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腿。
“燕林哲是我抢来的吗?”
萧淮沉默了半晌,说道:“我不知道。”
他检查着我身上的毯子,时不时掖拽,仿佛害怕有风漏进来。
“那你认识那个人吗?”我知道这里里有监控,我也知道他看过了。
萧淮没说话,他的沉默往往意味着什么东西,需要人追问,揣摩。我讨厌沉默,它让人立于不败之地。
而我总是围着雕像质问的那一个。
“我觉得他是跟着谁来的,”我将自己折叠着,蜷缩着,脸颊偏放在膝头,呆呆地望着窗外苍绿的树冠,雨打在玻璃上,透明的一滴一滴,“不是燕林哲,就是你。”
萧淮的手攀了上来,停在了我的背部。
“如果不是燕林哲,还能是谁呢?那个人是真的认识我。”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轻而颤抖,似乎吓坏了,却又逃不过大脑的指令。
“我觉得......”
“我和你应该没有别的关系吧,”我偏过头,用余光看着他,“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安静几秒后,他说:“你会想起来的。”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
“你会想起来的,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忘掉。”
“其实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想不起来。”
“......”
“你看看我,一身的伤,新的旧的,我看得出,那不是一次留下的,这次眼睛也坏了,”我捋起袖子,给他看身上发紫的淤青,“我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我是惹了什么人吗?”
我一直不敢问,不想问,既然不记得了,那就也无需纠结。只要我能走出这栋房子,回到我的生活里,过去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
但今天上门的那人使我恐慌。
萧淮没有要说真话的意思。
他拂过我的淤青,看了一会儿,替我把袖子慢慢放了下来。
我收回手臂,再次蜷缩,闷闷地问:“我会不会坐牢。”
“不会,我不会让他们来,”萧淮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盖住脸,掩饰湿润的眼眶:“他骂我妈妈。”
萧淮将我搂进了他的怀里。
“他知道我这么多事,”我不由自主地有了哭腔,“他认识我哥吗?我究竟做了什么,我是个坏人吗?”
一只手在我背上慢慢地拍着,萧淮轻柔地:“我会去处理,别担心。”
“我是罪大恶极的人吗?”我已经开始哽咽。
我做的一切,只不过是遵守我妈妈的遗愿而已,不是我自己想活下来的,是我实在不能去死。
我闭上眼睛贴在萧淮怀中,眼泪浸湿了他的一小片衣衫。
萧淮更紧地抱住我,另一只手包裹着我的后脑勺,他微微低头,嘴唇蹭过了我的头发。
“小杰,”他呼唤,“小杰。”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
萧淮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所有的动作都随之停止了下来。
我的手抵着他的胸口,和他隔开了一点距离。
我仰着头,用泪眼看他,更加朦胧。
“你叫我什么?”
萧淮没说话。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上一次,上一次,你也是这么叫的,”我抓着他的衣襟,“我一直都叫小河的,对吗?”
我从小就叫小河,因为我妈是第三者,我跟她姓,叫了她取的名字,也一直和她住。小的时候我和我哥见过几面,来往过几年。后来我妈带我离开了,我们相依为命。
我一直都叫小河,我从小就叫小河。
我应该叫连小河。
萧淮呼出一口气,他包裹着我的手,牵开,包在掌中。
他定了定神:“我们去清理伤口,好不好。”
第二个花瓶碎掉的一瞬间,飞溅的瓷片划伤了我的腿。
我几乎呆滞地看着他,盯着他。
萧淮牵着我,一路往楼上走,走进浴室。
他牵着我的手放在水流之下,细细地洗着我的指间。
我看着他,就算看不清楚,也一直看着。
洗手液红而透明,像石榴肉粒的颜色,堆挤在手心。
我记忆里,好像有一个人很喜欢剥石榴,他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撕开薄膜,将血红的石榴一颗一颗剥出来,然后再放进净碗中。
他的手指修长,总是穿着简约的衣服。他似乎喜欢石榴的颜色,血红的石榴
萧淮拢着我的手,红色的液体转瞬即逝,剩下蓬起的白色泡泡。
红和白,让我想到口腔。
让我想到一个方方正正的柜子,它外面是黑色的,里面却涂成了红色。
里面放着白色的东西。
是什么?
我眨了一下眼,泪水仍有一些,但也渐渐干涸。
萧淮的手和我的手交织在一起,放在温水之下。
水流细细地流着,几乎没什么声响。
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靠近虎口的痣,以及凝结成一汪汪的水珠。
忽然间,我的眼前不再朦胧,像驱赶了所有的眼泪。
我甚至看清了萧淮手心的纹路。
包括我自己的。
我愣住了。
萧淮的怀抱从背后围着我,靠得很近,我只要稍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而我也确实这样做了。
下巴,嘴唇,鼻梁,瞳孔,低垂的睫毛,眉毛。
我一寸寸地看,几乎屏住了呼吸。
一个人的十八岁和三十岁会有什么分别。
一个孩子的记忆,又能延续多久。
这眉眼,这神情。
我不觉得自己忘了。
萧淮,也算很好听的名字了。
原来这世上的有些名字,就算翻来覆去,也仍然是好听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可我,又那样的迷惑。
但我并不是因疑惑而喊。
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一个人。
我发抖地开口:“大哥。”
男人刚伸手去摘毛巾,听见我声音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却并没有看向我。
我想起有一个夜晚,百无聊赖,我们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碟片。
他口味很独特,收藏的影片中,几乎找不到台词较多的喜剧片。
最后点兵点将,随便播放,迎来一部音效镜头比剧情更用心的恐怖佳作。
反正我也看不清楚,全靠他一路向我讲解。
中段,一向阴森森的兄长摸到了亲生妹妹房间。他刚砍掉了父亲的头颅,每走一步,都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黏连声。我看不清血脚印,它们却还是踩在了我脑海里。那女孩安睡在床榻上,夜晚,似乎有月光,屏幕里只有发白的蓝,惨惨淡淡。
下一秒,萧淮停止了讲述。
“发生了什么?”我好奇地问。
萧淮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妹妹没有死。
电影也由此中断。
太晚了,我们都要休息。
但看到一半实在太过心焦,回到房间,我叫醒了手机的人工智能。
它不算太聪明,但总比撞桌脚的扫地机器人要强得多。
我让它帮我讲述这部电影的大概情节。
机械女声客气地接下任务后,客气地告诉我。
男主角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