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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断金刀 当前章节:51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4

直到我将脚放在萧淮腿面上,我仍然没有想明白,我对他那种胜于对燕林哲的信任从何而来。

仅仅因为他说他是我哥的朋友,我就乖乖上车,跟他回到了郊区的家。他让我独自站在玄关,自己走开,将灯一盏盏打开,我眼前的漆黑也变成了明亮的朦胧。房子里没有其他人,至少我没有听见其他人的声音。

他引我到沙发上坐着,又离开了几分钟。再回来时,他将一样东西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自己则坐在沙发另一头,抓着我的脚腕,放到了他的腿上。

被陌生人的手掌握躯体一部分的感觉并不算好,萧淮手指微凉,碰到我脚面时,我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下意识瑟缩,弯曲了双腿:“不,不,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就,就好。”

我从小身体不好,我妈也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这导致我的坏习惯要比别的孩子多很多。

比如结巴。

我结巴是从我妈勒令我每天喝中药开始的,等我长大了一些,每次都会偷偷倒掉碗底最浓最黑的一口。但我那时候傻的可怜,不懂要把洗手池的痕迹清理干净。于是,我明知她发现了,她也明知我清楚她发现了,却也还是要结结巴巴地撒一顿谎,继而迎接她愤怒又伤心的眼神。

小孩子爱撒谎是坏习惯,成人爱说实话确实缺点。我结巴的习惯在我第一次杀鱼那年得到了根治,我妈担心我在学校受人欺负,从各种小报杂志上搜集“结巴也能做演讲家”的暖心鸡汤,要我又咬筷子又含石头。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五块钱的杂志上是不可能有什么醒世恒言的。

自我发现撒谎并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后,我的结巴就不治而愈了。后来站上三尺讲台,要为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讲解为什么要把鸡和兔子放在一只笼子里,更得把口条练得利利索索。

被吓到结巴,我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萧淮并不在乎我的惊慌,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一把抓住我的脚,定好,摘掉了我的袜子,不容许我再乱动。

我的脚踝靠下一点被玻璃划出了一道口子,伤得不算深,时不时痛一下。我猜应该是流血了,因为皮肤上有被什么干涸的液体覆盖的感觉,很小一块。可我脑子都撞坏了,哪里还会怕这点小伤。

可萧淮和燕林哲却十分紧张。萧淮一把把我抱起来也就算了,燕林哲更是直接忘记了刚才的争吵,语气平和地让萧淮把我带走了。

假如燕林哲知道萧淮会这么对我,他还会站在门口平静地向我们告别吗。

我正胡思乱想,伤口就又疼了起来,微微发痒。

萧淮的手指围着伤口轻轻按压着,也不知道具体是在干什么。又不是医生。

我稍微坐起来一些,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偷摸着往后挪了半寸,试探着问:“应,应该没事吧。”

“没事,”萧淮说,“只是皮外伤。”

“那就好,那就好,”我松一口气,微微仰起头。

我的右眼包着纱布,什么也看不到,左眼却可以感受朦胧的光感。

“你很怕我吗?”他忽然问。

与此同时,一球发凉的东西落在了我的伤口上,传来阵阵刺痛感。

我不禁“啊”了一声,手撑住沙发,抓紧:“怎,怎么这么说。”

“你都结巴了。”

我吐出一口气,努力遏制住像诈尸般再犯的结巴:“我,我只是有点紧张。”

“听说你是老师,在讲台上会紧张吗?”

像长辈的盘问。

“刚开始,也会紧张,”为了不结巴,我开始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吐,“后来,好多了。”

“你现在应该有一段时间没办法工作了,”他用棉球在我的伤口上缓慢地点擦着,“有没有想过辞职?”

我愣了:“辞职?”

“对,辞职,也方便你安心休养。”

“我,我怎么能辞职呢?”

“你大哥很有钱,”擦药终于结束了,他喀一声盖上了药盒,“按理说,他应该分给你一半。”

一听就不知道我和我哥的关系有多错综复杂,我是私生子,名不正言不顺,根本分不到什么财产。

我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我不在乎那些,大哥这次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一个人出了意外,生病住院,不仅没钱,还孤苦无依,如果不是我大哥和燕林哲,我说不定已经死在病房里了。

“那些,那些是什么,”萧淮托着我的脚掌,开始帮我穿袜子。

新袜子质感柔软,缓缓地往我没有受伤的脚上套。

我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尴尬。

我是病号,又不是不能自理的孩子。

眼前一片模糊,我仿佛在同虚空对话。

“钱?财产?”我耸肩,抛出两个相似答案。

“不在乎钱?”他听起来在打趣我。

“怎么可能,”我笑,“没有人会不喜欢钱。

“那算什么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的工资,我买的彩票会不会中奖,我的房租会升还是会降,”我屈起膝盖,收回那只穿好袜子的脚,“我哥拥有的一切,我不会想要。”

“你们是兄弟,”萧淮特意等了一阵,等到碘酒干了,才帮我穿另一只袜子。

他的手也变得暖和了一些。

“话是这样说,”我垂下头,“但我们说到底也不算一家人,我有我妈就够了。”

下一秒,一阵尖锐突然从我的伤口传来。

萧淮的手按在了我的伤口上,过了好几秒也没有松开。

我痛得倒吸一口气:“疼。”

他很快松开了手:“抱歉,不小心碰到。”

我摇了摇头:“没事,没关系。”

“又流血了。”

药盒再一次咔一声打开。

如此来回,好像在故意折磨我一样。

我疼得冒了些冷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萧淮哥,你不会是我哥故意派来探我口风的吧。”

他没什么情绪:“如果我是呢?”

“我刚刚可说的是真心话,”我紧张了起来,“半点不掺假。”

我就好像被丢到藩国的皇子,大哥皇帝一碗白粥就能毒死我,哪里还敢图谋家业。

“那燕林哲呢?”他问,“有没有关于他的真心话。”

我沉默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在遥远处淅淅沥沥。

“你没有那么喜欢他,我看得出来,”萧淮缓缓说着。他抓着我的脚腕,不松不紧的力度使我慌张。

他似乎在看我腿上的伤疤,头垂低了,吐息也打在我的小腿皮肤上。

体温的相触总是暧昧的。

“……也不能这么说,”我不准痕迹地想收回那只脚,“他那天吻了我,我有一点感觉。”

“什么感觉,”他没有松开。

“就是,就是那种感觉呗,”我打哈哈。

还能是什么感觉。

食色性也,我不是柳下惠,又是天生的同性恋。

那个吻到尽头时,真的让我有些情动,平生第一次。

所以,我对自己和燕林哲的关系还抱有着一丝期待。

萧淮的指尖一寸又一寸地衡量着我腿上的伤口,他淡淡说道:“一点感觉能支撑着天长地久吗?不如早点分开。”

我胸中一空,像被他说中心事。

我何尝不想直接和燕林哲分手,按如今的情形来看,除去那个吻,我对他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是我又会想,万一呢,万一我们从前真的有很深的感情呢。

妈妈走后,我一直是一个人。

身边能有人陪伴,想必她也会替我开心。

我咧起嘴角:“万一我以前真的很爱他。”

“万一?”

“我不是一个容易忘记事情的人,这一次是意外,”我讲,“我觉得自己可以想起来。”

“想起来又能怎样呢?”

萧淮终于替我穿好了第二只袜子,我也得以收起了腿。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们这种人都只是随便玩玩,我不否认有很多这样的人。”

我伸出手调整着袜边,其实他已经替我穿好了,可我还是想动一下手。

“但我不是那样的人。”

萧淮住处的灯比燕林哲家的更亮,就算我看不清楚,也能察觉到灯的刺眼。

话越说就离真心越近。

我将腿放下,准备离开沙发。

萧淮捉住了我的手。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抓住我的手或者脚,用了一些力气,像不算重的锁,隐约像是要完全掌控我一样。

“怎么了。”

“我想洗个澡,浴室在哪里。”

“我帮你放热水,”他说。

今晚的气氛实在太奇怪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哥是一个有些冰冷慢热的人,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萧淮这种阴晴不定的人交上朋友的。

但萧淮和我哥一样大,也一样大我六岁。

再加上他明显高我一些,我还是要装得乖顺。

其实我也不是在装,我是真心实意地服从,因为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两个人一起往浴室走,虽然他执意牵引我,我却还是故意慢他半步,一前一后。

手挨碰的一瞬间,我忽然发现萧淮手指上有戒指。

我好奇地问:“萧淮哥,你结婚了吗?”

那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细细一环。

他答:“没有,戴着玩玩。”

轮到我八卦他,我哪里会轻易放过:“萧淮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有啊。”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瘦瘦的,白白的。”

“这也太笼统了吧,”我有些失望。

“你想听具体的?”他反问,“跟你挺像的。”

我干笑两声:“怎么会跟我像,别跟我开玩笑了,我就是好奇,萧淮哥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不是女孩。”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

没想到是同道中人。

我的手心发烫,短短几步路,甚至出了一些汗。

到浴室,光更洁净发白,我独自在一旁站着,听见浴缸里放水的声音,脑袋一片空白。

我在医院时清理擦拭身体,有一部分就是萧淮帮我完成的。

那时候我还庆幸,还好不是燕林哲帮我,不然我们两个都很尴尬。

萧淮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他总是沉默地照顾我。

我甚至偶尔还会悠闲地吹口哨。

现在一回想,我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在想什么,”萧淮问。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我老实承认:“在想刚才你说的话。”

“嗯,”他讲,“只是一点像而已,你不要多想。”

“你总是这样吗?”

“什么。”

“总是在别人身上找你喜欢的人的影子。”

“在所难免吧,”他讲,“以前,我帮过一个小明星,替他争取了资源。”

“也是因为他和你喜欢的人长得像?”

“嗯,他也很白,下巴上有一颗痣,很特别。”

像什么娱乐圈包养文的开端。

“那你们……”

“我们什么都没有,”萧淮撩动着浴缸里的水,“不过他标榜我包养了他,我不喜欢,就没再往来过。”

“不是很像吗?”

“也没那么像,”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潮潮的,“只是他那时哭了,下巴上也坠着眼泪,很像我……很像我喜欢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淮似乎打开了一点心扉。

“可还是让你注意到了,”我跟着往前走。

“其实,“他顿了一下,“当你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时,很容易注意到人群中和他相似的人,只不过那种感觉会让我想快点离开。”

“好像是很少听到的说法。”

一般都是恨不得当周边手办顷刻收入囊中,哪有转头要跑的。

“至少我是这样,”萧淮开始替我解扣子。

“我哥知道你这样吗?”我问。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哪样?”

“包养小明星咯,”我狡黠一笑。

萧淮也笑了,像是早就看穿了我的坏心思。

他说:“他知道。”

“我哥没说什么吗?”

“他和我是一样的人。”

“那就是可以理解,对吧。”

“算是吧。”

“看来你和我哥真的是不错的朋友,这种事也互相知会了,”我的衬衣被他脱了下来,身上微微发凉。

“是啊,你哥还说你小时候会梦游。”

这种话他也告诉你。

刚才和萧淮建立起来的桥梁刹那崩塌,我好像又变成被我哥托付在托儿所的留守儿童。

我抿一抿唇,讲:“小时候的病,长大后渐渐都会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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