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见到燕林哲。
他长得不错,气质也温柔,只是我仔细端详许多遍,心中仍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像是走在街上遇见一个俊秀清爽的的路人,匆匆瞥了一眼,回到家一打开冰箱,也就统统忘了。
他坐在我面前,眉眼含着淡淡地笑,一只手捧着水杯,拇指局促地摩挲着杯身。
看清楚了,心也变得清楚。假如我和燕林哲之前有感情,也绝对不是那种能彼此托付的感情。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睛看不清楚,心也可以跟着糊弄一下。
可现在我看得见了,至少一只眼睛看得见了。
如果说本来我对他的到来还有一丝期待,希望和他会面的一瞬间,代表爱情的记忆忽然苏醒,现在看清他以及他的反应后,我的心中只剩下一声叹息。
我低下了头。
“听说你都想起来了,”他率先开口。
听说,还能听谁说,当然是听那个萧淮说。
他大概早就知道这世界上根本没什么萧淮。我早就该知道。在医院里,萧淮说话,谁也不会插嘴。燕林哲看到家里地覆天翻的一瞬间,心里在想什么。幸好他的宠物狗还活着。
他看得出来我大哥的古怪心意吗?他感受到了吗?
我猜,应该也是有的。
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把我推给萧淮,我不怪他,是我忘却的一切,引来了祸患,打扰了他的生活。
至少他还试着来看我。
“抱歉。”
“抱歉。”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惊讶地抬起了头。
他看起来也同样迷惑。
我们两个相顾无言,一时谁也没有出声解释究竟是哪里对不起对方。
也没办法解释。
有许多事,是没办法放在台面上讲的。
燕林哲很聪明。
“我替你清点过了,没丢什么值钱的,”他忽然转移话题,说罢低头喝了口水。
“可能本来也没什么值钱的,”我故作无奈。
他垂着眼,低低地笑了。
看着他的俊朗的脸,我沉默了一会儿,唤他:“燕林哲。”
“嗯?”
“我们分手吧。”
一瞬间,燕林哲好像听到了什么令他惊诧的新闻,他睁大了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水杯依旧捧在嘴边。
我心中愧疚,诚恳地重复:“我想,我们不适合在一起。”
我话音未落,他开始四处张望。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燕林哲缓缓地转过了头,像刚刚反应过来一样,“你刚刚说,你想和我分手?”
“嗯,”我点了点头。
分手态度要端正,这是做人的基本礼貌。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顿了一顿,我不爱你这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因为,我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托付?这两个字太重了,”他终于放下了水杯,“小河,我没有那么爱你,你不需要这么紧张。”
“但你一看就是个很认真的人,不是吗?”
他的领子比我买来第一天的衬衫还新,但并不是扎眼的白,而是一种柔和的、融进生活的颜色。
“一切都说不准的,”他笑了笑,“或许你应该给我们一个,随便玩玩的机会。”
我能听出他这句话肯定不是认真的。
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认真了。
可我偏偏又无话可说。
轮到我喝水,我咕咚咕咚几口下咽,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把水杯咣一声放在桌面上,我舒了一口气,破罐破摔地讲:“我们两个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很复杂。”
“我可以带你走,”他毫不犹豫地抛出了这句话。
苍天。
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他还好意思说他想随便玩玩。
我干笑了两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离我更近,手也几乎挨到了我的指尖:“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可是,比起把我推开,让我带你走,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带我走,又能走到哪里呢?
我收回了手,说道:“我不是一只猫,一条狗。”
你的幸福,永远不可能是我的幸福,你的家庭,也不会是我的家庭。
他呆了一秒,继而满面愧色:“小河,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至少,至少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他的手往前伸,覆盖上了我的手背。
“想什么办法,”门忽然打开,洪怀啸走了进来。
我和燕林哲吓了一跳,同时站了起来。
“大哥,偷听别人说话,不太礼貌吧,”我努力克制。
洪怀啸却丝毫不在乎我的僵硬的表情,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拽到了他身边。
我心中慌乱,却又不能在燕林哲面前表现出什么,不动声色的转着手腕,想睁从他手中挣脱。
“......大哥,”我看向他,却发现他的目光投向了房间中的另一个人。
“既然没那么爱,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对燕林哲说。
我的手腕被死死攥握着,不管我怎么挣也挣不开他的手。洪怀啸下达送客指令后,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就走了进来,强制请走了燕林哲。而我被他拽着走过长长的走廊,直通尽头的卧房。
他一言不发,完全不顾我的挣扎与呼喊。
门打开,我被塞了进去。
响过落锁声后,他终于松开了我。
“你要干什么,”我疲倦又崩溃地质问。
“这就是你想着要结婚的人?”他背对着我,声音沉沉的,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大哥,这跟你有关系吗?”
“已经提过分手了,以后就不要再见面。”
“分手了还可以复合,”我犯倔,“我不是未成年人,你也不是我的监护人。”
他忽然转过身来,吓得我退后半步。
他并没有要停止地意思,眼也不眨地看着我,几步埋过来,紧紧抓着我的肩膀:
“洪天杰,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耍我了。”
妈的,到底谁是洪天杰啊。
我一把拨开他的胳膊:“大哥,谁耍谁啊,明明是你在耍我,萧淮是谁,他人呢,是死了吗?”
他就不怕我还记得他的声音吗?
洪怀啸沉默地看着我,眼中有血丝。
而我却有太多话说。
“你不想让我和他在一起,那就直说啊,为什么要说自己是萧淮,”轮到我靠上去,和他挨近,能听见他的呼吸,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主意真够蠢的,大哥,我总有一天会认出你的啊。”
我都这样讲话了,他还是没有发作,只垂下睫毛,眼神在我脸上游移。
我应该恶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只有畅快。
“大哥,你不觉得恶心吗,你和自己的亲弟弟,”我冷笑。
“恶心,”他重复着,“你觉得恶心?”
“不然呢,”我和他拉开距离,来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所以你是真的爱上那个燕林哲了。”
我哥站在原地。
“和他无关。”
“那就不许再跟他来往。”
一切又回到原点。怪不得他的情绪忽然稳定了下来,他认准了这个目标,就可以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一样。
“控制狂,”我站起来,“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你总有失误的地方。”
“那也是我自己的失误!”
“我是你哥。”
“那又怎么样,你是我哥就可以什么都替我决定吗?你是真的为我好吗?”
“洪天杰。”
“不要叫我洪天杰,我根本不是洪天杰,”我脑袋胀痛,“大哥,我拜托你,不要把你那些阴暗的心思的东西溅到我身上,你应该去看医生。”
“所以现在变成了,我逼迫你,是吗?”
“当然啊!”
“小杰,”他再次走上来,扣住我的肩膀,“你告诉我,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对上他迫切的目光,“我爱燕林哲,我一直爱他,就算不爱他,我也会爱别人,我要跟我爱的人远走高飞!”
我的声音很大,让一切像是义无反顾的宣言。
洪怀啸仿佛被我震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似乎想找到什么纰漏。
可除了第一句,剩下的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完全没有躲让的想法,任他审视着我。
可我却没有等来他的败退。
久久地僵持后,他忽然松开了我。
“你没想起来,”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你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的判定使我有些慌乱,可我不想露怯,硬着头皮:“但我现在已经好了,我要回我家。”
“你哪儿也去不了,”他冷漠地说,“你打伤了人,只要他起诉你,你就会坐牢。”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如果你要走,好啊,那我也撒手不管。”
“你在威胁我吗?”我问,“是他先动手的,他擅闯民宅。”
“你以前很讨厌他,”洪怀啸从我身边走过,坐在了床边,“但又很想模仿他,你们两个总是穿款式相似的衣服,只不过你都不记得了。”
“你在说什么啊。”
“他想让你离开,让你离开我,”他望着我的眼睛,局面一下子调转,“是你先爱上我的,小杰,也是你先回来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