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余尧逸这次生日会办得极为盛大,因为这是他接手父亲的产业以来第一次亲手操办的商业性质的生日宴会,为此还特意宴请了不少宾客。
余荀漳作为叔叔自然也是到场了,然而他精神状态却不是那么好,眼底乌青,眼中布满红血丝,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
人人都传言余荀漳疯了,看来这家伙确实快到发疯的前兆。他本身就不正常,哥哥死后没多久竟然强娶了自己哥哥的遗孀,当真不是什么东西。
余荀漳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他失眠了好几天,唐安钰还是不肯见他,此时此刻他就像个濒临崩溃的狂躁野兽,在宴会上逡巡着,来回扫视寻找唐安钰的身影,可是他还是找不到,唐安钰究竟去了哪里?
他愤怒地来到了还在与宾客交谈着的余尧逸身前,压抑着怒火质问:“他呢?”
余尧逸也有些惊讶:“他没和您在一起吗?”
余荀漳察觉出不对劲,神经蓦地紧绷起来:“你什么意思?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和我在一起!”
余尧逸闻言立马转身离开宴会,余荀漳紧跟其后,他心脏狂跳不止,不好的猜想油然而生,唐安钰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这不可能,他不会出事。
二人来到唐安钰的休息间,发现里面凌乱不堪,明显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余荀漳脑袋嗡地一下,变得一片空白,他低头看见桌子角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糟了,快去调监控!”余尧逸最先反应过来,他急忙叫来了管家和安保,一瞬间现场混乱一片。
余荀漳呆呆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被抽离了这个世界。周围人声聒噪,在他耳里却好像都被过滤了一般,只剩刺耳的嗡鸣声。
唐安钰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处阴暗潮湿的仓库,头上的伤口已经凝固,却还是揪心的痛。
他费力地支起身子,在黑暗中摸索,却什么也看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黑暗中只有水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明明是如此细小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却显得这般清晰,诡异而又骇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仓库的门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瞬间填充整个视野,唐安钰睁不开眼睛,下意识缩到了角落。
是谁最先来呢?
“安钰!”一道急切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唐安钰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顾晏风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他惊讶地想要上前抓住对方,看看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然而虚弱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前倾,好在顾晏风眼疾手快抱住了他。
对方的手温暖而具有安全感,唐安钰害怕得拼命往顾晏风怀里蹭,“竟然是你,竟然是你最先来救我……”
顾晏风心疼得说不出话,他无比宝贝珍惜的人,此刻竟浑身是伤。他呼吸急促,颤抖着手解开了绑缚在唐安钰身上的绳索。唐安钰细嫩的皮肤上勒出了好几道红痕,有的已经发紫,看起来触目惊心。
唐安钰仍旧处于后怕中,他坐在地上缩在顾晏风怀里,有些神经质地小声呢喃:“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好久,我都不知道时间,他们还打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好痛……”
顾晏风不着急带走唐安钰,这里已经被他的人控制住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安抚好唐安钰。
“别怕,有我在,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唐安钰逐渐平静了下来,他抬起眼看着顾晏风,整个人可怜虚弱得仿佛要碎了一般,但他脸上都是希冀和依赖:“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这样的神情让顾晏风既心疼又欣喜,唐安钰此刻好像全身心地依赖着自己,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对方额上,像是许下一辈子的承诺:“我爱你唐安钰,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爱?”唐安钰惊讶地眨了眨眼,“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竟然敢说你爱我……”
顾晏风被问得很是紧张,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爱,可他也是将唐安钰拉进泥沼的罪魁祸首,他急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却又羞于启齿曾经对唐安钰犯下的罪孽。
唐安钰忽然表情柔和了许多,像是在看情人:“你爱我,所以你什么事都会为我去做,对吗?”
唐安钰就仿若蛊惑人类犯罪的精怪,正一步一步引诱男人走进那布满花瓣和树叶的精美陷阱。
顾晏风察觉出哪里不对,可他不想仔细思考,他现在恨不得将心刨出来给唐安钰看。
“我爱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唐安钰抚摸着顾晏风的下巴,黑沉的眼里似是动容:“包括,为我去死?”
“当然。”顾晏风不假思索,在他看来这是告白的情话,亦是承诺,他正与唐安钰心意相通。
“安钰,你愿意跟着我离开吗?我可以抛下一切,可以不要什么顾家大少爷的身份,我只想要你。”
在赶来救唐安钰的时候,他就早已幻想过无数可能,他甚至想到,要是唐安钰真出了什么意外,那他也不活了。
他本就活在漆黑的地狱里,是他把唐安钰拽下来的,倘若唐安钰真的死了,他的人生将再也没有任何坚持下去的必要,他也会跟着去死。
但好在上天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的唐安钰正好好地在他怀里。他不能再继续憋闷下去,他不想再留有什么遗憾,他会抛下一切带着唐安钰离开。
这一次,他不会再做那个逃跑的懦夫。
唐安钰乖巧地笑了,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笑得干净纯粹,温和得人好像全身都会融化:“离开?我们离开去哪呢?”
“离开这个让你痛苦的地方,离开这些伤害你的人,我们重新开始,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顾晏风急迫地自证,他还很紧张,抱着唐安钰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好啊。”唐安钰的笑容更大了,灿烂得有些刺眼,还不等顾晏风欣喜,他便又抓着对方的衣襟,凑到耳边低声说:“可是顾晏风,你难道不知道,对于我来说,你就是地狱啊……”
顾晏风呆愣了一瞬,他还没反应过来,一群人便乌泱泱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是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的余荀漳。
他像只疯狗,双目赤红,被幻象折磨得神经异常,早已分不清虚幻和现实,只有对唐安钰的执念让他坚持到了现在。
在他看来,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扭曲,像是狰狞浅笑的恶魔,他看不清,他什么也看不清。
明明唐安钰就在他面前,可他就是找不到唐安钰。
“唐安钰,唐安钰在哪!”他嘶吼着,像是垂死悲鸣的野兽。
余尧逸在一旁故作担忧道:“叔叔,你冷静点,妈妈他……”
“让开!”余荀漳甩开了余尧逸,想要上前,却被顾晏风的人阻拦。他拼命挣扎,嘶吼,状若恶鬼,“你们放开我!滚开!唐安钰,把唐安钰还给我!”
顾晏风察觉到了余荀漳精神状态已经很不正常,对方此刻更像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子。他怕唐安钰受到伤害,将怀里人抱得更紧了。
然而唐安钰此刻却突然挣扎了起来,想要往余荀漳身前凑,顾晏风怕唐安钰被误伤,便更加用力地阻拦。
唐安钰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瞪大眼睛朝顾晏风莫名诡异地笑了一下:“你不是说可以为我去死吗?现在,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荀漳!我在这!救救我!”唐安钰忽然的惊呼让众人都是一愣,好像现在顾晏风才是真正劫持绑架他的人。
余荀漳听见了唐安钰的声音,他立马锁定了目标,唐安钰的身影在他眼里逐渐鲜明了起来,他还看见抱住唐安钰的怪兽。一头黑黢黢,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
他想要立马救出唐安钰,便冲了上去,许多人都围着他不让他前进,这些人全部变成了阻止他的恶魔。
他越来越急,越来越暴躁,唐安钰可怜虚弱的呼救仍旧在他耳畔徘徊,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的远。
混乱间,不知是谁往他手上递了个硬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把枪。
他忽然爆发用尽全力推开众人,冲上前,用枪口对准了那个捆住唐安钰的恶魔,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世界都静止了,余尧逸头脑里的世界被血染成了红色。
24.
好黑,好冷,刺骨的寒意,像是地狱。
唐安钰不知自己正身处何地,他恍然地看着周围虚无的一切,自己正处于一个纯黑的空间。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世间的一切事物,连灰尘也没有,只剩唐安钰和一片虚无。
脚底有些凉凉的,低头一看,是纯净的水,他此刻半个身子正浸泡在水里。
这水温凉而干净,似乎能洗涤他身上的一切肮脏污秽。
他来回巡视,看不见一个人,忽然面前一阵亮光闪烁,一道身影匆匆朝他跑来。他下意识想躲,却看见了18岁的自己。
穿着洁白的衬衫,干净清爽的短发,脸上是恣意阳光的笑。少年看不见他,像阵风一样朝他奔来,在与他撞上的那一刻,变成了一堆乱飞的花瓣,充满萦绕他的全身。
唐安钰被白色的花瓣包裹,他想要抓住这些花瓣,但这些花瓣又迅速消散为星点,幻灭在虚无的黑色空间里。
他的身体向下倒去,摔进了那片冰凉的水里,水像是有生命般将他包裹,拉扯着他的身体迫使他不断向下,再向下,他听见了余覃的声音,“小钰,你爱我,对吗?”
唐安钰觉得恶心又刺耳,他拼命捂住耳朵,然而余覃的声音却仿佛魔音贯穿他的脑髓。
“小钰你真的爱我吗?你该恨我吧。”余覃的声音逐渐变得扭曲,变得粗壮,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你恨我到巴不得我去死。”
余覃残破的身躯出现在唐安钰面前,他伸手抚摸着唐安钰的脸:“你应该和我一起走,我舍不得你,小钰。”
唐安钰此刻再也没什么害怕的,他一把甩开余覃的手,不再伪装成无辜的小绵羊,愤恨地嘶吼:“该死的是你!不是我!你没有资格拉着我一起!你这个恶心的,肮脏的,下贱的男人!”
随着唐安钰说话的声音刚刚落下,余覃残破的身躯被火烧灼,最后化为灰烬。
唐安钰开始剧烈的耳鸣,他捂住自己的头,蜷缩起身子,眼前闪现无数剪影。
顾晏风倒在了他的面前,胸口盛开了一多红得像是要滴血的月季,他脸色惨白犹如一具尸体,忽然他睁开了空洞的眼睛。这双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像是可以吸附一切的黑洞。
唐安钰一点也不害怕,他心中的恨无法排解,他握紧拳头用力朝顾晏风胸口红色的月季砸去,顾晏风瞬间就碎了,碎成无数红色的花瓣。
白色和红色的花瓣交织,唐安钰抬起头看着,好像看见了很多的东西。有坠毁的飞机,余覃的残骸,穿透顾晏风胸腔的子弹,无数落下的药片,还有发了疯的余荀漳。
余荀漳是个疯子,他吃了药就可以被改造成一个彻底的不受控制的疯子。
真好,这些男人,全都该死。
唐安钰蓦地睁开了眼睛,他剧烈喘息着,浑身布满冷汗,他的灵魂好像还脱离在躯壳之外,此时此刻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覆上他滚烫的额头,“再睡会吧,你还没退烧。”
唐安钰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眼神逐渐清明,他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任华,“你一直在这?”
任华点头:“你从昨晚回来就一直在发烧,我不放心。”
唐安钰用力吐了口气,仿佛将胸腔积攒的郁结全部一口吐了出来。
“事情都处理好了么?”
任华微微颔首,道:“余荀漳被关了起来,顾家那边……”
“他们也想要我负责,是吗?”唐安钰说得淡然,毕竟这个事因他而起,他脱不了干系。他从最开始筹划这个事情的时候就没想过脱身,他没有牵挂,什么都不怕。
任华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摸着唐安钰的脸颊,“他们找不到你,我会让你离开,带着你的小情人走远一些,没人能够再打扰你的生活。”
唐安钰有些惊讶:“你要护我就要得罪顾家。”
任华毫不在意:“那就得罪吧,我这辈子没有怕过谁,除了你,唐安钰。”
唐安钰还是不信,警惕地看着任华:“你真甘心放我走?你,不会后悔?”
任华表情淡漠,但眼里是遮掩不住的情愫,那是他对唐安钰最深沉的爱意。他做不到完全自私地将唐安钰禁锢在自己身边,同样也舍弃不下一切和唐安钰一同离去。
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有放手。
“我没那么大度,唐安钰。你最好跑到我抓不住的地方,要是再让我遇到你,我不会松手。”
25.
唐安钰带着余家所有财产和余尧逸离开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敢去追询。
所有人都觉得唐安钰像个灾星,他走到哪,哪里便会不得安宁,总有男人为他疯,为他死。他像是致命却美丽的毒药,让人心甘情愿喝下去,然后付出所有的一切。
曾经富丽堂皇的藏玉已经人去楼空,庞大的余家瞬间倾覆,整个屋子都充斥着腐败落寞的气息,屋檐结满了蜘蛛网,到处都是灰尘。
院里的月季也枯败了,它们低垂着枯萎的脑袋,好像在伤心的流泪。只有一只白色的小蝴蝶扇动着翅膀,静静地落在了枯黄的花上。
唐安钰来到了他曾经生活的地方,他带着鸭舌帽,将自己半张脸藏匿其中。不为躲谁,他只是羞于面对,或许他还有一丝别的期盼,和那个人相认的期盼。
他抱着一大捧精心挑选的白色月季,来到了小巷的拐角处,看见了那个曾经他真心喜欢过的人。
他像只躲在阴暗角落窥探的老鼠,见证他人活在阳光下的幸福。那个人还是和几年前一样,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仍旧仿若骄阳一般耀眼。
唐安钰没有上前,只是抱着那束花定定地看着。
班长身边陪着一个女孩,他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可爱的男孩,多么温馨的一家三口。
眼睛有点酸,唐安钰垂下头,他掩去心中苦涩,看着怀里的月季,又看了看三人的背影。自己不该去打扰,只要他确认班长此刻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男人忽有所察觉般回过头,他看见了不远处被人扔在垃圾桶上的一大捧白色月季,忽然失了神。
那一刻,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心脏用力跳了一下,似是在提醒。
“怎么了?发什么愣呢。”女孩提醒了他,也看向那捧被丢弃的孤零零的花,“现在人真浪费,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说丢就丢了。”
男人笑了一下,调侃道:“要不姐你捡回去送给姐夫?他肯定喜欢。”
怀里的小孩也雀跃着:“舅舅我去捡!”
女孩摇了摇头:“我才不捡别人扔的,我要你姐夫重新买个新的给我。”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可怜孤独的月季,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心脏像是针扎一般疼了一下,他不敢再想,抱着怀里的小外甥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安钰和余尧逸去了国外一座小镇定居,这里居民很少,环境优美,气候温和适宜,是个宜居养老的地方。
唐安钰站在阳台边发呆,余尧逸从身后抱住了他。
唐安钰歪头亲了余尧逸一下,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比如你的叔叔为什么会疯。”
余尧逸将脑袋搁在唐安钰肩膀上,生气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他活该。”
这些男人,一个个以爱的名义都把唐安钰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他们将欲望和贪婪全部施加在唐安钰身上,除了拼命的索取占有,根本没在意唐安钰本人的意愿。
那令人窒息的贪念根本不是爱,是肮脏下流的情欲。
唐安钰是人,是他自己的,不是属于谁的物件。
唐安钰没有继续多言,他忽然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得让余尧逸跟着紧张了起来。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唐安钰望着湛蓝的天,缓慢而温和地说:“我在想,我比你大几岁,要是我注定比你先走,不要来祭奠我,太麻烦了。”
对于死亡这个话题,二人向来从不避讳,他们经历了这么多,每一刻都当做最后一刻在相处。
余尧逸抱紧唐安钰的腰,沉沉地笑着:“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会在你的墓园铺满白色的月季。”
唐安钰道:“可别,月季太好看了,我怕弄脏它们。”
余尧逸忽然抬起头,认真看着唐安钰,是执着的真切,他一字一句无比虔诚地陈述:“唐安钰,你永远纯粹干净。”
——end.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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