不理,换好了拖鞋就抱起了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浅浅,凑到了蒋芸薇的身边,淡淡说道:“我带他们去吧。”
“你?”蒋芸薇一边支使着林鹏干这干那,一边手脚麻利地给浅浅的小兔子水壶添水,“你别跟我在这里添乱。”
林知烨:……
林知淼探头:“听见没,说你呢。”
林知烨:……
林知烨轻轻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州州在外面等着。”
“谁在外面也不行——”蒋芸薇一时嘴快,等她听明白的时候直接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林知烨。
不仅蒋芸薇如此,在旁边幸灾乐祸的林知淼也愣了,就好像感觉有很大的不对劲一样,就有种——有种两口子打情骂俏她夹在中间当炮灰的感觉。
什么个意思?之前还跟她哭哭唧唧的呢,怎么现在又勾搭上了??!!
林知淼正打算开口,说时迟那时快,蒋芸薇赶紧把水壶递给了林知淼,叮嘱了一声“你装水”之后,就如同一颗黑旋风一样飞奔着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收拾包的林鹏。
仅仅在一分钟内,林家换了新天,没名堂的女儿降为打水女婢,带着州州回来的破烂儿子变成了香饽饽。
蒋芸薇和林鹏顾及着浅浅还在这儿不敢细问,只好把注意事项一件一件地交代给林知烨,后来又一想,既然有州州在,那也指望不上他了,直接放养。
浅浅是知道妈妈也来了,开心地不得了,可一直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予可不知道,才出房门就听到了计划的变更,他得跟着林知烨去游乐场,刚进入青春期的小男生气不打一处来,还学不会收敛,用摔门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这一摔把林知烨的眉头都给摔皱了,他可没教过时予当着长辈的面摔门。
眼看着自家儿子脸色阴沉下来,又有教训人的架势在,蒋芸薇赶紧把浅浅接了下来递给了林鹏,又拦在了林知烨面前,说道:“你别这样,今天难得一家人都在,小予这不是长大了嘛,这都很正常,你在这儿呆着,我去跟他好好说。”
“正常?”林知烨朝房门那儿望了眼,从蒋芸薇的话中推导了结论:“他以前也这样过。”
他要上班,时予要上学,说是住在一起,可每天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正好父子两人又都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一开始每天还能说几句早安晚安考试成绩之类的,到后来,一句话也说不了。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他清楚地知道时予甚至有点躲着他的模样,可至少看起来算是乖巧……
乖巧吗?
林知烨记得的,时予很乖,小时候就很黏自己,那个时候他做作业,时予就踮着脚要看自己在做什么,再大一点,他就会帮爸爸妈妈捶背,他还记得,时予也说过要成为和爸爸一样厉害的人。
可又怎么走到了今天。
他试过缓和关系,可似乎不得其法,他看着公司里的员工在闲暇时光聊起自家孩子的时候也会羡慕,有模有样学别人送小孩喜欢的电子产品,可他还是用着原来的款式,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在餐桌上还给他。
或许他们之间要谈一谈,或许就是今天,就是现在。
林知烨和蒋芸薇说明之后就在老夫妻俩担忧的目光中走上了楼梯,轻轻敲响了时予的房门。
敲一下没有应,于是继续再敲。
终于,房间里传出了声音,“我不想去了,你们待会儿去好好玩,我待会儿去外公外婆那儿吃饭就行。”
声音平稳了一些,可还是带着一些怒气。
“是我。”林知烨淡道。
这下屋里再也不吭声了。
“小予,能和爸爸说一下原因么?”
屋里,时予把自己整个脑袋都埋在臂弯里,一点也不想听到林知烨的声音,他最讨厌的人就是父亲了,他才不要回答他。
又或许,他也会想和别的同学一样有父亲当后盾,他们可以一起去爬山、野营、打游戏,可他连家长会都是爷爷来的。他知道爸爸要一边照顾妹妹一边上班很累很累,所以他都不敢提出也想跟爸爸呆在一起的要求,他就是没有人要、没有人管的孩子。
欺负走了妈妈还要来掌控自己,明明他很期待和爷爷、奶奶、姑妈还有妹妹一起出去玩的,凭什么就要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化啊!从来就没有尊重过他的任何想法。
时予抬起脑袋倔强不要眼泪往下掉,他一点也不想和那个假惺惺的坏人谈心,他才不需要他的关心,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林知烨说的每一句话都没得到回音,也正是如此,整个林宅的氛围都有些沉重,就连浅浅也没能敲开时予的房门。
小男孩是真伤心了。
又或许这只是一个导火索,积攒了那么多那么多的难受都要在此刻迸发。
好在是林知淼聪明,知道还有种东西叫手机,知道了情况的时言州火急火燎地就赶了过来。和蒋芸薇和林鹏问过好后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到了楼上。
看着站在门外抱着浅浅的林知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就是让他过来接一下孩子吗,怎么这都做不好,还能做的好什么?!
林知烨都出来了时言州脸上的这份情绪,默默地往后退,给时言州留出了空间。
时言州拧上了门把才发现门压根没锁,可他和林知烨一样清楚,不能贸然进去,只敲了敲门,笑着说道:“小予给爸爸开门好不好?”
林知烨才想说没用的,下一秒,房门就被开了一个缝隙,时予的声音好惊喜,说道:“我就知道爸爸会回来的,浅浅都来了,爸爸一定会来的……”
“是,本来……本来昨天就要来的,结果有事耽误了,呀,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新衣服?是不是早就知道爸爸要过来接你出去玩,早就收拾好了?”
“不、不是……是奶奶说今天去游乐场……”
“哦——”时言州心疼地用手指给人擦眼泪,轻声问道:“那明明这么高兴的事,小予哭什么呀?”
“因为……”有时言州在这里,时予胆子大了不少,甚至瞪了林知烨一眼,才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看脚尖,“因为我讨厌父亲……”
时言州心都要碎了,可还是勉强自己咧开了笑容,说道:“为什么要讨厌父亲,小予能吃饱、能上学、穿这么好多衣服都是因为父亲在给小予赚钱呀,他也很累的是不是?那——那小予讨厌父亲什么呢?”
“他欺负你……还……总之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那都有什么呢?”
“我才不要说。”
“都不可以说给爸爸听吗?”
“那不是的……”
……
林知烨就倚在门边,听着一大一小你一句我一句,知道了好些自己以前都不知道的事情,更——
更是发觉了自己同时言州的差距:
好怪,明明都是说了一样的话,怎么时予就要给他好脸色,对自己就是爱答不理的。
他的州州就这样厉害、这样神奇么?
他的……州州吗?
都这样离不开他么?
那要是,他们未曾离婚,又一直在一起的话,日子也会是这样吗?
打断林知烨思绪的是时言州往他手里塞了几个纸团。
房间里没垃圾桶,这是给时予擦过鼻涕和眼泪用的。
林职业看着手里湿乎乎的纸团,不觉得脏,反觉得有些可爱。
感情好把他当垃圾桶了。
刚刚还跟在他身边的浅浅也早就跟着时言州一起飘飘然走下了楼梯。
看来他还真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该是苦笑的,却莫名带上些甜蜜。
本来搁置的计划又因时言州的出现而重启,林知烨第一次觉得林知淼那么有用。
时言州负责哄着孩子上车,后座聊天,林知烨就负责拿包和开车,非常非常卑微的那种,甚至只在孩子们去坐旋转木马的时候才有机会吃上半颗浅浅没吃完的冰淇淋。
就在目力可及的范围内,他的两个孩子正牵着手在笑,就在一手可触的距离内,是戴着兔子发箍的时言州,这样的日子好像真的还不错。
第一次,脑子没管住嘴,脱口而出一句谢谢。
先是看到有人的耳朵红了,半晌后才听到人发狠的声音,“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
“所以才——”明明一路都有些躲避,却正好在低头时碰上人的抬头,目光得以交汇,却又很快躲开,林知烨的笑意有些藏不住了,继续说道:“怎么这么厉害。”
“是我厉害吗?是你太失败了。难道你就那么忙,忙到连吃饭都没空、忙到不能回家、忙到不能陪他做一会儿作业吗?”
就这样忙,忙到不能回家陪陪他,忙到没有空和他说话,忙到把一切喜欢都消磨掉吗?
他没打算对方会回答他,却没想到林知烨会说道:“以前是太笨了,以后不想再这样了。”
有些暧昧、有些语焉不详,有些不知道他到底指的是哪个。
心脏轻而易举漏了一拍,却又勉强提醒自己不该如此,于是话锋一转,再问道:“那以后在哪儿约?”
“约?”
时言州低着头,“不是说了以后当固炮么,怎么,反悔了。”
“我以为你是随口说的,毕竟你——”
“不是随口。”时言州抿了抿唇,问道:“那在哪儿?”
“酒店?”
“感觉很怪。”
“那我那儿吧。”
“哦——”时言州猛地一醒,淡道:“其实随便哪儿都行,你定……”
“那……”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言州却已经走开,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留他一个人在树荫底下,看到了孩子们都扑进他怀里的模样,这才放松了紧紧掐着的掌心,笑着走进了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