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从前真实发生过的事。
梦中的场景,类似于我十七岁的许多个黄昏,那时候我上高中,我妈的房子离学校远,为了节省时间,就一直住在大哥的房子里。
我哥对我不错,他总身负强烈的责任感,不仅送我上学,有空还会为我做早餐。放假就带我出去玩,把我当小孩,甚至还带我去了游乐场。有一段时间,我们几乎如影随形。
这种快乐日子在秋天来临时结束。
孟梵玉回国,经常来做客。说是做客,还不如说,他想来当另一个主人。
他是我哥的前男友。
两个人在学生时代就认识了,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后来一起搭伴出国读书,自然而然地从朋友地变成了恋人,在一起大概一年,迎来了和平分手,又做回了朋友。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孟梵玉学国画,在界内小有名气,爱把自己捯饬得像一尊玉观音,单眼皮线条简单,倒也很符合工笔画的勾勒。
他皮肤白,眉浓又黑,还有一双亮眼睛,穿着打扮宽松朴素,说话轻声细语,胸前垂着把金澄澄的长命锁。
现在想来,他并没有张奕华漂亮,脸庞甚至有些留白过多的丰腴感,但当时的我在他面前,总觉得自惭形秽。
梦里的我低着头,肩也塌着,正如我从前每一次见到他。
我哥出门办事,二十分钟后回来,孟梵玉坐在沙发上剥葡萄,吃了三颗,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偷拿你哥的领带。”
我只觉双腿一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寄人篱下久了,舌头和牙齿都会退化。
我妈吩咐过,你哥哥很有出息,但你不要以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对你有感情,在别人家里要少说话,做什么饭就吃什么饭,不准挑剔。
我都记在心里。
孟梵玉见我半天不说话,抬起眼来打量。
他心细,说话声音轻,像针,扎一下只有小小的刺痛,可过一会儿,皮肤上的洞就会开始慢慢流出鲜红的血。
“我知道你拿去干什么了,我看到了。”
我很想告诉他,我没做什么,我只是想闻我哥身上的香水味而已。但话到嘴边,我才觉察出来这行径有多暧昧。
还没等我缓过来,孟梵玉就再次开口了。
“为什么穿和我一样的衣服?”
我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怎么会知道。
“很恶心,真的,”孟梵玉说。
我仿佛听见唰唰的风声,鞭子落下来,抽得我一阵恍惚,渐渐麻木。我咬破了嘴唇,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我发现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是冷的,水一般涌满口腔。
孟梵玉说得对,我也觉得自己恶心,究竟什么人会偷自己亲哥的领带,又是什么人,会偷偷买和大哥前任一样的衣服。
我哥不计较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又肯处处帮我。他一开始和我们并不亲密,甚至有些明显的敌意。但日子久了,也逐渐接受,甚至愿意搭把手来帮我们。这说明,我哥实在是个好人,既能应对好长辈错综复杂的感情关系,又能抛开长辈的恩怨,与我兄友弟恭。
我妈让我好好读书。
我都记住了,我埋头苦读。
可与此同时,十七岁的我整日都陷在一片温热的沼泽中,被一种莫名的吸引牵引着,常常浑浑噩噩。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情不自禁。
我们明明是亲兄弟。
梦里的一切都像排练很久的木偶戏,我哥忽然回家,像是在门口站了很久似的。
孟梵玉走过去,把我哥拦在玄关,声音低低的讲了一大串话,还偏过头漫不经心地瞟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倍受熬煎。
我哥也看向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说:“小杰,你来一下。”
“不!不要!”
我猛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
梦里急促的心跳仍在,我深呼吸几下,慢慢平复。
刚松口气,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谁?”
我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醒了?”
“嗯。”
我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以手掩面。
“睡醒了就去洗漱,然后下楼吃饭。”
不知道他是否听见我的喊叫。
我的睡眠一向不好,不仅总做噩梦,甚至还会梦游。
这是我小时候就有的毛病,断断续续。
也看过医生,没什么结果。
我妈为此操碎了心。
她在自己的房子里装了很多儿童用的保护措施,锐利的地方会包上软贴,窗户都死死封好,入夜楼梯处会关上围栏,防止我一失足就摔下去。她睡眠不好,时不时又要挂心我,十分操劳。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离开我家,住进了我哥的房子。
我的梦游症并没有随之消失。
我哥和我妈的处理方式也十分不同。
他睡眠轻,一旦听见外面的动静,就知道我老毛病又犯了。
反正也睡不安稳,他说,不如起来看着我。
我哥一向言出必行。后来我每次梦游,他都会在后面默默地跟着我,等我梦游结束,就把我抱到他的房间,抱紧,以免我再跑出去。
所以每当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我哥的房间,我就知道,昨天晚上我梦游了。
自从我离开家,和我哥断了联系,我就没再梦游过。
我妈平时讲话爱剽窃鸡汤杂志,杂志一换,她的口头禅也跟着换风格。
她说,人长大了就会不治而愈。
我相信了。
还好就只是噩梦而已,要是梦游,估计我就会在外面摔死了。
我哥恐怕早就不想抱我了。
我心中涌起一股胀痛,狼狈地拖着沉重的身子,去浴室刷牙,刷着刷着,下嘴唇一阵刺痛,我低头一吐,水池里一团粉红色的沫。
不会吧,我还真把自己的嘴咬破了。
那我要是梦见自己上吊,还得跟死神作斗争啊。
心里憋闷,我把牙刷牙杯收拾地哐哐作响,不情愿地拖着脚往楼下走。
餐桌旁,我哥正在喝茶看报。
我妈说过,你哥哥特别喜欢看报纸,他来做客,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就一直盯着我妈买的家政专版。
再上门时,给我妈买了一整盒毛线。
谁都有丢人现眼的童年,我哥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我心里好受了一点。
绕着餐桌走了半圈,最后我选了一个离他比较远的座位。
跟洪怀啸面对面吃饭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酷刑。他不允许我挑食,也不许我吃一半就撂下,我所有饮食中的坏习惯都是被他矫正的。但我现在已经二十四了,用不着再受这种管教。
我拉开椅子坐下。
大约过了三十秒,我哥的审问开始了。
“做噩梦了?”
“嗯。”
“经常做?”
“这个星期头一次。”
“这些年有梦游过吗?”
他还记得。
“没,”我立马回答,“一次都没有。”
“你住几楼?”
“五楼。”
“家里的窗户都封好了吗?”
“封了。”
我养自己像养猫似的。
“睡眠不好,人就没精神,自己还是要多注意,”他折起报纸,应该是要出门了。
这是专门等我下楼问话呢。
我抿了一口豆浆,没放糖,温度正好。
“听到了吗?”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胡乱点着头。
“张奕华的事我会帮你解决,”他穿上了外套,“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乱跑。”
一阵敲门声传来,胡笑在门口等他。
但我哥似乎还有话要说。
他撑着桌子俯下身,盯住我的眼睛:“连小河,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他改口叫我连小河了,很给我面子。
我只好也给他面子,倦倦地拉长音调:“听—见—了——”
他终于放下心来,拿起桌上的报纸和打火机,转身就要离开。
我看着被我搅出旋涡的豆浆,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讲:“需要我出面道歉吗?”
家里的早餐还是不错的,至少豆浆没有塑料味。
我哥没回答我的话。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他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
我清醒了一些,支起脑袋去望,发现我哥还没走,他站在原地,正像看陌生人一样打量着我。
我哥微微皱了下眉心,说:“当然不用。”
说完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