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着一张脸,所有的风度体面在君主面前都老老实实地收敛起来,远坂凛低下头。
“我不是,我没有,您听错了。”
远坂家的家训是要时刻保持从容不迫,时刻保持优雅。
但...远坂家的教育还教给了远坂凛另一项东西——
对于身份地位秩序的敬畏,以及...尊师重道。
虽然远坂凛总觉得后一条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师父...”格蕾忍不住地出声。
远坂凛是怎样的女孩子她这几天看在眼里,也不希望师父因此就对她产生了什么偏见。
埃尔梅罗II世看着自家的弟子忍不住地叹气。
这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帮着‘娘家人’说话了。
“如果要转科的话提前和我说,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扫了远坂凛一眼,埃尔梅罗II世先行转身前往大教室,格蕾和远坂凛连忙跟了上去。
因为是自家小弟子兼神灵大人的第一堂课,埃尔梅罗II世特地赶过来听课坐镇。
他推开大教室的门,然后神情忽然像是卡了带的放映机一样卡在那里。
以魔女学著称的尤米娜,掌权者是工业革命时期崛起的家族阿切洛特。
甚至,那个有些不着调的魔术协会第一偶像,尤米娜的君主——梅·莉黛尔·阿切洛特都以煤之魔女著称。
她们是时钟塔最为富有的家族...之一。
自然,在樱的撒娇攻势下,梅·莉黛尔·阿切洛特提供给女孩子的教室也不会像是埃尔梅罗教室那么狭小,反而大得有些夸张。
但即便如此,教室的前排依旧几乎挤满了人。
与之相对的,是完全空荡荡的后排。
埃尔梅罗II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后排正中央的少女。
亚麻色长发的少女,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的样式,同样亚麻色的瞳孔显得锐利而又具有压迫性。
她只是坐在那里,便几乎没有人有胆量回头。
只是凝视那双眼睛,就仿佛有利剑递入了自己的胸膛。
君主...不,是时钟塔院长候补,时钟塔当之无愧的女王——巴瑟梅罗·罗蕾莱。
在她身前两三排,才有几个年纪明显大了一圈的长者稀散地坐着。
嘴角勾着笑的老妪,君主·巴鲁叶雷塔。
身材高大粗壮的壮汉,君主·特兰贝里奥。
一脸阴骘,像是枯坐在那里的朽木的老人,君主·尤里菲斯,以及老老实实坐在老人边上,苦着一张脸和远坂凛打招呼的尤里菲斯分家少女。
还有...粉色双马尾的活泼魔女,君主·尤米娜。
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的下一任继承者,奥尔加玛丽。
甚至就连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红发魔女,人类导弹发射器...苍崎青子也坐在了角落。
如果她也在的话...埃尔梅罗II世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角落。
果然,那个熟悉的知性美人正倚在窗口边,用纤细的手指将长长的烟卷送到嘴边。
埃尔梅罗II世的嘴角都在微微抽搐。
什么是排面。
只是一堂授课而已,人来得比「冠位决议」还齐。
起码,「冠位决议」还真不一定能叫得动那位女王。
此刻连坐在哪仿佛都决定了生死,贵族主义派阀和民主主义派阀之间似乎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埃尔梅罗II世站在哪都不是。
底下的学生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她们也认出了这位因授课而闻名时钟塔的君主。
埃尔梅罗II世往后排的方向走,想要向巴瑟梅罗行礼,却被她的眼神制止了。
除开坐的位置以外,恐怕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凛然的少女就是时钟塔各种意义上的最高执权者。
然后坐到哪就成了问题。
尤里菲斯边上?
那个老人满脸的不善。
可是坐到巴鲁叶雷塔边上更是找死。
至于坐到巴瑟梅罗的跟前...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埃尔梅罗II世觉得自己恐怕没那个胆子消受。
犹豫了半天,他坐到了苍崎橙子身边。
“哟~”唇角勾起笑,苍崎橙子和埃尔梅罗II世打起了招呼。
埃尔梅罗II世找到了位置,可格蕾与远坂凛却没那个胆子跟过去。
开什么玩笑,坐在后面的一看就是各种‘教导主任’。没看见唯一一个坐到那个老人家边上的女孩子,脸色差到像是随时能哭出来了吗。
她们在前面随便找了位置挤进去。
等了大概一刻钟,挽着浅神藤乃手的樱才姗姗来迟,踏入大教室。
踩着慢悠悠的步子,浅神藤乃准备也坐到苍崎橙子的身边。
就在这时候,在一众君主好像见了鬼的目光中,巴瑟梅罗朝浅神藤乃招了招手。
“巴瑟梅罗小姐?”浅神藤乃还记得那个少女。
比起近乎十数年前,少女的容资似乎没有任何改变,浅神藤乃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说过的吧,我们还在再见面的。”巴瑟梅罗点了点头,示意浅神藤乃坐到自己身边。
没想到,樱居然舍得带她的姐姐出来了。
巴瑟梅罗想到了女孩子当初说过的话。
变得很强,甚至是最强。
强到可以和姐姐过自己的小日子。
现在看看...女孩子似乎是已经办到了。
讲台上,樱正在做自我介绍,她看着台下一大片的星星眼,只能把那些涌动的人头全部想象成一颗颗的白米饭。
然后...咕嘟,樱吞了吞口水。
下面学生的呼声更高了。
紧接着,樱就在一大片白米饭中看见了一颗不一样的米粒。
远坂凛。
神情稍稍恍惚了片刻,樱转移开目光。
坐在座位上的远坂凛紧紧捏住了拳头。
樱...
刚刚挽着樱的手的,就是那个浅神藤乃吗?
那个带着眼镜的旗袍美人,确实有着自己拍马都赶不上的长处。
远坂凛低下头,身边的喧嚣声仿佛都远离开来。
什么都没有听清楚,樱细软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远坂凛连授课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怎么办?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咚——
好像有人坐到了自己身边。
抬起头,远坂凛看见了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她稍稍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坐到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摘下眼镜的浅神藤乃,那双漂亮魅冶的眼瞳中,仿佛有苍青和橙红的火在旋转,幽浮。
摇曳的光芒让人忍不住地想要触碰,却又会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想从那种目光中逃开。
不会任何魔术的浅神藤乃,唯一依仗的,只有那双眼睛。
“浅神...藤乃。”远坂凛轻轻地喃喃。
“看来你意识到我是谁了。”浅神藤乃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呆愕的女孩子。
她曾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和樱的血亲姐姐见面时会是一副怎么样的场景。
会不会争锋相对,会不会展开一场亲姐姐好还是干姐姐好的辩论,会不会问出来我和她同时掉河里樱会救谁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
最后见到时,却只有一种释然。
自己应该感谢她,感谢她把樱‘交’给了自己。
是来向自己示威的吗?远坂凛的笑容苦涩。
示威樱的主权?
浅神藤乃眨了眨眼睛,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为暗红色的眼瞳中倒映出一种仿佛要断折似的脆弱。
“大概是初次见面吧,你好...我是浅神藤乃。”
“远坂凛。”什么风度和优雅全部甩到了一边,手都在颤抖,远坂凛轻轻触碰到了浅神藤乃的手。
很柔弱的女人。
但...联想着樱挽着她的手迈进教室时,嘴角沁出来的甜美微笑。
她大概能给予樱自己所不能给予的某种安全感。
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自身,只是输在了命运。
“中午要一起吃个饭吗?樱也在,很多人都在。”浅神藤乃看着面前好像被蹂躏破碎的女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我...”明明知道不去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可是在那一刹,远坂凛真的站不起来。
“姐姐?”耳边想起了自己梦寐的声音,可是称呼的却不是自己。
远坂凛低下头。
浅神藤乃站了起来,远坂凛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要...只要剩自己一个人就好了。
笨蛋——
怎么还会抱着血缘很重要的想法啊。
看见樱看向浅神藤乃的温柔目光,看见浅神藤乃看向樱的宠溺神色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丢到了冰天雪地里一样,只剩下瑟瑟发抖了。
想要哭泣。
可...不能哭。
肩膀在颤抖,泪水好像随时会落下来,但是不能哭。
哭了就止不住了。
不是因为远坂家的家训,只是...只是自己不想在樱面前哭出来。
仅此而已。
仅此如是。
听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坂凛只觉得那脚步声像是石碾,要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碾碎。
然后——
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凑过来,在自己面前挥了挥。
远坂凛抬起头。
空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樱轻轻叹了口气,“不去吗?”
“我...我...”在樱面前,远坂凛说不出话。
“有什么事情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去。”
“我...”
“凛。”不是远坂同学,不是远坂前辈,是凛。
指甲好像要前进肉里,远坂凛看着朝自己伸过来的手。
“要去吗?”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抓住了那只手。
远坂凛不知道抓住的那只手象征着什么,每个魔术师都有心象,那是启动魔术回路的钥匙。
远坂凛的心象...是向樱伸出来的,永远也没有人能够回应的手。
“嗯。”轻轻嘤咛了一声,远坂凛只知道,自己的耳根子一定很烫,烫得吓人。
她想要起身。
然后在离开座位的一刹那,却摇摇晃晃地一个趔趄就要栽倒。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结果一脚踩在了什么滑腻腻的东西上,眼见着就要栽倒。
霉运的诅咒还在。
自己要在樱面前丢人了。
远坂凛闭上了眼睛。
但是迎接她的,却不是脑袋碰到阶梯教室坚实地面的痛感,反而是相当绵软的怀抱。
像是伊什塔尔梦里面才有的怀抱。
“小心一点。”樱无奈地抱着远坂凛,环抱着远坂凛,纤细的食指在远坂凛背后轻轻写下文字,驱逐着霉运的诅咒。
莲那家伙...又调皮了。
远坂凛没有起来。
她只是肩膀一颤一颤地,感知着属于女孩子的那种细腻的柔软和温度。
远坂家的家训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乌有。
远坂凛从第五次圣杯战争以来一直强撑着的精神和情绪,在这一刹那完全溃败,溃堤千里。
樱的动作逐渐轻缓,她神色复杂地僵在那里,扭头看向窗外。
姐姐正背对着她。
甚至连千里眼的目光,从未从自己身上挪开过的目光也几乎第一次地从教室里挪开了。
在浅神藤乃面前,是一对已经快要针尖对麦芒戳在一起的姐妹。
放开目光,浅神藤乃劝解着苍崎橙子和苍崎青子。
自己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樱的姐姐已经永远都只有一个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摊开左手对着太阳。
在浅神藤乃纤细左手的中指上,一点点光芒在阳光下闪烁着,像是被锻造过后的星光。
微弱的光却晃了苍崎橙子和苍崎青子的眼睛。
因为浅神藤乃的动作,苍崎橙子和苍崎青子之间的争吵几乎在一瞬间就停止了...针锋相对的两姐妹统一了战线。
“嘚瑟是吧...浅神你这家伙一定是在嘚瑟吧。”
“难怪在你生日那天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和樱,就连式和沙条小姐都找不到你们两个人在哪,你这家伙...果然监守自盗去了吧!”
“不是哦~是下克上呢~~”浅神藤乃难得得意似的笑着。
“啊啊啊啊啊!!!怎么会,明明是我先来的。”苍崎青子按住了脑袋。深谙时间旅行不可思议的她,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那两个人消失的一天不知道都做过多少偷偷摸摸苟且之事了。说不定都已经完成了一趟蜜月旅行。
“胡说,樱是先去法国找我的。”
“啊呀?是这样吗?某人可真是恬不知耻。”
教室里,樱只是收拢怀抱。
胸口...被濡湿了呢。
“啊啊...好久不见——”
“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