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皙的手指不自觉地纠缠在一起，穿着深驼色风衣的女孩子右手掩在胸前走在街上。
樱压低脑袋，双眼是如焰般的赤色。
用苍崎橙子的话来说，这是某些魔术师血脉的附赠品。
魔眼，或者说普通的眼睛。
在接触到阈值的魔力后会产生类似于焰色反应般的现象。
樱有点不想展露自己这样的一面。
而且，她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早春的夜晚还有些寒冷，女孩幼生生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樱揪着风衣的衣领。
里面也只有一件衬衫和热裤，她稍微有点不适应。
在被推倒的浅神邸里，暂时也只能凑合出这么一身。
有珠姐姐要去解决老阿姨和姐姐的事情，时雨姐要处理小女仆们落脚的问题以及浅神邸被摧毁的善后工作。
现在执意要去复仇的，只有自己。
只要一想到姐姐被荒耶宗莲袭击，然后变成那种如妖似魔的状态，樱就觉得窒息。
连手指尖都要麻痹了，心脏都快要从胸膛蹦出来。
时雨姐希望自己能等到式姐姐赶来再去寻找荒耶宗莲，但...樱的手捂在心口。
自己怎么可能等得下去。
但看着时雨姐那张像是要被击垮似的脸，樱还是勉强答应了。
当然，只是口头上答应而已。她怎么可能放任。
樱说自己想出去逛逛。
女仆小姐哑了哑说不出话。不过想着这个点电车早已经停运，从浅神邸步行到浅草寺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她最后还是无力地答应了樱。
再说...她只是一介女仆而已。
在大小姐失去意识，夫人远在长野的情况下，樱的命令就是最高的指令。
樱让她陪着一起去死，她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可女仆小姐没有想到的是——
樱的目标不是浅草寺。
心里的预感驱使她前往的，是另一个地方。
规规矩矩建成同样高度的大楼并排而立，大面大面的玻璃窗反射出月光。
商业大楼区的深处，有几栋特别高耸的影子，那一片是浅神建设株式会社盘踞的地方。
樱的目标不是那里。
她要寻找的，是那栋在商业大楼区最边缘，可以眺望见学校的那一栋。
远远地，樱就看见了拉起来的黄黑色警戒带。
远远地，樱就感觉到了那种叫人作呕的深沉魔力。
地上还有许多斑驳的青黑色影子，让樱想到了坠下的青色乌鸦。
当初那个叫做「鸦」的死徒就曾站在那栋那楼顶上袭击自己和小五月，现在看来，它的老巢被人家一窝端了。
只是不知道处刑它的，是式姐姐，老阿姨，还是希耶尔学姐？亦或是别的什么人。
樱俯下身子越过警戒带，径直闯入大楼。
死寂的大楼。
如针一般的寒意刺痛了樱的脖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叫人溶解般的魔力。
怦怦——
心脏急促地蹦跳。
心象里，那个蜷缩起来的女孩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和此刻的樱一样，赤红而又鲜艳的眼睛。
镌刻在心脏上的魔术刻印如同被激活了一般，密密麻麻地赤色纹路逐渐蔓延。以至于从女孩风衣的领口里，都能看见微弱的赤色荧光，映衬出莹润的锁骨轮廓。
感觉现在的自己...好像无所不能。
樱准备上楼，又忽然停顿住。
从袖口中滑下了一截黑色的剑柄，暗红色光岚般的剑刃延展出，再被樱正手握住。
她腰际的中心微微压低，眼前的所拿之剑固定在前，剑身慢慢指向了面前的阴影。这是正眼的架势——也是两仪家剑技中最基础也是最强的起手架势。
“真是美妙的存在。”穿着一袭黑色外套，一脸严肃，脸上充斥着无法忍受的苦恼的男人出声道。
他好像一开始就呆在那里，樱看不见他现身的痕迹。
“只是...好像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樱能感觉到面前紧绷的空气。
甚至她都能感觉到，周身无处不充斥着荒耶宗莲那种过度强烈的意识。
现在的樱已经明白了，这是结界的一种。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不为构筑结界的各种要素所迷惑。她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积蓄着力量。
“为什么要对姐姐出手。”女孩的声音近乎干涸。
藏在其中饱满的情绪，让荒耶宗莲甚至想要大笑出来。
“为了见证，「人」乃是丑陋的。「人」乃是无可救药，污秽下贱的。”荒耶宗莲虔诚地看着樱。
仿佛樱就是他所追寻的境界与矛盾的终点。
樱觉得窒息。
姐姐是...丑陋的么？
不，在樱眼里，丑陋的唯有面前的僧侣。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荒耶宗莲从阴影中走出。“她和你一样，如同是「人」这一群体的显现。”
“但是她身上挥之不去的，是穷尽人类想象也无法言述的恶。”
“是被世界憎恶，唾弃，但又被期望的恶。”
樱紧盯着荒耶宗莲。
他在自己家已经被姐姐搅成了血肉棉絮，但是又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他，而不是再处决一个分身。
“我渴求她证明，人类乃是我所期望的无可救药的存在。但是就在那个时候，我却与她失之交臂。”荒耶宗莲看着樱。
“然后——”
“我找到了你。”
樱忽然觉得背脊生寒。
“既然你和她一样都是「人」这一存在的显现。那么，只要让你恶堕，让你腐败...让你在绝望中绽出恶兆的花。”荒耶宗莲的眼里熊熊燃烧着冰冷的火。
“那么，一样可以证明我的期望吧。”
“若是我能得到这丑陋正是人类价值的结论，”
“若是我能知道这该破灭的存在正是人类，我便能安心了。”
“...”
樱沉默着，然后用颤栗的声音质问着。“只因为这个？”
“只因为这个你就敢...就敢向姐姐出手？”
“只？”荒耶宗莲蹙着眉头。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那双燃烧着的眼睛，似乎表达着他对樱的不满。
两个人视线撞在了一起。
“还差一点点。”荒耶宗莲看着樱赤红色的眼睛。
还不够。
那层壳已经被他剥去，那些呈现为「被爱」般的特质翻涌成漩涡。
但是还不够。
荒耶宗莲还没有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他要看见，那爱欲漩涡背后憎恶的身姿。
为了让这火烧得更加熊烈，他还要泼下最后的油脂。
通往真知的道路已经就在眼前，为此，就算将面前女孩的心理彻底摧垮也没有关系。
“为了重现她的存在，我花费了如此多的岁月。”
“为此，即便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我找到了小野寺侑子，找到了幸若优纪。”他轻飘飘地说着。“而你的姐姐，不过也只和当年一样。”
“当年？”樱忽然哽住。
她想起来了，姐姐当年眼睛缠着纱布，持续了好久好久。
嗒——
樱头顶让女仆小姐苦恼不已的呆毛，趴了下去，和头发融合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