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伟已死,烙印摧毁。
因果报应,落在司屿一人之身。
女童走进房间,稳婆已经被吓昏过去,她走到床边,看着气息微弱,脸色惨白的离娆。
她躺在血泊之中,身下的孩子也无法逃脱桎梏。
离娆似是有感悟一半,眼球僵硬的转动,看向女童。
泪水无法阻挡的落下,一滴比一滴沉重。
她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尖尽力向前延伸。
“啊啊...”
离娆的舌头被苗伟切断,她无法发声,只能眼含热泪,看着女童。
眼中的思念和愧疚如高山沉重,似厚土敦实。
女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握住离娆的手。
离娆哽咽的“啊啊”两声,泪水沾染鲜血。
“我知道,”女童名抿唇,眼眶酸涩泛红,“你不用说对不起。”
它知道离娆已经尽力了。
从她第一次生产后,得知苗伟想要残害她的孩子时,她奋力抵抗过,哪怕不是苗伟的对手,哪怕以死相逼,她都做过最大的努力来保护她的孩子。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苗伟还是把她的孩子一个个都丢弃,任其自生自灭,担心她的哭喊与咒骂招惹旁人的窥视,便将她的舌头割掉,控制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是精神意识。
离娆像一个行尸走肉,整座冥幽门是她的活死人墓。
离娆听到女童的话,艰难的扯动嘴角,笑的温柔。
她轻轻地抚摸着女童的脸庞,双眼满是关切和心疼。
女童下巴无法抑制的抖动,它抓住离娆的手,恳求道:“求你,再努力一下,好吗?”
再试试活下去。
离娆只是笑。
女童转身,跪在司屿面前:“仙师,我求求您,救救她,我求求你,你救救她,我愿意付出一切,求您了。”
它知道若不是司屿的术法保住了离娆微弱的灵识和气息。
她和她腹中的胎儿早就因为难产而死。
司屿目光微转:“她活不了。”
身体已形似枯槁,其心化作死态,无法枯木逢春。
世上玄妙之事众多却也无法死而复生。
此等逆天术法,天地不容。
女童也知道离娆已是强弩之末,它只是希冀着,司屿这般强大的仙师能否有办法保住离娆。
让她开开心心的在世间多留几日也是好的。
“我救不了她,但我可以救下她腹中的孩子。”
女童惊讶道:“可那腹中孩童早已憋死了,仙师要如何救?”
离娆听到司屿的话,激动的喊道:“啊啊啊...”
这话中含义,在恳求着。
救救我的孩子。
司屿:“你本就是她的孩子,自是要魂归于体。”
女童诧然,眼中闪过迷茫:“那你不是...”
司屿打断它:“救不救?”
女童回头望向离娆,两人的目光交缠,它读懂了离娆的眼神。
她回头,认真叩首,坚定道:“谢谢仙师。”
司屿双手合十,口中念着术法咒语,掌心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掌心落在女童头顶,轻轻的拍了拍,柔声道:“去吧。”
女童身形渐渐化为一道白色流光,落入离娆的腹中。
随着离娆一声凄厉的喊声,腹中胎儿,呱呱落地。
司屿抱起孩童,不顾身上沾染鲜血,将她放在离娆的怀中。
离娆抬手抚摸女孩的脸蛋,原本哭闹的女孩安静下来,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美丽又温柔的女人。
女孩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离娆喜极而泣,低头,轻吻在女孩的眉心,气息渐渐虚无。
三髓之体死后,不会留下尸身,她们会消散于时间,化为山间的风,流淌不息的河,重归天道。
司屿抱起不停哭喊的女孩,指尖点了一下她的眉心:“睡吧。”
女孩闭上眼睛,酣睡了起来。
司屿走出乘渡阁,看见面前所站之人,一袭玄衣,面冠如玉,嘴角噙着一抹似是能看透世间万物的笑。
“在下扶摇阁阁主楚烟浔见过神女真人。”
司屿淡声:“有事?”
楚烟浔笑意更显:“真人聪慧无比,一眼看出我的来意,我确实有事相求。”
司屿神情冷漠:“说。”
楚烟浔走上前,看了眼她怀中睡得正香的孩童:“这孩子长得真不错,以后定是个福气的人,可取了名字?”
“并未。”
楚烟浔:“真人既然是她的救命恩人,也算是再生父母,不如为她取个名字?”
司屿垂眸,嘴角微挑:“便唤她,岁杪。”
“岁杪?”楚烟浔思考了一下,“好名字,岁杪望舒,风禾尽起。”
院中吹来一阵风,司屿将包布拉紧,盖住岁杪的头。
“有话直说。”
司屿懒得和楚烟浔周旋下去。
楚烟浔淡笑:“那我便直言相告,真人可知跟在你身旁的裴卿辞是何人?”
司屿沉默不语。
楚烟浔:“想来真人也能猜测出此人并非人类,而是妖,对吧?”
司屿不答。
楚烟浔继续道:“其实裴卿辞是一条千年蛟龙,十几年前冲破我祖宗凌霄真人所设下的封印,重回于世间。”
司屿问:“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封印她?”
楚烟浔双手一拍:“对,我和真人一起配合,封印蛟龙,避免她在为祸世间。”
“祸乱世间?”司屿冷道,“自她突破封印后,她做了什么罪恶滔天的事吗?”
楚烟浔一噎。
他心知肚明,裴卿辞并非妖龙为祸人间,甚至还帮助了许多为善的妖。
“职责所在,望真人理解。”
司屿:“我为什么要帮你?”
楚烟浔沉声道:“真人必须帮我。”
“凭什么?”
楚烟浔神情一凝:“裴卿辞只差一步,便可渡过天劫,成为真正的龙。”
“百年前,蛟龙与修士大战,涂炭生灵,天道降下责罚,致使天玄大陆灵力衰竭,世人修炼飞升困难万千,裴卿辞也受其影响,无法冲破封印,更无法飞升成真龙。”
“但十八年前,有一股天道之力在天玄大陆涌现,唤醒了蛟龙,裴卿辞利用此天道气息突破封印,重归于世。”
“她在天玄大陆游荡十八年,势要找到那股天道之力,而我跟在她身后,尝试过无数次想要将她重新封印到灵渊之中。”
“所以鹤州宋家,蜘蛛精以及楼涯山的阵法是你所设?”司屿突然问道。
楚烟浔点头道:“是。”
“那阵法厉害难逃,旁人无法匹敌,但对付裴卿辞,根本不够用。”
楚烟浔自然清楚自己的本事根本封印不了裴卿辞:“可,祖训在此,传人不可违背,蛟龙必须封印于灵渊之中,若她飞升,将会吸取天玄大陆所有的灵气,独占天道之力,届时,天玄大陆便是一座被神明遗弃的废墟。”
“人家能飞升是她的本事,其他修士大可在她飞升之前努力修炼飞升,到时候便不会在意裴卿辞飞升后会将天玄大陆所有的灵气吸空?”
楚烟浔面露愧色:“真人这话确实在理,但除了真人这样的天才,谁又能真的做到?”
“你也可以,”司屿抬眸,“虚无灵体。”
楚烟浔微诧:“真人竟然能看出我的体质,佩服佩服。”
“不用佩服,你找我也有所图谋,比如,你也看出来了我的体质。”
楚烟浔心惊了一下,哪怕眼前之人斗笠盖头,他仿佛都能感觉到司屿眼神锐利如刀。
“是,我是知道了真人的体质,所以希望真人能够帮我封印蛟龙。”
楚烟浔见司屿不理睬他,继续游说:“真人,你的体质对于蛟龙来说,是最有可能突破境界,飞升成龙的捷径,若是她知道你的体质,定会将你吞噬。”
“真人的体质我会守口如瓶,如今也只是想借用真人可以运用天道之力的本事封印蛟龙,只要封印成功,蛟龙就无法出世,真人也不会再受蛟龙的骚扰,不是吗?”
司屿思忖片刻:“我记得虚无灵体,可幻化空间,是吧?”
楚烟浔不知司屿这话何意,但还是如实答道:“是的。”
“灵渊之下有空间,你们会将她困于空间之中,永生永世无法逃出?”
楚烟浔点头:“对,蛟龙无人能敌,杀不死,只能困。”
司屿撩开斗笠,嘴唇蠕动。
楚烟浔一滞,提手抱拳。
司屿抱住怀中孩童,转身离开了冥幽门。
她离开冥幽门后,宗门之内发生了一场大火,那火焰窜上了天,似要将天燃尽。
司屿抱着孩子走到莽州城门,看着坐在城门口茶摊上的人。
裴卿辞将手中茶杯里的茶喝尽,起身走向司屿。
两人就这么相对站立,清风浮动,吹开斗笠,露出司屿透彻的蓝眸。
裴卿辞抿唇:“洞中孩子我都送回到亲生父母手中,也有几对父母不想要女孩,于是我便把这些女孩送到了鹤州的慈幼局,鹤州知县会照管慈幼局的孤儿,赡给衣食,每令周足,辅导教学,以终其身。”
司屿问:“那些不想要女孩的父母,你是不是教训了他们?”
裴卿辞微顿,眼神闪躲,不敢与司屿对视。
司屿见她这幅逃避心虚的模样,叹了口气。
裴卿辞一听她叹气,心尖都发颤,解释道:“我没下多重的手,只是让他们这段时间身体不适,没伤及性命。”
司屿:“他们也该得到一些惩戒。”
裴卿辞微微诧异,没想到司屿竟然没有迁怒于她。
她心里涌出出小小的雀跃。
恰时,晚风扶来,吹动司屿怀中的包衣。
裴卿辞本想问司屿怀中抱着的是什么,如今看的真切,顿时瞳孔一缩:“这...怎么会?”
那包衣所裹的孩童竟然与魔物一模一样,尤其是眉心的朱砂痣。
“你没有杀她?”裴卿辞问,面露关切,“那你的因果报应怎么办?”
司屿裹好包衣,往前走去:“几道天雷而已。”
裴卿辞看她云淡风轻,嘴角勾起,跟了上去:“你不是说妖魔都该死嘛?为何要帮它?”
司屿闭口不答。
裴卿辞眼睛一转,心念极闪,故意问:“难道是因为真人本就心地善良,却玩这口是心非的把戏,故意说那些狠话气话来激我的?”
司屿拧过头去。
裴卿辞见状,心潮澎湃,她扯住司屿的衣袖,试探问道:“司屿,其实...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对吗?”
司屿抽动衣袖,没拽动,她看着裴卿辞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不是。”她说,“放开!”
明明是否认的话,可裴卿辞就是听出来了一些心虚和欲情故纵的味道来。
她松开司屿的衣袖,走到她身边:“不论你说的是气话还是真心话,我就要跟着你,和你在一起。”
司屿似是放弃了什么,无奈道:“裴卿辞,你是...”
“对,我就是犯贱,”裴卿辞抢话还击,还洋洋得意,“我就是喜欢被你骂,被你打,我就是想跟着你,和你在一起。”
“我还想碰你,摸你,亲你,与你做这世间最缠绵悱恻的事情。”
“怎么样?”裴卿辞晃着脑袋,无赖至极,“反正你也打不过我,就乖乖受着吧。”
说完,裴卿辞抱走司屿怀中的孩童,冲她眨了眨眼,语气倨傲,“天雷来了你也不用怕,有我顶着。”
司屿看着裴卿辞的笑脸,黑色玄衣挡不住她明媚灵动笑脸,脸庞的酒窝深陷,黑眸明亮似弯月。
她眉宇间的愁慢慢展开,條然多了几分恬淡的笑意,语气里融着若有似无的宠溺。
司屿轻声呢喃:“好,我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