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小河醒来的过程并不算愉快。
先是头痛,像灌进了铁水,现下刚刚凝结,沉沉地往后坠着头骨,伴随着时不时掠过的晕眩感。
他想吐,可他坐不起来,稍一动手指,就扯动了什么细而长的东西。眼睛也睁不开,尤其是左边那只,被什么东西覆裹着,只能稍微动一动眼皮。
消毒水味道淡淡地弥漫,让他的精神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他在医院。
可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他想不起来。
大概在不远的床尾,有几个人正低声交谈着,听谈话内容,不像是护士和医生。
连小河没有出声打断他们,他静静地听着。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这段交谈信息量十足,听得连小河也渐渐打起了精神。
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低而冷淡:“他说要跟你结婚。”
沉默片刻,另一个人问:“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男人没有给出具体的细节,他反问:“怎么,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有人乍然出声,嗓音高亮,说着说着便压低:“我操,你俩是一对啊,”
这个声音听起来更稚嫩一些,像是青少年。
“我提这件事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同意。”
“这是我们的事。”
两个人的语气都淡淡的,可听来却有些剑拔弩张。明明不算交好,却还是出现在同一个病房里。
连小河想,难道隔壁床位住着一个情感生活精彩的病友,引得情敌到病房里争风吃醋,情节堪比电视剧。
他没有故意要窥探人隐私的意思,只是他现在头晕目眩,整个人都动弹不得。连眼睛也隐隐作痛,什么也看不见,实在判断不了自己当下的情况。只能谋定而后动。
但他并没有得到听下去的机会。
有人推门而入,脚步声越来越近,路过床尾时发声,疲倦而不耐:“各位先生,请安静一些,这里是病房,病人需要休息。”
下一秒,连小河就感觉到有人靠近了自己,她熟练地动作着,不过几秒,一点短暂的痛过后,连小河的手背轻松了起来。
原来针头抽离血管是这种感觉,连小河想。以前他眼睛可以东看西看,顾不上感受。
护士还没有走,她似乎在收拾东西。
能开口维持病房秩序的护士,想必不会割人肾脏的黑心医院工作。
连小河犹豫了一阵,尝试着开口说话:“……你,你好。”
他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吓人。
还好护士离得近,她成功地收到了这气若游丝的招呼。
“你醒了,太好了,我去叫医生。”
护士欣喜的语气犹在耳畔,人却已经走远了。连小河再次沉默了下来。
如果不出意外,刚刚那三个人还在病房里,大概在某处站着,看他这个可怜虫独自躺在床上,无人照看。
连小河有些尴尬,又有些心酸。
他小时候爱生病,每次卧病在床,连识叶总会在他额头上敷一块温热的毛巾。
这种做法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随着,连小河渐渐长大,他开始反抗,而连识叶也终于承认,她只是模仿电视剧里照看病人的情节。小到发烧的孩童,大到生产过的孕妇,大家都会在额头上放一块折叠好的毛巾。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那就说明这样做确实有用,不然编剧为什么这么写呢。
直到四十六岁,连识叶依然言之凿凿。
连小河一向拿自己有些糊涂的母亲没办法。她永远像个小女孩,会犯傻,也会发脾气。
现在连识叶已经去世了,再也没有人帮他把热毛巾带进病房来。
人生是逆旅,母亲是爱你最深的那个行人。
现在连识叶向他告别了,他必须自己走下去。
譬如现在。
惊慌失措,毫无头绪,想一了百了,又怕自己真的得了什么绝症。心里乱成一锅粥,却还要故作镇静。
独自住院,是孤独的成年人必经的旅途。
没关系的,连小河对自己说,或许你只是批改完卷子后气昏了头,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你脑袋这么清醒,不会有什么大事。
况且,比起三四个人在病房里演狗血八点档,还是独自一个人静静地躺着更自在。
无人关心,自然也没人看到他最虚弱不堪的样子。
想到这儿,连小河有些释然。
他现在什么也看不到,才骤然发现世界原来这么吵闹。就连医院的病房里也是嘈杂不堪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得见灯管偶尔的噼啪声。
它一定很亮,亮得人合不住眼睛。
连小河深吸一口气。
正当他准备放松下来,静静等待医生进来检查时,有个只手摸住了他的手指,只交握几秒,便帮他把整条胳膊都盖进了被子里。动作轻柔,顺便还掖了掖被角。
短暂的握手使连小河一头雾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医生就如约而至,听着急促的脚步声,连小河脑海中响起同事刘静渊形容教导主任抓课间奔跑行为的声音。
风风火火。
检查和询问连番上阵,助听器发凉的圆端在他胸口来回按动。
眼睛怎么样,痛吗?不痛。
眼睛的纱布岔开了一层,右眼可以慢慢睁开了,对,看得见吗?可以看见这个颜色吗。大概可以。
头晕吗,还是头痛。有点晕。
医生询问得亲切而殷勤,有点像儿童疫苗站的坐班医生,一阵亲切友好的交谈后,细长的银针就要上阵了。
连小河回答得支支吾吾。
他虽然经常生病,却从未在医院有过这样的待遇。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医生说,“只要多休息,慢慢恢复即刻。”
连小河听完,也松了一口气,他刚要道谢,方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就打断了他:“医生,他的眼睛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这个,要看情况,不过病人的状况并不严重,只要好好修养,不出意外,都会康复的,”医生依旧保持着一流的亲切。
连小河甚至听出了一丝讨好之意。
难道医生是被绑来的?
“好的,谢谢医生。”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如果有什么情况,尽管通知我。”
“好的。”
原来刚才医生并不是在和自己报平安。连小河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病房里演八点档的男人也并不是同房病友的亲属。
或许,这个病房中根本就没有别的病人。
连小河挣扎着想爬起来。在搞不清状况之前,他不能躺着坐以待毙。
“别动,”男人来到了他身边,扶住了他的肩膀。
连小河身体一僵,随着男人的手重新躺了回去。
“别怕,没什么大事,眼睛也会慢慢好起来,”男人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声音也小了许多,像是只要他听见似的,“想喝水吗?”
“不,不用了,”连小河说,想了想,他又添上一句,“多谢。”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境遇,礼貌一点总是没错的。这是连识叶从连续剧里学到的知识,连小河牢记在心。
可这句多谢似乎并没有发挥作用。
他说完后,并没有人应他这句谢谢。
一阵庞大的沉默笼罩着连小河,他不免有些慌乱。
难道是嫌他谢得不诚恳?
拉扯嘴角,摆出一个虚弱的笑脸,他讲:“是你送我来医院的吧,谢谢你,好心人,医药费是多少,你告诉我,我会还给你的。”
他这些年也攒了一点钱,毕竟不是绝症,他应该还是支付得起的。假如对方要一些感谢费,只要不是蓄意讹诈,他也可以给一些。
话都说到这份上,房间里依旧没有人回应。
连小河甚至有些怀疑刚才那些声音是不是自己摔坏脑子后产生的幻觉了。
“小河,”另一个人呼唤了他的名字。
连小河转头朝向此人的方向。
这个声音平和而温柔,一听就是个好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这下轮到连小河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操,他不会失忆了吧,”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延续发扬了风格,“那我跟他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哈,这精神损伤都没有了啊,洪哥,我跟你……”
话没说完,大大咧咧的年轻人就像踩了刹车一般止住了声音,继而是一阵脚步和吱呀开门声。
连小河想,此处应该有眼神交流,会是谁瞪的呢?
“我是燕林哲啊,你不记得了吗,”那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友好地自报了家门。
燕林哲。
连小河在心中默念着,努力想找出什么与之相关的记忆。
“我养了一只狗,记得吗,它叫丢丢,丢掉的丢,”燕林哲似乎看得出他在思考,继续温柔地引导着。
丢丢。
究竟是什么人会给自己的宠物取名叫丢丢啊,这跟人取名叫死死有什么区别。
连小河腹诽着,但他不敢说出来,他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我……”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确实没有印象。”
“丢丢是一只萨摩耶,白色的,吃很多,你记得吗?”
萨摩耶。
连小河再一次回想,这次,他终于找到了一些与之有关的信息。他记得自己住的小区总有一个人在早上遛狗,那狗白花花,似乎就是一只萨摩耶。
不过他一直都是远远看着,记忆里的萨摩耶也只是一个毛茸茸的白点,他们没有打过什么什么交道。
连小河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他觉得这个燕林哲可能是认错人了。或许,他们在撒谎,他们在引导自己,让他以为自己失忆了。
想起这些年看过的犯罪电影,连小河不禁后背发冷。
他索性闭上了嘴巴,不给人有可乘之机。
“我,我是你的男朋友啊,你好好想想,你真的不记得吗,”燕林哲仍在试图唤醒他的记忆,他甚至牵住了连小河的手。
男朋友?
连小河有些惊讶,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确实是一个同性恋,但在他的记忆里,他一直没有交过男朋友。连识叶是个有些传统的女人,她恐怕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喜欢同性。
但这只是连小河说服自己不向母亲坦白的说辞。
其实连识叶也未必不能接受。
她虽然糊涂保守,有时却也分外疯狂。
连小河自觉经受不住她的质问。
他一向不喜欢被盘问,就像现在这样。
那个燕林哲牵住他手的一瞬间,他方才对此人的好感就荡然无存了,他僵了一下身子,继而不动声色地慢慢抽回了指头,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后耸:“不好意思…或许是你记错了。”
他还是更倾向于自己遇见了骗子兼预备绑架犯。
该怎么报警呢?
“……你,”燕林哲还想说些什么。
“够了,”许久没有说话的男人阻止了他。
那一瞬间,连小河甚至有些感谢这个语气冰冷的男人,即使他听起来不是很好相处?
医生很快再次感慨,又是相同的流程,连小河怯怯地配合着。
不同于上一次,他害怕自己真的掉入了坏人之手。
检查完毕后,医生坚持了自己上一次的结论,然后在最后补充了一些关于失忆的讯息。
总结起来依旧是:都是正常现象。都会慢慢恢复。
连小河想,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医生说他没事。
医生走后,病房里的人就都不说话了。
连小河也很讨厌这种感觉。
敌在明,他在暗,他还什么都看不见,除了右眼,能透过薄薄的纱布,看见隐约的颜色。房间里三个人三种颜色,左边的最深,右边的最淡,最远处的最鲜艳。
这几个人把他的逃生路线堵死了。
堵就堵吧,他们还不说话。
连小河躺了一会儿,终于无法忍受,他试探着再次开口:“我,我觉得我没有失忆啊,我知道自己是谁。”
“你是谁。”衣服颜色最深的那个人,也就是声音冷淡的那个男人。
“我是连小河,连接的连,小河流水的小河。”
“只有这个吗?”男人又问。
连小河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难道他还能有别的名字?
“那你记得我是谁吗,”那个最鲜艳的人迫不及待地问。
“你是?”连小河破罐破摔。
“我是张奕华,记得吗?我是红头发。”
红头发。
连小河好奇起来,他微微抬起头,眯着眼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看见一抹红色。
想再看清一些时,又被男人轻轻按了回去:“看不清就不要看了,没关系。”
连小河知趣地躺下,他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不记得。”
“哈哈,太好了,”比起刚刚那个明显有些不甘和失落的燕林哲,这个张奕华显然开心的成分更多。
“还记得什么,”男人平静地追问。
他的声音有种莫名其妙的威严,让连小河不得不遵从。
“我,我记得是个老师,”连小河认真地回想着,话刚出口,他就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四处摸索,“对,我,我得请假,我的手机呢。”
“已经帮你请假了,”燕林哲说,“刘老师说,让你好好休息。”
“啊,”连小河停住了手头的动作,“好。”
他竟然也认识刘静渊老师。连小河想。
难道这个燕林哲真的认识自己?
“还记得什么,”男人还在问。
“我都记得啊,”连小河无奈,“我一个人住,住在茉莉崖小区,第二十一栋楼,我的房东姓李。”
“还有吗?”
“我是老师,教小学数学,我,我还是单亲家庭,”说到这里,连小河忽然后知后觉拾起了刚刚的警惕,这个男人,比燕林哲更可怕一些。
他眉头微皱,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一直问我的隐私。”
这句话似乎问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再一次,无人接话。
连小河大喊起来:
“医生,医生!”
那男人很快按住了他,将他的手腕抓在手中:“别害怕,你在医院,你听,点滴的声音。”
刚才医生来时,跟随的护士再一次用针头扎入了他手背上的静脉。
连听到男人的话,小河静了下来。
他努力听着,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头顶细小的嘀嗒声。
他大概真的在医院。
“你出了意外,被送到了这里,”燕林哲说道,
“别怕,你的记忆问题只是暂时的。”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过一会儿,”男人说道,“我可以让所有还在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过来一趟,你现在在一家名叫立山的私人医院,只不过医务人员都很忙,他们或许得一个个过来。”
立山医院。
连小河细细的默念着这四个字。
本市确实有这么一家医院,高档且昂贵。
说起来,他身下的床垫被褥十分舒适,没有那种轻若无物的感觉。
良久,连小河说道:“我真的忘了什么吗?”
“对,”男人握了一下他的手,“不过没关系。”
“他是我的男朋友?”连小河转过头,艰难地看着右边的人。
又是一阵安静,男人出声:“嗯。”
“那,他呢?”连小河指向那个红发的年轻人
“我,我也算是你的朋友吧,”红发男听起来有些心虚,小声嘟囔着,“不打不相识嘛。”
连小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放下手。他努力回想着,在自己的记忆里到处巡移,却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缺口。他甚至记得连识叶十几年前用的塑料水晶坠头绳,浅绿色,做成了苹果的样子。
可这些人却告诉他,他忘记了很多东西。
无法察觉的遗忘也算是遗忘吗?连小河想,他分明什么都记得。
不过,他现在一只眼睛模糊,一只眼睛看不见,事事难以预料,他还要医生治疗,不能贸然和人对峙。
他叹了口气,算作暂时的屈服,语气也平淡了下来,煸走了情绪:“那你呢,你是谁。”
一直占据谈话主导的那个男人始终没有介绍自己。
他偶尔只是嗯一下,有时还会打断燕林哲和张奕华的话,但他话里的情绪没有什么起伏,只有安抚他时会稍微柔和一些。
只是一些。
虽然连小河看不见,但他猜想,这个男人一定有着深不可测的目光。
他连小河想知道他是谁。
这个听起来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并没有像燕林哲和张奕华那么敞亮。
“我是,“男人顿了顿,“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叫萧淮。”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冷笑。
连小河听得清楚,那应该是燕林哲。
萧淮并没有理会他,他握着连小河的手,问道:“你有个哥哥,记得吗?他姓洪。”
连小河笑了,他答:“看来你确实认识我,几乎没什么人知道我有个哥哥,你却知道。”
此话一出,除了仍在笑着的连小河,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病床上脸庞苍白、瘦到下巴尖尖的年轻人,表情十分复杂。
连小河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很久没见过?”燕林哲问。
“嗯,”连小河应道,“我十五岁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
说完,他抿了一下嘴,微笑了一下,将脸偏向左边:
“你是我哥的朋友?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
转人称警告,第三人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