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屿是被孩子的哭闹声吵醒的。
她躺在一个石台上,身体虽然虚弱,但灵力运转和气血运行都已经舒畅许多。
何人救她?
司屿一清二楚。
司屿疲惫的闭了闭眼,看向身旁哭闹的孩童,这是赵青青的孩子,生的非常可爱。
许是做了噩梦,孩童闭着眼,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摇摆,稚嫩的小脸都拧巴了起来。
司屿抬手,轻轻地拍打孩童的胸膛,嘴里哼着轻慢的小调。
不一会儿,孩童不再哭闹,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司屿勾唇笑了笑,轻轻抚摸孩童细滑的脸蛋:“小家伙,睡个好觉。”
“你对人类温柔细腻,对妖魔厌弃憎恶,挺双标啊?”
司屿收手,抬眸看着走进来洞中的裴卿辞。
裴卿辞看她脸色一变,从温柔如水的神色陡然转换成冷若冰霜。
她眼中闪过一丝受伤,苦笑道:“真人还真是不藏着掖着,哪怕知道是我将你内伤治好都得不到你一个好脸色。”
司屿冷漠:“我这伤不也是你造成的嘛?”
“…”裴卿辞眉头一动,抿了抿唇,“我本不想伤你的,要不是……”
司屿那些话说的太过狠毒无情,像是要将裴卿辞逼退到悬崖边,任由她在万丈悬崖的边缘摇摇欲坠,甚至还想将她一掌打下,粉身碎骨。
裴卿辞自诞生以来,还从未有一人会将她逼的如此大动肝火,理智全无。
她那时气极、恨极、怨极、悔极…
司屿那张嘴为什么能说出如此怨毒冷漠的话,似锋利的尖刀,如冷冽的飓风。
倘若她能好好的跟她说上几句话,又或者对她真心实意的笑一笑,裴卿辞愿意为她做上任何事,哪怕是……
裴卿辞被脑中的想法震惊到,她从未意识到司屿原来在她心中的地位如此之重。
司屿见裴卿辞的神色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裴卿辞,我说过我讨厌你,让你离我远一点,你为什么就不听呢?”
裴卿辞咬唇,不服气道:“我凭什么听你的?你是我的谁啊?你都讨厌我了,我为何要如一个讨厌我的人的愿?”
司屿被她的强词夺理弄得哭笑不得:“玩弄字眼很有趣吗?”
裴卿辞:“能不有趣吗?看你这样柔柔弱弱,任我摆布,可真是太有趣了。”
司屿看了眼她,垂眸不语。
裴卿辞看不懂司屿的眼神,幽深复杂,像是一片无望无际的深海,藏着许多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
有时候,裴卿辞总觉得司屿看她的目光很深远,她们像是很久之前就见过,甚至…爱过。
裴卿辞感觉自己已经被司屿折磨的快要发疯了,每次她感觉自己已经靠近司屿一步,司屿就莫名其妙的退后三步,拉远她们的距离。
一步又一步。
一寸偏一寸。
裴卿辞觉得自己特别委屈,委屈的想要落泪,委屈的心口发闷生痛。
“你就…”裴卿辞深吸两口气,鼓足了勇气,恳求的语气放缓,“…那么讨厌我吗?”
“若是,我不是妖魔,我是人,你是不是就能……”
“不能,”司屿抬眸,眼神冰冷如铁,“无论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我都讨厌你,我都希望你离我远一点。”
裴卿辞呼吸一顿,心中酸涩无比,密密麻麻的疼痛扯着五脏六腑,喉结滚动两下,发出“嗤嗤”的声音,难耐又痛苦。
“你就这么狠,一点余情都不留给我?”
“留余情?”司屿蓝眸中的讥诮太过清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留余情?”
裴卿辞满目悲痛,紧锁双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喜欢我,想留我身边?”
裴卿辞面上有一瞬波动,表情苦涩。
司屿咧嘴一笑,轻蔑至极:“你是贱的吗?”
“我那么讨厌你,那么憎恶你,一遍遍骂你,一次次打你,你还想留在我身边?”
“换个人,哪怕有一点羞耻心和自尊,也该懂得知难而退又或者不堪折辱杀了我,而你只会自讨苦吃,自取其辱。”
司屿双手撑在石台上,眼眶发红发涩,低吼道:“裴卿辞,你是贱的吗?”
“就非得喜欢我吗?”
“能不能滚远点啊?”
万物飞出,团成球,撞向裴卿辞的胸膛,势要逼退这个让它主人害怕心慌的坏人。
万物感觉了主人的绝望和痛苦,感受到了主人无尽的悲伤和无助。
她在瑟瑟发抖。
她在悲痛欲绝。
裴卿辞眼底悲凉浮现,闭了闭眼。
她胸膛剧烈的上下浮动,像是做了极大的努力,双拳握紧。
再次睁开眼后,双目赤红,眼中莹润。
裴卿辞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万物顿了顿,又飞回到司屿身上。
本以为坏人离开主人会开心点,可为什么它感受到了更加猛烈汹涌的沉痛和揪心?
司屿看着裴卿辞离开的背影,眼前闪过江晚舟、多洛缇雅和常青山的背影,三道身影,与裴卿辞重合,在她眼中逐渐朦胧消失。
司屿吐出一口血,趴在石台上,大口喘息着,表情狰狞,脸色似雪苍白,看起来像是要碎掉了一样。
万物有灵,此刻却不解司屿之痛。
女童回来就看看裴卿辞坐在洞口的石阶上。
它走到裴卿辞面前,面带不解:“你在干什么?守门吗?”
裴卿辞抬眸。
女童被裴卿辞赤红的眼睛吓得倒退两步,惊恐道:“你…你要干什么?”
裴卿辞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无事。”
“取回来了?”
女童见她恢复如初,舒了口气:“嗯,取回奶水了。”
洞中的十几个孩童都需要喝奶,女童只能天天下山入城去找奶妈取奶喂养孩童。
裴卿辞:“那你进去喂吧。”
女童感觉奇怪,坐在一旁:“你怎么了?要死了吗?”
裴卿辞:“…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女童撇嘴:“我说的哪里不对?我感觉到你心碎的痛苦,这难道不是要死了吗?”
裴卿辞眼底闪过一丝暗淡落寞。
女童见她不答,问:“是那个佛修伤你的?”
“你俩打起来了?可那佛修不是你的对手啊?”
女童思索了一下:“你是不是故意让她了?”
“你好奇怪啊?明明你俩看起来恨不得要杀死对方,可又处处留情?”
裴卿辞被她念的脑袋痛:“你能闭嘴吗?”
女童怕她动怒,连忙站起来,跑进山洞里去喂奶。
裴卿辞低下头,双手捂着脑袋,暴躁的用手抓乱自己的头发。
她眼中藏着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诡谲和执着。
嘴角挑起一抹疯狂的弧度,似一条毒蛇,亮出剧毒的獠牙。
女童走进山洞,感觉洞中气氛诡异又压迫,这种感觉能让它修为大涨。
是怨气。
女童看向在石台上打坐的司屿。
从她身上冒出来的怨气。
一个佛修会有怨气?
这不是道心不稳的情况吗?
女童面上不解,但也没有细想,它拿出奶水,给十几个孩童挨个喂奶。
“待你报完仇,这些孩子你打算如何处理?”
女童喂奶的动作一顿,面上不舍:“…不知道。”
它看向司屿,试探的问,“你问这话,是…是想帮我吗?”
司屿睁开眼:“她们应该回到父母身边。”
“可…”女童心里也清楚当时裴卿辞说的话,也许这里的孩童真的得到了父母的疼爱,它将她们抓来其实是自私自利的行为,根本没有了解过便一意孤行。
但它还是担心,怕自己将这些孩童放回去,她们的父母却不再需要她们了。
人的感情太复杂,它不懂。
司屿似是看出来它的为难:“你认为有的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回去,对他们来说,丢了一个女娃无关紧要?”
女童意外司屿猜出它的想法,点头道:“对。”
司屿看向洞中所有的孩童,她们这时安静了许多,睁着无暇的眼睛,环顾四周,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探索。
她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种决定,不知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不知自己的生死是被人挂念还是被人放弃。
不知也好。
不知便不会痛。
女童没等来司屿的回答,它看向司屿,抿了抿唇,犹豫道:“你能帮帮我吗?”
司屿掀起眼皮。
女童艰难的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看起来和善友好些。
“别笑,”司屿又闭上了眼,“丑。”
女童:“……”
果然佛修都讨厌!
司屿嘴角淡扬。
——
自打司屿去了楼涯山,两天一夜都没有回来,但苗伟能感觉到楼涯山的怨气少了许多,就连冥幽门中的压抑都逐渐减弱。
他心里一阵欢喜和得意,沾沾自喜。
魔物又如何,还不是被佛修收拾的妥妥贴贴。
千阙宫是天玄大陆最厉害的宗门,所修习的术法对妖魔有针对性的打击,是其他宗门无法修习的。
光是那护身之光,浮云流金,妖魔见了都要退避三舍,更别提那个初出茅庐的魔物。
苗伟望向楼涯山,负手而立。
这时,门中侍女跑来,一脸慌乱道:“门主,夫人的肚子突然剧痛无比,怕是要生了。”
苗伟烦躁道:“要生就生,去找稳婆,找我有何用?”
侍女:“可…可夫人疼得厉害,一直在喊,可能是想叫门主过去陪陪她。”
苗伟拧眉:“生孩子而已,有什么可疼的,让她咬着手帕,就不会疼得叫出来了。”
侍女面色纠结,没再说什么,又跑回乘渡阁。
苗伟转身继续看向楼涯山,突然发现那山顶金光涌现,伴随着天边艳丽的晚霞,让人心中一颤。
“这是?”苗伟感觉到那一股压制的怨气化为乌有,就连门中上空的黑云都消散了。
“魔物已除,”苗伟大喜,双手一拍,“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此时,刚才的侍女又跑来了,神色更加慌乱,忙道:“门主,不好了,夫人她…她要……”
苗伟现下心情大好:“夫人怎么了?”
侍女:“夫人大出血了,稳婆说怕是保不住孩子和夫人,要…要一尸两命啊!”
“什么?”苗伟震惊,立马去往乘渡阁,“怎么回事?以前不是没问题的吗?”
侍女跟上去:“奴也不知,门主还是过去看看夫人吧。”
乘渡阁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一声比一声痛苦虚弱,那声音里的绝望无助,疲惫的连气息都在消散。
苗伟顾不得女子生产时男子不得入产房的忌讳,一脚踹开房门,看着床上无力喘息,筋疲力尽的离娆,稳婆还在奋力接生。
床上满是鲜血,屋内的血腥味浓重无比,一进来,苗伟险些要吐。
“怎么回事?”苗伟捂住鼻子,看向稳婆,“前几次生产都没有问题,为何这次会出事?”
稳婆忙道:“可能…是夫人经历了太多次生产,都没有好好休息,身体已经承受不住生产时的痛苦,夫人快要撑不住了啊。”
苗伟拧眉:“我拿那么多灵药给她补身子,身体怎么会差?”
稳婆:“这…这我也不知道。”
“啊啊啊啊……”离娆睁大眼睛,越来越虚弱。
稳婆急迫催促:“夫人,用力,看见孩子的头了,夫人你要用力啊!”
离娆除了大喊大叫,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出,她隔着纱帐,看向苗伟,那眼中的痛苦和愤恨近乎实质。
苗伟被她的眼睛吓得后退一步。
离娆勾唇一笑,无力的躺在床上,像是放弃了挣扎。
稳婆见状,心急如焚:“夫人,你别放弃,快出来了,孩子快出来了啊……”
苗伟听到稳婆的话,走进内室,怒道:“离娆,你不许放弃,你要是敢……”
他余光撇到离娆的双腿,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又惊喜道:“竟然是…”
这次的孩子竟然是三髓之体!
稳婆慌道:“夫人用力啊,孩子快要被憋死了,夫人使劲啊!”
苗伟握拳,纠结万分:“你不能把孩子掏出来吗?”
稳婆惊讶道:“什么?”
“把孩子掏出来!”
“那夫人…夫人会……”
苗伟心里盘算着,离娆这样怕是活不成了,眼下这个孩子他可以重新培养,只要孩子到了初潮的年纪就可以为他所用,左右不过十几年的时间,他完全等得起。
他道:“我说,把孩子掏出来!”
稳婆被吓了一跳,双手颤抖:“夫人会死的!”
苗伟见稳婆发抖,不敢下手,他一把推开稳婆,想要上手去掏。
他目光疯狂又执拗,像是见到了宝物,痴迷的伸出手。
突然,脖子一紧,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倒。
苗伟双手扣着脖子上裹住的白凌,他认出了这个灵器,是万物。
眼前白光一现,苗伟盯着突然出现的司屿。
司屿眼神冷漠,抬手掐诀,一道金色的流光没入离娆的腹中。
苗伟运力,挣脱万物的缴缠,他捂着脖子,嗓音艰涩:“真人何意?为何要对我和我的夫人下手?”
司屿抬眸:“三髓之体。”
苗伟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慌乱:“我听不懂真人这话何意?”
司屿:“苗门主,不必装疯卖傻,我说什么你若是不清楚,那你就自己感受一下三髓之体的痛苦。”
苗伟拧眉:“真人你想做什么?”
司屿双手掐诀,周身金光大现,身随意动。
苗伟瞳孔一颤,运转灵力抵挡,却根本不敌司屿一击,狠狠地飞出乘渡阁,摔落在地,口吐鲜血。
“等一下!”苗伟连忙制止司屿的攻击,“真人既然想要三髓之体,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
司屿挑眉:“如何商量?”
苗伟捂着胸口,艰难站起来:“真人能知道三髓之体,想必也是看中了三髓之体的效果,增进修为。”
“不如这样,我与真人共同使用三髓之体,冥幽门也可以为真人所用,只要真人今天放我一马,我苗伟以后为真人马首是瞻。”
“是吗?”司屿垂下眼帘,嘴角半勾,“你说的倒是让我有些心动呢。”
“是吧?”苗伟见司屿听进去了,趁机靠近,翻手灵力集于掌心,盯紧司屿心口,眼中杀气毕露,“三髓之体的效果,真人尝过自然知道有多好,只要真人……”
苗伟出手狠辣迅猛,直接打向司屿的胸膛:“…去死吧!”
话音一落,他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被什么屏障挡住,无法触及司屿的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苗伟吃惊大叫。
司屿眉眼尽是冰冷,眼睛一眯。
苗伟似受到巨大的冲击力,整个人狠狠的飞了出去,摔落在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像你这么说,三髓之体这么好,我为何要与你共用?”
司屿走到苗伟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苗门主,你既然这么喜欢三髓之体,不如也感受一下三髓之体吧?”
苗伟:“什么?”
司屿勾唇一笑,透着残忍和冷酷。
她翻手一转,指尖金光一点。
苗伟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肚子大了起来,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他肚子灌气一样。
“啊啊啊啊……”苗伟痛苦难忍,疼得撕心裂肺,“真人…我都给你,我错了,饶我一命……”
司屿只是站在,双目漠然,看着苗伟捧着巨大的肚子满地打滚。
他悲痛嘶鸣,鲜血不止。
肚子越来越大,苗伟无法运转灵力去抵抗。
司屿似笑非笑,看人的眼神毛骨悚然:“你不是说生个孩子而已,哪里会痛不欲生?”
“那苗门主就好好享受一下生孩子吧?”
她转身离开,一阵清风袭来,纯白的衣衫似流水波澜起伏。
苗伟双眼迷离,隐约看到一道矮小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他看不清那人模样,眼中只有一颗眉心的朱砂痣,如此艳红,似血。
女童双眼赤红,流出血泪,嘶声怒吼道:“苗伟,你去死吧——”
苗伟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嚎叫,肚子终于大到无法承受,只听到“砰”的一声。
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