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继走出荒山,裴卿辞跟在司屿身后,还时不时的踩她的影子,故意逗她,奈何司屿仍是沉默不语,视若罔闻,仿佛身边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裴卿辞也不在意,她就是喜欢看司屿这冷漠不理人的样子,也喜欢将她逗的对她无可奈何,情绪变动,像一个暴躁的小孩子。
夜深,月色朦胧,照不清路上的坑坑洼洼。
县城与县城之间的道路,有些官家或者门派会出钱修整,有些就放任不管。
前几日下过几场雨,道路多少泥泞了些。
裴卿辞看着司屿纯白的衣摆,沾染了一些泥土。
佛修最注重整洁干净,白衣白袜白鞋,要保持一尘不染,连一丝褶皱都不能有。
但这一规定却在司屿身上不起作用,她就像是一道特殊存在的风景。
想来也是,千阙宫千百年才收了一个女弟子,还被奉为神女,定然要有一些不同于旁人的殊荣和宽宥。
裴卿辞也不管司屿会不会回答她,张口就问:“天玄大陆的各家修仙门派确实有让弟子下山历练的习惯,但千阙宫不同,他们避世修行,不常下山历练,除非遇到邪魔外道,作乱世间,千阙宫便会以救世救人,度化众生为己任下山出宫,但天玄大陆这段时间风平浪静的,也就莽州突然出现的魔物扰世,所以你这次下山是为了什么?”
司屿漠然不语,继续往前赶路。
裴卿辞知道她不会答,继续自言自语:“莽州的魔物,你可知是什么?”
“你一人贸然过去,恐怕有危险,不如与我合作?”
“那魔物杀了多人,怨气冲天,定是不好伏诛的,若你和我一起,事半功倍呢?”
“你说今夜的月亮好不好看?”裴卿辞抬头看天,“弯弯的,跟你的眉毛似的哈哈……”
司屿拧过头,冷漠看她。
裴卿辞撇嘴:“夸你长的好看呢,还不乐意了?”
司屿:“你好吵。”
裴卿辞摇头晃脑:“谁让你不杀我,你不杀我我就得说话,不说话是要被憋死的,我若是因为你不让我说话而被憋死了,你就是徒增杀孽呢。”
司屿:“……”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就是步伐比刚才快了许多。
裴卿辞嘴角勾起,心里得意忘形。
她就喜欢司屿对她无可奈何的样子,看起来特可爱特可怜特…招人欢喜。
裴卿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念头,顿觉自己脑子怕是被驴踢了,怎么会有那种恐怖又诡异的想法?!
她拍了拍脑袋,往前一看,司屿的身影竟然消失不见了。
裴卿辞眯眼:“你跑不掉的。”
司屿没有想跑的意思,只是刚好走过了一个山坡,裴卿辞一旦发现她不见了,便会立刻来找她。
只是……
司屿快走了几步,扶起倒地的婆婆,问:“婆婆,你怎么了?”
婆婆看着面前之人,虽带着斗笠看不清容貌,但她能感觉到这人竟是散人佛修,血液清甜纯净,灵气干净自然。
她眼底划过一丝贪婪,哎呦呦的叫了起来:“老太婆我腿脚不好,眼睛也看不清了,路上又坑坑洼洼的,一时没看清,就摔倒了,想着路上能遇到个好心人扶我一把,结果真的等来了好心人啊。”
司屿扶起她,捡起一旁的拐杖:“婆婆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婆婆眼睛一亮:“姑娘,你真的是大善人啊,你会有福报的。”
司屿淡笑:“婆婆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婆婆抓住司屿的手臂,力气有些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唉,你真是太好了。”
“我家就在前面的窑掌村,不远的,走几步就到了。”
司屿:“好的,那我扶婆婆回去。”
婆婆笑眯眯:“姑娘你真好。”
两人走过一个小山包,终于看到了一座村庄,村庄内各家挂着红色的灯笼,在漆黑的月色下显得有些怪诞诡谲,透着浓重的诡异。
婆婆伸出如枯枝一般的手指,颤悠悠的指着村子里靠近湖边的木屋:“那个,那个就是我的房子,姑娘,我们过去吧。”
司屿看向村里的房屋,问:“婆婆这村子里有多少人家?”
婆婆:“也就135个人。”
司屿:“婆婆记得这么清?”
婆婆眼底划过一丝懊恼,打哈哈道:“唉,这村子就这么大,来来回回就那些人,见多了也就记得清楚了。”
她抓住司屿的手,快步往木屋走去,“我这身子又开始疼了,姑娘你快把我送进去吧。”
司屿眸光一闪:“好。”
婆婆眼底充满了势在必得和喜悦,她盯着司屿的脚,只要这个佛修踏进木屋,她就可以瓮中捉鳖,大快朵颐了。
可下一秒,她却看到佛修将脚步停在了门口,松开了她的手,平静的跟她说:“婆婆进去吧。”
“……”婆婆怔愣片刻,忙道,“送佛送到西,姑娘你看我身子太差,不如把我送到床上吧?”
司屿淡笑:“是把你送到床上还是把我送进你嘴里?”
婆婆神色一僵:“我不知道姑娘你在说什么?”
“你是饿了吗?婆婆家里有肉有菜,你跟婆婆进来,婆婆给你做饭吃。”
司屿退后一步,看着婆婆表情大变,俨然是要冲破那副虚假的表象,露出真正残忍可怕的模样。
“吃什么?”她冷道,“人肉吗?”
婆婆猛地一怔,随即站直身子,笑得邪气:“果然是佛修,竟然发现了我?”
她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诡异又可怕的笑容,“就算你不进来,你也跑不掉了。”
说罢,婆婆的样貌身形瞬间挺拔了许多,身姿更加窈窕纤细,容貌也变得美艳动人,眉心间还有一道漆黑弯曲的图形。
司屿看出了此妖的原形:“蜘蛛精。”
话音一落,整座村落似是要碎裂一般,所有的房屋全都变得破败不堪,上面布满了蛛丝和骨头,土地上还保留着深深的血迹,就连空气中都多了几分恶臭的腐烂味道。
蜘蛛精脊背一突,硕大又丑陋的八条足爪凿在地上,激起阵阵灰尘。
“你修为虽然不高,但毕竟是修佛之人,干净纯粹,我将你吃了定能修为大增,早日飞升。”
“你也别太委屈生气,谁让你烂好心,也不动脑子想想,月黑风高,荒郊野岭,凭空出现一个老人家竟然不觉得奇怪,还跟着来,你只能算是自投罗网啊。”
八条足爪将蜘蛛精的身体拉高,蜘蛛精的腹部吐出数支粗/硬的蛛丝,直戳司屿的身体,似要将司屿身体撕碎,才好下嘴享用。
就在蛛丝即将触碰到司屿的身体的时候,蛛丝突然停滞不前,任由蜘蛛精如何用力都无法再进一分。
蜘蛛精看着司屿周身的金色光罩,上面泛着的祥云波纹,她双眼瞪大,失声道:“你不是散修,你是千阙宫的佛修?!”
这是只有千阙宫人才能修炼的浮云流金!
“万物。”司屿薄唇微张,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刹那间,一条白凌从司屿身上飞出,柔软的锦缎带着强烈的杀气和汹涌的灵力。
白凌似活物一般,上上下下的绕成密不透风的网状,朝着蜘蛛精,似泰山压顶一般,撞了过去。
蜘蛛精大惊失色,连忙挥舞八只足爪,试图撕碎那泛着金光的锦缎网。
白凌虽柔软却也强悍如铁,一条白凌分化,将八条足爪缠住,向着四面八方用力一扯。
蜘蛛精用力抵抗也无济于事,她感觉身体在被拉扯,疼得她连连叫喊。
“啊啊啊啊……”
司屿抬手,五指慢慢收拢。
白凌也随着司屿的手指,将八只足爪缠住的更加紧,清脆的断骨声在深夜下如同炮竹一样。
嘎吱嘎吱——
“啊啊啊……”蜘蛛精根本抵抗不了,口吐鲜血,灵力也无法运转,这白凌诡异的狠,不仅无法挣脱,而且还会压制灵力。
她哭喊着求饶,满眼懊悔和歉疚:“我错了,仙师,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我一定改过自身。”
佛修心善慈悲,以度化众生为己任。
只要她求饶,说自己一定改过自身,这个佛修就能放过她。
蜘蛛精算盘打的精妙,可这缠在身上的白凌更加紧,她感觉到身体快要被撕裂了,身上各处都因为过度拉扯而崩裂,皮肤破裂,鲜血直流。
“我已经改过自新了,你为何不能放我一次?”蜘蛛精大喊,“你们佛修不都是慈悲为怀,度化众生的吗?我知道错了,愿意去改正,还不行嘛?”
司屿动动手指,万物分出一段,在蜘蛛精惊恐的表情下缠在她的脖子。
“改过自新?”她笑了笑,讽刺又刻薄,“你有机会改过自新?你有机会重新做人?你有机会再活一次?”
“那被你杀死了的135名村民他们有机会吗?”
蜘蛛精脸色一变,想辩解,但白凌捂住她的嘴巴,只留她一双被恐惧害怕侵染的眼眸。
“大人、老人、孩子、新生儿甚至是牲畜你都不放过,”司屿五指收拢,“他们在求饶哭喊的时候,你可曾给过他们求生的机会?”
“路过的行人,帮助你的好心人亦或者被你骗来的修士,最后都被你撕碎,吞食入腹,吸取灵力,吞噬灵识,掏取金丹,增强自身修为的时候,你可曾给过他们再活下去的机会?”
蜘蛛精眼珠布满血丝,被白凌裹住脑袋,用力向上拉扯。
司屿手指猛地张开,万物在空中,奋力的往四面八方飞,眨眼间,被万物缴缠的蜘蛛精瞬间血肉满天,鲜血淋漓,骨头被万物撕的粉碎。
“你没有。”
司屿收回万物,四周景象大变。
荒败残破的村庄,四分五裂的房屋,残垣断壁,一切都像是被时间抛弃了一样,永远的留在了那日。
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看到了一个受伤的老人,善良的他带着老人回家休息,却惹得全村灭门,所有惨死,无一幸免。
背后传来鼓掌声。
裴卿辞拍着手走上来,赞叹道:“真人真厉害,一招制敌,凝魄修为的妖祟对你来说挥挥手就能解决,但我却看不出你的修为境界。”
她目光落在缠在司屿腰间的万物,“这灵器我也看不出来品级。”
“你是带了什么隐藏修为的灵器吗?”
千阙宫的掌宫收了一个女弟子,亲自教导,虽然不知境界多少,但与之交手或是见过的人都能感觉到此女不同凡响。
裴卿辞见过那么多人妖魔,从没有一个能比司屿还要高深莫测,也从来没有一个能像司屿这样对她冷眼相对,爱搭不理还不会被她宰了。
司屿摸了摸腰间,看了眼裴卿辞,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等一下。”
司屿脚步不停,可下一秒却强行停下。
她看着突然冒出来挡在她面前的裴卿辞,目光疲惫的看着她。
裴卿辞递过去一个白玉瓷瓶:“给你。”
司屿没有接。
裴卿辞抬抬下巴:“蛇毒虽然伤不了你性命,但放任不管肯定难受,这叫长留香膏,可解天下百毒,你拿去抹抹。”
司屿看着裴卿辞掌心的瓷瓶,神色动容。
裴卿辞见司屿还是不接,便用强的,抓住她的手,挖出一块摸到伤口上。
她本以为司屿会挣扎,对打她,对甩开她的手,结果却是风平浪静,乖乖的,任由她上药。
裴卿辞觉得奇怪,抬头看她。
恰逢一阵清风袭来,伴随着山顶的朝阳一同浮现在司屿蔚蓝的眼眸。
裴卿辞从未见过如此厚重的情感,那眼中的情绪似深海中汹涌的浪潮将她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撞击打颤。
那是一抹难以描摹的无限柔情。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情厚谊。
裴卿辞第一次看到了眼前这个似高山雪顶的人红了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