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当天就离开了,顺便带走了忽然出现的孟梵玉。他或许需要时间接受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我也一样。
独自一人住在房子里,百无聊赖,时不时有人来打扫,但也和我说不上几句话。我是一个孤僻的,另一只眼皮上有伤疤的怪人。我睡了我的亲哥哥,并保存了我们的性爱录像带,以此要挟。我还偷来了我哥的手机,发短信给我哥的前男友,确保他会在第二天出现。我毫无经验地一口气做了许多坏事,就像是一颗无害的石榴,忽然变成了会使我哥过敏致死的坚果。
我想,他一直这么担心着。
他知道我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我也知道他有同性恋倾向,我们双双掌握着对方的把柄,自然是谁先揭露,谁就胜利。不,在过去,永远是我哥获胜。因为我从没想过威胁他。他大概也知道这一点。
我以前不明白,人为什么可以一边享受你的好,一边利用你的好呢。现在我知道了。
只需要自私一点,那就什么都做得到。
但自私并没有使我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电话,我没有登基坐皇帝,更不会一夜变成世界首富。在我哥托胡笑拿来的部分财产转让书里,我发现我哥拥有的东西,我全然不懂。
我问胡笑,能不能换成金子,换成房子,换成跑车。
胡笑没有说话,我也不再追问,拿起水笔,面无表情地签上了字。
我真的可以辞职了,再也不用住在小小的房子里。我还可以纠缠我哥一辈子,让他养着我,害怕我,天天猜忌我,又想要控制我。像新闻里所有感情破裂却又分不开的婚姻一样。
胡笑离开后,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梦游醒来的感觉,在一个人温热的怀抱里,他的手臂紧紧箍着我,抚摸着我的背。淡淡的香味,混上了体温,闻起来就十分特别。我那时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安稳的人,比起走在地板随时会陷落的梦境中,我哥的怀抱更像是一个梦。
他说得对,他曾毫无保留过。
人这一生,能得到多少人的毫无保留?
我不知道,似乎也没机会体验,因为我再也没有梦游过。现实生活被我哥时不时转移来的钱财填满,我无暇做梦。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
我是一个肮脏的人,拖着我哥一起跳入他渴望已久的地狱。他手上的婚戒像是箍在人脖颈上的枷锁,每一次回想和我哥性爱,我就觉得自己的脖颈在被慢慢掐紧。我慢慢地呼吸,长吸气,长呼气,如此反复。
但我显然忽略了一样东西。
某个周末,我打开手机,各种论坛充斥着洪家曝出私生子的消息。
我妈的照片被毫无保留地挂了出来。
太多知情人爆料,以各种身份口口相传着。我仔细看了看,还好,他们的信息多为杜撰。核心为,她是用了如何如何的手段爬上我爸的床,又是多么的痴心妄想、厚颜无耻,想嫁入豪门,最后却带着孩子被我哥和他的生母赶出家。
我觉得自己很冷静,冷静地关闭页面,卸载软件,冷静地点开我哥的电话。
发抖的双手出卖了我。
几声嘟像是钝刀一般,缓慢地割着我的耐心。
终于。
“喂,小杰。”
电话那头声音沙哑低沉,听起来十分疲惫。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你先不要上网了,”他答,“我会处理。”
“是你做的吗?”
“小杰。”
“你想干什么,洪怀啸,死人你也不放过,你要和我鱼死网破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激动起来,“然后呢?把我杀掉?”
“不是我做的,”他也略微提高了音调,“我说了,我会处理。”
我的手抖得厉害,一时说不出话,深呼吸几下后才平复下来。
我问:“是谁做的,你要怎么处理。”
一阵沉默。
“怎么了,这个人说不得吗?”我嘲讽地问,“是大嫂吗,哪一个大嫂,男的还是女的。”
“小杰,你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我怒喊,“是,她是对你不够好,可是她怎么能对你好,你姓洪啊,我也姓洪,她连我也恨的,这不应该吗。”
“不是我,小杰,”他重复,“我是恨过她,我恨她不把我当自己人,且永远不会把我当自己人,就连你,你也讲了,你和你妈妈才是一家人。”
“原来你听见了。”
“你们抱得好紧,她哭得好凶,”他讲,“那一天我才明白,我只是你们母子俩的客人。”
“我们尽全力款待你。”
“我知道,所以我也对你好,我回国后,你上学,和我住一起,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很高兴,我在国外过得并不好,我真的很累。”
“你累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又低了回去,“后来我妈妈回来,我想,我终于也算有自己的妈妈了。”
“所以就可以一脚把我蹬开,告诉爸爸,我喜欢你,我不要脸,我是天生下贱?”
“我没那么说。”
“有区别吗?”
“你也知道我和孟梵玉的事,不是吗,你还告诉了你妈妈,后来我每次去见她,她都会冷嘲热讽一番,她就是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改变,”洪怀啸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陌生,“而且现在的一切不就说明,你真的会抓住机会威胁我,小杰,你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什么。”
我听完这番话,愣了一下。回过神后,我觉得很想笑,也真的笑出了声。
“你没做错什么,大哥,”我笑着,“因为人都是天生这样下贱,下贱到没办法肩并肩走在一起,必须死死纠缠,扼着对方的命门。”
他也安静了下来,电话里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
忽然,我反应过来:“孟梵玉,是孟梵玉做的吗?”
“这件事我会尽我的全力解决掉,你不要再担心,好吗?”
“你告诉我,是不是他。”
“你不能再见他了,他随时可能起诉你。”
“无所谓,”我站起身。
“你想坐牢吗?”
“我在这里不是坐牢吗?我活着就是坐牢,大哥。”
“过去的事,总有一天都会过去,”洪怀啸很快接话,“胡笑告诉我了,你想要跑车和房子,还有黄金,我都会买给你。”
“但我想要过去,我想回到十七岁,”我望着窗外,一只鸟刚巧展开翅膀飞走了,眼神跟着翅膀飞走,“那时候我总做春梦,梦见和大哥上床,现在真的做到了,反而觉得没什么意思。”
“小河。”
“其实我那时根本不在乎大哥爱不爱我,会不会爱我,我也知道伦理廉耻,在我眼里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怎么会跟我一样,你就应该一辈子离我远远的,但我宁愿回到那时候,至少那时我有一个在我醒不来时,悄悄跟着我,将我抱在怀里的大哥。”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讲,“你其实对得起所有人。”
一个聪明的人,冷酷做了一些利己的选择,这有什么错。
他现在面对的一切,不就是冲动后的残局吗?
“今晚我会回去,好吗,我会回去陪你,”他的声音随着我的冰冷竟然热切起来。
“不用了,”我挂断了电话。
我很忙。
我还要去找孟梵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