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腿坐在浴缸里,温热的水摇摇晃晃,快要没过我的肩头。泡沫轻而虚软,粘在皮肤上,捞不到实物。萧淮始终没有要留下我一个人的意思,他坐在浴缸旁,将温水慢慢往我背上浇洒,指尖时不时触过我的背脊。
有什么东西漂浮着,碰到了我的膝头。我一把抓起来,在手里一捏,它便发出尖尖的叫喊。凭手感,应该是小孩子会喜欢的小黄鸭玩具。
“我哥真的记得我多大吗?”我又握一下玩具,慢慢松手,任它发出难听的叫声。
萧淮笑了一下:“他出国那年,你才十几岁。”
“我妈说,在她老家,十二岁就算成人了,”我泡得舒服,干脆闭上了眼睛。
我的一只眼睛视物模糊,一只眼睛则是有外伤,虽然不会瞎,但还是要慢慢恢复。
“嗯,所以你哥说,你很小就会做菜了,”萧淮为我带上了一个类似帽沿的东西,勒在额头处,然后开始打湿我的头发,“杀鱼杀得最利落,好像跟鱼有什么世仇一样。”
我哥怎么什么都跟人讲。
我轻哼一声:“我最讨厌鱼,活着的鱼。”
“为什么。”
“永远睁着眼睛,好像一直在看你,可不可怕。”
“就因为这个?”
“而且鱼总是傻呆呆的,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偏偏又要长细细密密的鳞片,”想到那些错杂的鳞片,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你喜欢什么动物,”萧淮问。
我想了想,答:“这是个秘密。”
萧淮明显被我勾起了好奇心:“这也能是秘密?”
“当然了,现在的心理学很发达的,随便问几个问题就能窥见内心了,万一我告诉你我喜欢什么,你再告诉我哥,然后我哥又找人分析我呢。”
我故意装腔作势。
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耳边,把我的头发往后捉了捉:“为什么总把哥哥想得这么坏。”
“不是我大哥坏,”我仰起头,“我是担心萧淮哥你坏。”
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见,但萧淮还是松开了揉着我头发的手。
片刻,他托住了我的脖子,让我低下头去。
我将小黄鸭放走,开始捧着泡沫玩。
“我是很坏,”萧淮说,“所以呢,你要自己洗头发吗?”
“你替我哥做事,怎么能半途而废,”泡沫捧起来也没什么实感,我有些漫不经心,“小萧,你也不想我跟我哥告状吧。”
萧淮笑了出来,他再次揉搓上我的头发,力度极轻:“好,连总,我一定做好,做完,可我有什么报酬吗?”
“你想要什么报酬。”
“无所谓啊,”他讲,“我不在乎得到什么,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得到。”
浴室暖融融的,让人犯困,我听见远处水流细细的响,萧淮低沉的声音则近在耳畔。
不在乎得到什么,但不能什么都不得到。
真是危险的人,我想。
“可是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趴在浴缸边。
“怎么没有,”他的手揉过我的耳朵,伴随着滴滴点点的温水。
“以身相许啊,”我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嗯了一声,“我有男朋友的,萧先生。”
萧淮的手顿了一下。
“而且我哥肯定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你一看就是那种既风流又冷酷的人,我哥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不会允许我们搞在一起。”
“假如你愿意呢?”
“为什么是假如我愿意,”我转过头,用那只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眼睛望他。
“你愿意,我就不介意,”他讲得极坦然,伸过手,擦去了我脸上的什么东西,指尖湿湿的。
我愣了一下,困意顿时荡然无存。
浴室里只有泡泡悄悄灭掉或蔓延的声音,还有我的呼吸,以及似乎响在我周身的心跳。
包括他刚刚碰到的,我脸上的一小片皮肤。
我的心脏是绝不可能生长在那里的。
可是。
我毫不犹豫地回过身,发出哗啦的水声,一些水晃着溢了出去,落出响亮的砸地声。
这个萧淮,真是危险,总是三言两句就把我的玩笑话拨到认真的地步。
况且,他还真的是我的同类。
我镇了镇心,讲:“我还是告诉你我最喜欢什么动物吧。”
“好啊。”
“其实也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很有缘分。”
“是什么?”
萧淮开始轻柔地为我冲去头发上的泡沫,水滴有些落在遮挡物上,浸入卡紧额头的地方,滴滴答答,像是下雨。
“马。”
“马?”
“准确的说,得是白马。”
“这么具体?”
“嗯。”
“所以,这代表了什么呢?”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坠在我耳边的风。
温水流过我的头皮,泡沫暗哑地滑走了,头发也随之变轻。但萧淮的手指仍在游走,轻轻的,像是按摩。
“也不代表什么,”我喃喃道,“只是经常梦见。”
“梦见?”
“对,我总在梦里看到一头白马飞快地跑过去。”
“为什么。”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在梦里其实没那么具体,没有马蹄声,也没有马的具体特征,说实话,其实我从没看清过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它很白,发着光。”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白马。”
“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写作文总用白驹过隙这个词语吧。”
“你真是让我摸不着头脑,”萧淮用干毛巾将我的头发包了起来。
他扶着我,让我从浴缸里慢慢站起来。
“你的衣服都湿了,”我不小心扶到他的腿,得出这个结论。
“没关系,”萧淮起先只是托着我,在我踩出浴缸外后,他握紧了我的手,胳膊微微高抬,像是公交车上垂下来的把手。
“继续说说,你的白马。”
“我以前,语文不好。”
“啊。”
“怎么了,我哥连这个也告诉你?”
“没有,”萧淮笑着,“我想他都没把这件事当成可以拿出来讲的事。”
“因为我语文不好,写作文就很痛苦,一个词语翻来覆去地用。”
“白驹过隙?”
“……嗯,”我耻辱地点了点头,“有一次写作文,我总共用了八次白驹过隙。”
萧淮毫不遮挡地笑出声:“也算是物尽其用。”
“所以我觉得,我梦里的一定是白马,白驹嘛,不就是白马,它来报复我。”
“还说自己是成年人了,”萧淮打开了淋浴头,拿在手里,在我身上浇冲,“说话跟小孩一样。”
为了让我转身,他有时握住我的手臂,有时轻点我的脊背。我呆呆地听从,像一个慢悠悠的石头乌龟。
“其实我不是不会写作文,”我忽然讲。
“那是什么。”
“只是那次,我不知道写什么。”
“那次?”
“就是用了八次白驹过隙那次。”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作文题目,”我叹了口气,“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时间如白驹过隙,我出生了,人生如白驹过隙,我妈成小三了,岁月如白驹过隙,我哥出国了。
白马跑得太快,一眨眼的功夫,大人们都死光了,我也长大了。
白马在我的梦里一意孤行地跑,我从未追上过。
它真的有点残忍。
水打在我的脊背上,过了好久都没有换地方,水不算太烫,但一直浇在同一个部位,还是有点灼感。
我哎呀一声,自己往旁边移了移。
萧淮终于注意到,他关掉了水,拿来了干燥的浴巾,将我从后面包裹了起来。
“我去帮你拿鞋,”他说。
我披着浴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至少你还有大哥,”萧淮蹲在我身前,揽过我的叫。
这应该是安慰。
我觉得好笑,讲:“萧淮哥,你特别像那种,邻居吵架,你上前说,都是一家人的和事佬。”
“我说得不对吗?”
“对,但也不对。”
“哪里不对。”
“感情总是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的,我和我哥没办法亲如一家。”
“为什么。”
“因为我哥有钱,我没钱。”
“就因为这个?”
“因为我哥的家庭,被我妈和我破坏了。”
“因为洪家有的不是一间瓦房,一亩良田,一头水牛。”
“靠得太近,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不甘心。”
“你会不甘心吗,”萧淮问。
“当然,我不是观音菩萨,”我扶着墙,将脚放进棉拖。
“可是你说了,你不会要你哥的钱。”
“那是因为我离他不够近,我有自己的生活,也就不会去想象他的生活,虽然我知道,他过得一定比我好。”
萧淮站了起来,他牵着我往外走。
“你的意思是不是,相见不如怀念。”
“有点暧昧了吧,”我睁开一只眼睛。
我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总比用了八次白驹过隙好,”他淡淡地旧事重提。
他送我回房间,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就送到这儿吧,”我站在门前,想收回手,“我不需要哄睡服务。”
萧淮没有松开,他依旧抓着我的手腕,人也靠得更近:“真的不需要吗?”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本就看不清他,这下更是一团朦胧。他的鼻梁蹭过了我的鼻尖,声音低沉,暧昧得不像话。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下一秒,他就松开了我的手,和我拉开了距离。
关门前,他说:“如果你不想,就不要跟我开玩笑,和燕林哲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回他:“只是玩笑而已,我知道你也不想。”
萧淮说:“但你也知道,我是个坏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燕林哲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