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终于松了口气。
我丢掉浴巾,慢慢爬上床。新衣服都摆在枕边,我一件又一件地拾起来,给自己穿上。
怪不得人都说生病住院会剥人一层皮。没有私密空间,更没有发言权和选择权,躺在病床上,看着明明不认识却偏偏说你失忆了的人来来去去,照顾你的衣食住行。
好不容易出院,以为马上就能回归自己的地盘,结果打开家门一看,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好端端的,怎么会进贼,又怎么会那么巧,燕林哲家也进了贼。
萧淮和燕林哲吵架,燕林哲说,别以为我怕你。
萧淮没有表达态度。
或者说,他根本没必要表达态度。
我不知道燕林哲究竟怕不怕萧淮,我反正是有点怕。他既然是我哥派来的,又付了所有的钱,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跟他走,也不必让燕林哲犯难。
虽然,我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不经意间对萧淮的信任更多。
人心天生有偏向。为什么?我自己想不通。
或许是因为燕林哲说我是他的男朋友。男朋友,如此亲密的关系,一旦接受,就要对彼此坦诚赤裸,上到精神道德,下凡到肉体性欲。而我像勺子刮酸奶一样遍寻脑海,却仍然搜刮不出对他的任何感觉。
我不喜欢别人一边把关系硬塞给我,一边不给我任何准备的余地。
那个吻,来得太仓促,太冒犯。
我虽然有感觉,却因为这种感觉,对那个吻更加反感。
不记得就是不记得,再抄小道走近路,我也还是不记得。
比起要在从天而降的亲密关系里从头耕耘,我更愿意来萧淮面前做做样子,说说场面话。
我哥监视我,那我就给他监视,我今年二十四岁,十几岁的时候他来我家抽调一次,二十几岁再抽调一次,下次见面恐怕就是我三十出头的时候了。
很快他就会发现,我对他毫无威胁。
至于这个萧淮。
他时不时的暧昧和忽然的勒马,都让我有些琢磨不透。
看来冷心冷情是我对我哥的错误印象。
他在做人这方面的标准,没我想的那么高。
萧淮时不时拿钱财钓我,我清风朗月地拒绝还不成,他还会再试探一次,非逼我说些听起来刺耳却也在理的话。
难听话才是真话。很多人都这么想,像受虐狂。
除去这些,萧淮在感情上反而是个有原则的人,他的替身论调很有意思,像真心话。
假如他没骗我,而我又恰好像他喜欢的人,他就应该不会对我出手。
他只是不想让我和燕林哲在一起。
为什么。
这是我大哥的意思吗?
他的手怎么伸这么长。
我断子绝孙对他而言明明是好事一桩。
我躺在床上,像躺在棺材里,什么也看不到。
我已经不记得我哥长什么样子了。
似乎鼻梁很高,站在厨房拐角,只露出侧面的轮廓。珠帘挡了一些,看不清楚。那时候他还很年轻,衣服也是一些旧的款式,泛着老照片的色泽。
像梦一样。
那是我哥吗?
我怎么会连他长什么样子也想不起来。
那他的声音呢?
他的口头禅是什么来着。
他总是呼唤我,在我杀鱼的时候,在我抄起刀的时候。
他看我,像看一个小小的野蛮人。
我就是野蛮人。
起先我不喜欢他,因为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要对他好。
后来我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呢。
想着想着,我竟然开始颤抖,我觉得我的大脑布满了不安的血管,那些似真似假的回忆,像蚂蚁一样穿行其间,昼夜不停。
我想不起来。
我真的想不起来。
一瞬间,我终于承认,我确实忘记了什么。
我站起来,推开一扇门,门外是两扇门。远远的,我听见我哥的声音,他在叫我,可他的声音,不是从任何一扇门里传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
房间昏暗,我找不到灯。往前走一步,后面的黑暗也跟着近一步。它没想着要吞噬我,也绝不会放弃跟踪我。
我试着拧开门把手,门开了,我妈站在里面,她系着围裙,在水池里洗着什么东西。
她说,妈妈回头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个地方,我们不靠他们生活。
她那么年轻,穿着玫红色的风衣,那年头很流行的颜色,腰扎了带子,打了个不会软塌下去的蝴蝶结,整个人颀长而美丽。她总是这样的,时时刻刻顾着自己的体面和尊严。
虽然她站在遍是油烟的厨房里。
我哥也在,他站在拐角,是一团黑色的雾。
我妈说,大人的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是好兄弟,要亲如一家。
我听着,心里难得舒展。
一家人,不应该有隔阂,不应该去提防。
应该是这样的,就应该是这样的。
忽然间,整个厨房都变成纸做的一样,我站在里面,如站在一堆镂空的纸箱中,所有边缘都软软地塌陷。
最后缩小,变成我手中划烂的作文纸。
我妈也变成了一行字。
原来我在看自己小时候的作文。
我妈则在另一个房间。
她人到中年,衣服换了又换,漂亮的,觉得太鲜艳,宽松暗淡的,又生怕把自己显得老气。
换来换去,她大发雷霆,时不时瞪我一眼。
她问,你在干什么。
我答,找我哥,好久没见他了。
她听完我的话,坐在床沿,捂着脸呜呜地哭。
她说,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靠过去,问,妈,怎么了,什么为什么。
她说,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听哭着,问着。
家变成了病房,窗外是如同永恒般的黄昏。
为什么在我们的家,什么东西都要请你大哥先吃。
她哭着问。
为什么你也姓洪,却要从他的手底下讨生活。
妈,妈。
我我想抓住她的手,却感觉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疲倦,我使不上力气。
你去打听,去问他对什么过敏,我做饭的时候要放一点,就一点。
她自顾自地说着。
不能这样,妈。我用力按下她的手,我说,没关系的,我会自己赚钱吃饭。
你为什么不愿意,你为什么这么没出息。她瞪大眼睛。
我突然发现,我离她其实很远。
可是我老了怎么办,我走不动了怎么办,我死了怎么办,我一辈子就住在这里吗?她问。
我回答不上来,我哭了,却怎么也哭不出泪水,哭不痛快。
终于,她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她说,小河,我为什么要生你呢,小河。
妈,对不起,妈。
我走向她,想抱住她。
她问,你会恨妈妈吗,妈妈都是为了你。
我奋力往她在的方向走去,每一次抬腿,都好像用尽了力气。
我对她说,不会,我永远不会恨妈妈,我和妈妈才是在一起的
“小杰!”
忽然有人叫我。
“别再往前走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不如梦里看得清楚。像耗尽了所有精力,我直接倒在了地上。
梦里那团黑色的雾好像钻了出来,他变成一个人,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抓住他的胳膊。
“没事了,”他抱着我,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没事了。”
我蜷缩着,下半身还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窗子被风吹得咣咣作响,雨声越来越大,好像很快就有水漫过来。
我咽了口唾液,终于缓过神来。
“抱歉,萧淮哥,”我缓缓出声,“打扰你休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