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回到京州是为了去往千阙宫,司屿打算把岁杪交给师父抚养。
三髓之体并无自保能力,若是在尘世间游荡,就会落得离娆那样惨绝人寰的下场。
司屿与禅迦师父说起莽州之事,禅迦叹了三声,说:“把这个孩子带回来吧。”
于是,司屿便立刻启程,赶回京州。
两人第二日就离开了荆泽城,午时赶到了京州城门。
这一次是司屿先拿出灵牌给守卫查看,守卫没有接过,而是恭敬的让司屿和裴卿辞进城。
千阙宫地处京州城外,但要去往千阙宫,则需要横跨京州,从南门进入,从北门离开,在走上一时辰就能到达临仙峰。
山峰陡峭,高耸入云,巍峨壮丽。
万层台阶之上,伫立着一座宛若神宫仙阙的宗门,云雾缭绕之间,落日余晖之下,如玉瓦金箔所造,泛着层层金光,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裴卿辞看着不见头的台阶:“我们要走上去吗?”
千阙宫毕竟是司屿的师门,裴卿辞还是很有礼貌很客气的问了一下入门方式,若是以前,她直接一个闪现就到宗门口了。
司屿摇头:“不用。”
她抓住裴卿辞的手腕,脚尖一踏,两人身似浮云,飞向那座仙宫所在。
知行和心言早早在大门等待,见到司屿的身影,刚要跑上去。
心言神色一凝,把知行拉到身后,双手结印,淡淡金色的灵光在掌心中迸发。
“何方妖孽,竟敢擅闯千阙宫?”
司屿见状,立刻挡在裴卿辞面前,甩袖挡开心言的灵力攻击。
“师兄,且慢,这人是与我一同回来的。”
心言一顿,收手问道:“你什么时候和妖走的这般近?”
虽说千阙宫对妖魔并无轻贱抵触之意,但他知道司屿是什么人,在千阙宫这么多年,能与司屿关系好些的也就他和知行两人。
如今看到她与一个妖在一块,知行有些惊讶和意外,
知行收起灵气,浮空的数十道灵刃霎那间消失,只留下让人心颤的余威。
“师姐。”他兴奋不已,招手喊道。
司屿解释:“路上偶然相遇,兴趣投缘,便结伴历练。”
心言看了眼裴卿辞,他竟然看不出此妖真身,也无法看透她的道行,但却发现此人竟然和司屿有难分难解的因果。
好奇怪。
知行跑到司屿跟前:“师姐,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司屿摸摸他的头:“我不在宗门这段时间里,你是不是快要突破元心境界了?”
知行点头:“嗯嗯,我快要突破了,师姐,我的剑气可以出体化实,你刚才看到了吗?我已经可以凝出十五把灵剑了。”
司屿笑:“知行真棒。”
知行抱住司屿的腰,笑嘻嘻道:“师姐,师姐,我要奖励,你给我做面吃,好吗?”
司屿:“好。”
知行兴奋的跳起来:“好耶,好耶。”
心言说:“知行,别闹了,司屿下山游历累坏了,懂点事,先让她回房休息休息。”
“无事,”司屿说,“在荆泽城休息过了。”
“师兄,师父现在在云岫殿中吗?”
心言点头:“嗯,师父在那里打坐,师父知道你今天回来,你可以直接去云岫殿中寻他。”
司屿颔首:“好。”
心言看向裴卿辞:“那这位要不要……”
“不用,她跟我走,你们不用管她。”
裴卿辞站在司屿身旁,嘴角微勾。
心言眉头微蹙,没说什么。
司屿和裴卿辞去往云岫殿,路上裴卿辞问道:“你这师兄和师弟的体质都是难得一见的,一个永灵之体,一个剑灵之体,如今你又带回来一个三髓之体,你师父是有收集特殊体质的癖好吗?”
司屿:“千阙宫是天玄大陆第一宗门,我师父境界已达大乘后期,天玄第一人,宗门之中,所修术法,浩瀚无垠,源源不竭。”
“不是我师父喜欢收集特殊体质的人,而是世人都想要在千阙宫修行。”
裴卿辞认可千阙宫的地位以及千阙宫现在掌宫的境界。
能在被天道责罚的天玄大陆中修炼到大乘境界,可想而知这个禅迦有么多强大厉害。
“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不要随便乱跑,”司屿从裴卿辞怀里接过岁杪,“我带她进去。”
裴卿辞点头:“好。”
她看着司屿抱着岁杪走进云岫殿,玉白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隐约能看到一个打坐的身影,身着烟影祥云衫,仿若一团云坠落。
不知为何,裴卿辞能感觉到那人好像在注视着她,罅隙之间,那目光如炬,难以忽视。
裴卿辞心想:禅迦,认识她?
已是大乘境界的修士,虽然年纪已过百,但容貌却与刚刚及冠的青年相当。
禅迦看着司屿,一言不发,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眼眸深处是全然的担忧与无奈。
周身的气质出尘,似冬日里带有一丝温度的暖光。
他薄唇微启,眼神透过司屿,似是感叹又像是埋怨:“我知你有这一遭劫难,却也力不从心,你可怨为师?”
司屿走近,语气淡然:“师父抚养我长大,教我学识、术法和礼教,已是天恩难报,弟子不敢再求什么了。”
“而且弟子也知,此劫难渡。”
禅迦轻叹了口气,张开双手:“我看看这孩子。”
司屿将岁杪递过去:“弟子取名为岁杪。”
禅迦看着在包衣中笑嘻嘻的孩童,眉心一点朱砂:“好名字。”
他指尖轻点岁杪眉心,金色的灵光闪烁,“岁杪,咱们呀,好好当个普通人吧。”
五通封印。
禅迦将岁杪的体质隐藏,留在千阙宫,做一个寻常弟子,平平安安的度过余生便是好的。
他轻轻地拍着岁杪,晃着身子,岁杪在他怀中安睡。
“还要走吗?”
司屿颔首:“这次回来只是为了送她。”
禅迦眉间忧愁难解:“十滴真泪可都收集齐全了?”
“嗯。”司屿点头,摊开手掌,大小不一的泪珠在掌心旋转。
禅迦看着最大的那一颗泪珠,眸光一闪,问道:“这便那千年蛟龙的眼泪吧?”
也是门外守候之人。
司屿:“是。”
“这眼泪比其它的眼泪还要纯粹洁净,动情太深并非好事。”
司屿垂眸,看着那颗最大最清的泪珠,目光复杂幽深。
“师父,我先走了。”
禅迦看着司屿的背影,还是说出了口:“司屿,莫要做自己后悔的事情。”
“有些事,不可强求。”
司屿脚步一滞,语气淡然:“师父,我所求所愿如此浅薄,却始终得不到一次垂怜。”
她握紧掌心,“我真的不甘。”
禅迦看着关上的大门,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岁杪,喃喃道:“你要记得自己有一位师姐,只是,你无缘再见了。”
自打司屿进入云岫殿,裴卿辞就坐在台阶上,看着临仙峰的风景。
夜色婉约,繁星点缀。
裴卿辞正数着星星,听到向她走来的脚步声。
她看过去,是知行和心言。
知行看骨相,也就八岁孩童,心言则是已经及冠,正是十八少年时。
两人看她的神色,一个好奇尚异,一个匪夷所思。
裴卿辞双手撑在台阶上,懒洋洋道:“两位道友,有何见解?”
知行先开口道:“你和师姐是好友吗?”
裴卿辞想了想,还是委婉的回答了一下:“是。”
虽然比好友的关系更加亲密。
毕竟普通的好友可不会又亲又抱。
想到这儿,裴卿辞满脸得意欢快,嘴角都不自觉的上扬。
心言看裴卿辞这个表情,表情更加复杂纠结。
自打他发现裴卿辞和司屿之间的因果缘分以后,总觉得匪夷所思。
这两人的因果缘分不是泛泛之交,也不是金兰结义,竟然是万般纠葛难分难舍的情缘。
两名女子,一妖一人,竟然是情缘!?
永灵之体可看轮回因果,无一不准。
可眼下,心言突然怀疑了自己的体质。
知行听到裴卿辞的回答,惊讶道:“你一个妖竟然能和我师姐做朋友,那你一定是个好妖,我也要和你做朋友。”
裴卿辞笑笑:“能和千阙宫的弟子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道友说笑了,能与你这样深藏不露的大能人士做朋友,才是我们的荣幸。”
心言还是放心不下,他总觉得这个妖没憋好屁。
知行这孩子天真单纯,自小就在司屿身边长大,养成了事事以司屿为中心的性子,只要是司屿喜欢的,司屿亲近的人或者事物,他都会爱屋及乌,毫无主见。
裴卿辞能感觉到心言对她的防备和警惕,她也理解:“道友言重了。”
“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妖,得了司屿真人的欢喜,侥幸做了好友一路相伴,我已经此生无憾了。”
骗人!
心言听裴卿辞的每一句话都觉得假!
可两人身上的因果又让他不得不信。
太矛盾了。
“道友在想什么?”裴卿辞觉得心言看她的眼神不对劲,“是我哪里做错说错了?”
心言心想是不是自己的修为不够,只能看出一部分的因果,不能深入了解两人建立因果缘分的原因。
“并未。”
裴卿辞挑眉:“传说永灵之体可以看世人轮回和因果,以道友现在的境界,想必已经能够看到世人身上的因果循环,从道友见我时的表情来看,是不是道友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心言面上闪过一丝波动,没吭声。
她能猜到他的体质,心言毫不意外。
裴卿辞继续道:“难道道友在我身上看出来的因果循环跟司屿有关?”
她见心言神情严肃了起来,眼眸一眯,乘胜追击,“道友可看出什么了?说来听听?”
心言沉思片刻:“天机不可泄露,道友揣测天机,会被天道惩罚的。”
“不过是挨几道天雷,无关痛痒,”裴卿辞是真的好奇她与司屿的因果,“心言道友,我受得住惩罚,还劳烦心言道友勘破谜团。”
心言蹙眉:“世人因果循环,都有定规定法,道友就算知道了也无法逆转改变,还不如顺着天意命运度过一生来的坦荡自在。”
“想必心言道友也能猜出我几分本事,自然也清楚顺应天命这种生存方式是为我不容的,前半生,所求之事乃是飞升,后半生,我所求之人,归根究底只有司屿一人。”
裴卿辞站起身,神情严肃且认真,抬手抱拳道:“心言道友,我知你体质特殊,能看到世人无法探寻的轮回因果,我也知泄露天机乃是大罪,会受天道责罚,我不强求心言道友如实告知,只求得到一个小小的回答便可。”
“我想知道,世间缘法万千,我与她的因果可是...情缘?”
裴卿辞以为她和司屿只是普通的缘分,但从心言每次看她的神态来看,她和司屿的因果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心言神情微怔。
裴卿辞仔细看着心言的脸,生怕错落一丝一毫的变化。
“裴卿辞,别闹我师兄了。”司屿走下来,插在两人中间。
裴卿辞撇撇嘴:“说不定咱俩有三生三世的缘分呢?”
司屿垂眸:“瞎胡说。”
她拉起知行的手,“走吧,师姐给你做好吃的去。”
“心言师兄,师父找你。”
心言微微颔首,躲开了裴卿辞求知的目光,走向云岫殿。
司屿见她停下,喊道:“裴卿辞,走了。”
裴卿辞跟上去:“来了。”
知行心心念念的拌面吃到了,吃的肚子都圆鼓鼓的,心满意足的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司屿单独给心言留了一碗拌面,她回头看着裴卿辞捧着大碗吃面,脸上都是酱汁,比知行还像个孩子。
她笑的迁就又纵容,眼尾弯了起来。
“慢点吃,”司屿拿出手帕递过去,“锅里还有。”
裴卿辞握住手帕,黑眸莹亮:“真的好吃,怪不得知行这么想念你的拌面,简直惊为天人。”
司屿哭笑不得:“不过是世间最普通的食材,被你们夸得仿佛凤毛麟角一样珍贵,不觉得夸大其词了嘛?”
“不夸张,”裴卿辞扬起下巴,“我活了上千年,也算是吃过许许多多的珍馐美食,都不及你这碗拌面。”
司屿抬手,指尖擦掉她嘴角的酱汁。
裴卿辞微顿,趁着司屿收手的瞬间,猛地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近。
“司屿?”
司屿低声:“什么?”
“你有想过以后吗?”
司屿眼皮微颤:“以后?”
“对,以后,”裴卿辞仰头,看着司屿绝美的面容,“你从小就在千阙宫修行,如今下山历练不到一年,又重回千阙宫,那你之后的打算如何?”
司屿:“我还会下山。”
裴卿辞眼睛一亮:“真的?”
“嗯,我的历练还没结束,而且我下山不仅是为了历练,还要环游天玄大陆,去落日长河的西荒看看,也想去四季如春的南洋走走,听闻冰雪覆盖,万年不化的北川灵花快要盛开了,我想去欣赏一下,等欣赏完北川灵花,我便想去看看充满异域风情的东都玩玩,定是乐趣多多。”
“那我...那我陪你一起,好不好?”裴卿辞目含渴求之色。
司屿:“你想去就去呗,我能拦得住你?”
裴卿辞笑道:“但人家还不是想要得到你的许可。”
司屿拿掉她吃完的空碗,转身放到水池里清洗:“路人有人相伴,也是好的。”
裴卿辞嘴角蔓延起一抹甜笑,激动的站起身,想要抱住司屿。
“咳咳...”
司屿闪身躲开裴卿辞的拥抱,看向门口的心言:“师兄来了,面煮好了,快来吃。”
心言一来就看见裴卿辞对他清冷孤傲的师妹动手动脚,本来想教训一番,但看自家师妹丝毫没有抵触厌恶的样子,又想到两人身上的因果,心言此刻的心情难以言说。
“好。”
司屿眸光一闪:“裴卿辞,你先回去洗漱睡觉吧。”
裴卿辞点头:“好。”
她路过心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特别友好的笑了下:“心言道友,慢慢吃哦。”
心言:“....”
那笑容里透着的埋怨和不爽他可看的真真的。
司屿无奈笑笑,看着裴卿辞离开,抬手设下一个结界,看着欲言又止的心言,说:“师兄有话对我说?”
心言深吸一口气,眼中隐含一丝悲痛和无助:“此次下山,是永别了吧?”
司屿释然一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心言:“我知这道理,只是很难能做到坦然面对。”
司屿坐下,看着心言清秀的面庞,温声:“师兄待我,如亲如友,能遇到师兄这样的人,我很知足也很荣幸了。”
“知行对我也很好,他年纪尚小,前途无量,若是好好修炼,定能迅速飞升,到时候还要劳烦师父和师兄多加照顾看管。”
心言垂眸,眼角泛红:“别说这种话,像是交代后事一样,添堵的很。”
司屿笑:“师兄,你跟知行待太久了,竟然也学的他那般幼稚了?”
心言抿唇:“幼稚也罢,耍赖也行,我终究还是不舍你的。”
司屿神情动容。
“可我心知肚明,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终究也是要离去的。”
司屿惊讶的看着心言:“师兄,你....”
心言眼底是涩然的笑,有种无可奈何的绝望和无助。
“师父带你回来的那一天,你那么小,躺在师父怀中,那双轻透的蓝眸没有寻常孩童的单纯和懵懂,反而透着让人无法探究的深沉和复杂。”
“也是那天,我没有在你身上看到因果和轮回。”
“你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过去和未来,你才是真正的方外之人。”
“但裴卿辞的出现,我才真正发现了你的因果。”
“那人是你的开始,也是你的终点。”
心言闭了闭眼,将悲痛以热泪滚落。
“她是你难解难分的情缘,也是你此生难渡的命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