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屿知道她会再次见到裴卿辞,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岭南县司屿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当天入城当天出城,又走了小半日,进入了冀昌县,有些疲惫,不想使用清心诀去消除疲劳,司屿便找了一家小型客栈住。
客栈规模小,房间数量少,价格也挺公道的,司屿给了十文铜板就得了一间上房。
二楼就俩房间,一间被司屿定下,另外一间早早有人住下,屋内烛火摇曳。
司屿拒绝了店员的带领,自己上了楼梯,刚走一半,就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和一个让她眉心直突突的笑声。
“唉呀,真人,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我们竟然会住在同一个客栈,一日之内,相遇两次,你我缘分不浅,看来真是天命所归啊?”
裴卿辞双手搭在栏杆上,吊儿郎当的看着司屿,嘴角挂着蔫坏又得意的笑,仿佛再说“你跑不掉的”。
司屿胸膛浮动一下,避开视线,径直走到楼梯右手边的房间。
裴卿辞走过去,挡住司屿要关的房门:“刚到客栈,真人没吃饭吧?”
“我点了饭菜,要不要一起吃点?”
“都是素的,你们佛修能吃。”
司屿看着抓住门的手,惨白,毫无血色,宛如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不用了,我辟谷。”
裴卿辞用力扣住房门:“那我有仙品级别的辟谷丹,要不要一起吃点?”
司屿:“…仙品不易,道友自己留着吃吧。”
她抬手,轻点了一下裴卿辞的手背,“砰”的一下关紧房门。
裴卿辞甩了甩手,酥酥麻麻的。
竟然电她?
佛修不都脾气挺好的嘛?
啧啧,看来传闻不可信。
司屿进入房间,刚要脱掉斗笠,突然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她疲惫的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脱掉斗笠,挂在木施上。
裴卿辞看着光影中司屿的容貌,微微一滞。
她有想过司屿是个美人,却没想到美的如此惊心动魄。
明眸善睐,容色绝美。
皮肤细腻如温玉,似冰山一角融化的雪水。
嘴唇不点而赤,勾唇含笑时带着一丝明艳多情。
尤其是那双如深海一般的蓝眸,冷冽清透,慧黠有神。
垂眸时,孤傲冷漠。
抬眸时,温柔悲悯。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眉眼间转化,似神似邪,相得益彰。
裴卿辞缓缓扬唇,凑近身子,抬手触碰了一下光影中那双宛如宝石一般的眼眸。
光影似水面波澜,消失不见。
裴卿辞手指蜷了蜷,面不改色的摩挲了几下指尖。
司屿不打算继续在客栈带下去,准备入夜后离开冀昌县。
她施了一道隐息术法,遮掩气息,以防被裴卿辞追上。
司屿等到夜色渐深,刚要起身离开,就听见房门被敲响。
“姑娘,夜宵做好了,我给您送来了。”
夜宵?
司屿打开房门,看着店员掌盘上的两盘素菜和一碗米饭,眉头微皱:“不是我叫的。”
店员纳闷:“唉?掌柜的跟我说是您这个房间叫的夜宵呀?”
司屿:“你在去问问,说不定真送错了。”
店员也怕自己送错了:“好,我再去问问,打扰了。”
“无事。”
司屿见店员离开,她离开走出房间,离开了客栈。
这几日都是弯月,悬挂于空,清冷的月光洒落,照亮司屿单薄的身形。
远处有微弱的火光,走近一看,是一间还在营业的馄饨摊子。
司屿看店家摊子上还有最后一份馄饨,店主年纪约有六十多,满头白发,一脸疲惫,单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她走过去:“来一碗馄饨。”
店主立刻清醒,忙道:“姑娘里面坐,馄饨马上好。”
司屿颔首:“好。”
她坐在路边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店主煮馄饨时飘出来的水蒸气。
悠悠然,竟有一些舒缓安定人心的功效。
店主回头问:“姑娘能吃葱花吗?”
司屿:“可以。”
“好嘞,”店主放好葱花,把煮好的馄饨捞上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司屿面前,“姑娘慢吃吃。”
“谢谢,”司屿看着满满一大碗的馄饨,翠绿的葱花点缀,确实开胃,“多少钱?”
店主摆手:“不急,姑娘先吃,吃好了再给也来得及。”
司屿淡笑:“你也不怕我吃饱就跑了?”
店主大笑:“一碗馄饨罢了,就当做个善事,为儿女积福。”
“再说了,我见姑娘人好,肯定不会做那偷吃赖账的事情。”
司屿:“店主与我并不相识,怎么能轻信我是个好人?”
店主坐在司屿对面的桌子:“我老了,眼睛看不清了,但心里明镜着呢。”
“这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活了这么多年,好人坏人还分不清嘛?”
司屿:“受教了。”
店主摆手,不好意思道:“可不敢,可不敢,我都没怎么上过学,说不出来什么大道理,怎么能教人呢?”
“我觉得店家是个妙人,说话虽然直白,但深意悠远,值得细品。”
店主听到旁边有人声,吓了一大跳,只见一位身着黑衣的女子坐在他旁边,样貌明艳动人,翘着脚,一双黑眸在夜色下依旧明亮。
店主捂住胸口,喘了两口气:“这位…姑娘是…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你们聊的投入,没发现我,”裴卿辞笑说,“店家,给我来一碗馄饨呗。”
店主:“真是不好意思,最后一份被这位姑娘买去了。”
裴卿辞“哦”了一声:“好吧。”
店主:“姑娘,你要是饿,我这里有些老伴做的馒头,你拿去吃?”
裴卿辞摇头:“没事,我就是见这位姑娘吃了馄饨,一时眼馋了,并非真的饿。”
“好吧。”店主起身,看向司屿,“那我就不打扰姑娘吃饭了。”
裴卿辞也跟着起身,刚要坐在司屿旁边的长凳上,就看见长凳被拉走。
裴卿辞哼笑了一声,直接坐在司屿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直勾勾的看着她:“你好像很讨厌我啊?”
司屿抿唇:“是。”
裴卿辞意外司屿这么直白,微愣了一下:“为何?我哪里惹到你了?”
司屿:“单纯不喜。”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
裴卿辞眯眼:“都说佛修慈悲为怀,接人待物,宽容大度,可你却恰恰相反,只凭喜好去讨厌一个没有做过错事的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司屿:“你若觉得我过分,大可不必跟着我。”
裴卿辞倾身:“你虽然讨厌我,但我不讨厌你啊。”
“你此行是要去莽州吧?正好我也去,一起呗?”
司屿:“不同路。”
裴卿辞冷笑:“理由太假。”
司屿:“不同人。”
裴卿辞微顿:“挺有本事。”
她没想到司屿会发现她并非人类。
明明她隐藏的那么好。
裴卿辞第一次这么看不透一个人,司屿就像是一团乱麻,不管她怎么解都无法打开。
“可这世间也分好坏,我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没杀人,只是想与真人结伴而行。”
“是结伴而行?”司屿淡声,“还想找寻机会吃了我?”
裴卿辞怔愣片刻,随即笑出声,眼中杀意毕露:“知道还要故意惹怒我?”
“你觉得你能打过我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僵硬了许多,仿佛空气都已凝固。
司屿毫无波澜,裴卿辞步步紧逼。
突然,一声极为突兀的“咕噜”声响起,虽然声小细微,但对于裴卿辞和司屿来说,实在太过清晰明显。
裴卿辞拧紧眉头,憎恶的看了眼肚子。
这时候响个屁?
实在是太丢脸!
裴卿辞还在懊恼,突然感觉面前一热,只见司屿把馄饨碗推到她面前。
裴卿辞顿住:“你干嘛?”
司屿:“我辟谷。”
裴卿辞不可思议:“你这是给我吃的?”
司屿:“我没动。”
裴卿辞突然被脑子里的念头吓了一跳,她竟然觉得要是司屿吃过了,她也不介意。
裴卿辞神情怪异,试探的拿起馄饨:“你没下毒吧?”
司屿看她呆呆,不敢相信的神情,嘴角微勾:“什么毒能杀死你?”
裴卿辞冷笑:“没有毒能杀死我。”
“那你怕什么?”
裴卿辞哑口无言。
对啊,她怕什么,就她这体质,百毒不侵,金刚不坏,还能怕毒?
裴卿辞不露一丝窘迫,嘴硬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她舀了一个馄饨塞嘴里,眼睛一亮,笑道:“还挺好吃。”
司屿看着她脸颊的酒窝,眼底泛起柔情和怀念,
她垂眸,收敛情绪,起身离开。
裴卿辞见她要走,猛地抓住司屿的手臂,“我没钱,你要是走了,这店主就白瞎一碗馄饨。”
司屿抽手,放下一个碎银,转身离开。
裴卿辞看着掌心里的血迹,是那时蛇妖伤了她。
竟然还没痊愈,八成是有毒在腐化伤口。
裴卿辞快速吃完馄饨,临走之前还冲店家说了一声“钱在桌子上”。
司屿知道裴卿辞还会追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冀昌县。
走着走着。
裴卿辞觉得不对劲,她发现司屿将她带到了一处荒山野岭,周围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散落下来。
裴卿辞见司屿停下,转过身,直面她。
“怎么?你这是打算和我动手?故意找个偏僻的地方,怕惊扰无辜之人?”裴卿辞讥诮道,“还真是佛修道义,仁义慈悲。”
司屿抬手。
裴卿辞立刻做好应对,只要司屿敢动手,她便可以瞬间撕裂她。
她做好了一切,也设想了司屿的先手,却没想到司屿竟然封锁了自身灵脉。
裴卿辞傻眼:“你这是…干嘛?”
在一个非人类面前自封灵脉,这无疑是找死行为。
排除掉司屿脑子有问题,周围有埋伏的话,裴卿辞真想不出司屿此举为何?
司屿叹了口气:“你不是想吃我吗?修佛之人对你们是大补之物,动手吧,我不抵抗。”
裴卿辞:“!!”
她脱口而出:“你疯了吧?”
司屿凑近一步,裴卿辞不禁后退一步。
“是你说的想吃我?我自封灵脉让你享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裴卿辞艰涩道:“你有什么阴谋?”
司屿再次靠近,裴卿辞心抖的再次后退。
“没有阴谋,你想吃我我让你吃。”
裴卿辞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我要是不吃呢?”
司屿淡漠道:“那你就离我远一点,你这次不动手吃了我,若以后你再靠近我,我就杀了你。”
裴卿辞绷着一张脸,面上有一瞬扭曲,她抬手打飞司屿的斗笠,倾身掐住她的脖子:“你威胁我?”
司屿仰头,眼皮下垂:“吃还是不吃?”
裴卿辞盯着司屿的脸,试图从她冷漠的表情中看透什么,比如她此刻过于造乱的心。
这不像是面临生死的惶恐不安,倒有点不一样的意味,裴卿辞说不出来具体的情绪变化,但她就觉得有问题。
她明明与司屿不相识,也从未对司屿做过什么恶事,这段时日一直以礼相待,但司屿总是冷脸相对,裴卿辞还不生气,继续哄着逗着司屿,这让裴卿辞都快恍惚以为自己是个善良宽容的人了。
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
裴卿辞眼底划过一丝幽光,松开手:“我改主意了,我不吃你。”
司屿喘了一口气:“那就以后离我远点。”
裴卿辞耍无赖:“不可能。”
司屿脸上表情出现一丝裂缝:“那我就杀了你。”
裴卿辞摊开双手,做一副“任由处置”的懒散模样:“那你来。”
司屿瞳孔一颤。
裴卿辞直勾勾的看着司屿的脸部表情,她是故意的,她是个毫无底线的赌徒,她要的要比她心中所想的还要多。
所以——
裴卿辞神色张狂,挑衅道:“来啊!”
“杀了我啊?!”
司屿表情艰难,右手双指并拢,金色的灵气在指尖愈演愈烈,发出“滋滋”的脆响。
一时之间,树木草叶无风而动,上方黑云缠卷,似要如泰山压顶般坠下。
司屿眸光锐利,面色凝重:“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裴卿辞感受到了司屿的杀死,心里莫名的出现了一丝悲切和彷徨。
她忽视掉,仍继续在这盘生死局中加大赌注,还故意凑近,逼迫司屿出手:“那你来啊?”
司屿手腕一翻,如灿阳的灵力似锋利无比的刀刃刺向裴卿辞。
裴卿辞没躲开,任由那股灵气从脸庞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裴卿辞抬手摸了一下伤口,指尖沾染鲜红的血,她含在口中,目光张扬又狠辣,透着野性。
司屿甩袖,转身离开。
裴卿辞得意的笑,捡起斗笠,跟了上去:“真人,你斗笠还没拿呢?”
司屿未出招时,裴卿辞确实存在赌输的想法,哪怕司屿对她使用了杀招,顶多也是伤她六七分。
可是,当司屿出手后,裴卿辞就知道了她压根就不想杀她。
口是心非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