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辞住在司屿之前的房间里,皎月阁。
房间不大,房内装饰清雅单调,颇有修身养性的淡漠风格。
家具不多,也就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屏风以及一张床。
裴卿辞施了个“清净决”,也算是梳洗干净,脱掉外衣搭在木施上,便上床躺下了。
不知为何,裴卿辞躺在司屿曾经睡过的床上,心里竟然有一起激动和感慨。
像是成亲回门的感觉。
想到这儿,裴卿辞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在笑什么?”
裴卿辞还在意淫自己脑中的想法,没注意到有人进房,一睁眼就看见司屿清冷的面容上挂着一丝调侃的笑。
她毫不羞耻的说:“我感觉陪你回宗门,像是嫁人回娘家了一样。”
司屿脱掉外衣,笑了笑:“没想到本事滔天的千年蛟龙也盼嫁了?”
裴卿辞挪到床里面:“我是盼嫁,就看司屿真人娶不娶了?”
司屿躺下去,平心静气道:“我是千阙宫修士,不入红尘俗世,蛟龙大人还是另择佳偶吧。”
裴卿辞噘嘴:“我知你身份特殊,需得高高在上,不染尘埃,但你就不能说个假话逗逗我啊?”
司屿偏头:“你想听什么?”
“算了,你又不会说。”裴卿辞双手环胸,转过身去,
司屿看她耍小脾气,无奈一笑:“能娶蛟龙大人为妻,可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裴卿辞眼睛一亮,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司屿:“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能娶蛟龙大人为妻,三生有幸。”
裴卿辞心知此话是司屿说来逗她的,也知这话存着满满的虚假和妄言。
可是,她还是心动不已,开心万分。
裴卿辞抱住司屿,将自己融入她的怀中,感受着她的心跳和气息,声音都在打颤:“我嫁。”
司屿抬手轻柔她的发丝:“那蛟龙大人打算要什么聘礼?”
“不要聘礼。”
“那岂不是委屈了蛟龙大人了?”
“委屈个屁,”裴卿辞抬头,“能嫁给你,我宁可倒贴。”
司屿勾唇,闭上眼:“睡吧,明早下山。”
裴卿辞赖在司屿怀中,笑意晏晏,“好。”
天刚大亮,司屿和裴卿辞就离开了皎月阁,刚走出山门,就看看石阶旁的心言。
司屿早知心言会来送她。
心言走过来,淡淡一笑:“我来没什么可说的,只愿师妹一路顺风,平安顺遂。”
司屿行礼:“多谢师兄。”
她回头看了眼千阙宫,“也替我跟师父和师弟道声好。”
“知行若是知道我已经离开宗门,想必定要哭鼻子了,到时候还劳烦师兄哄哄他。”
心言颔首:“我都习惯了。”
两人相视一笑。
心言看向裴卿辞:“裴道友,珍重。”
裴卿辞双掌合十,微微欠身:“心言道友,祝你早日飞升。”
心言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一白一黑,一冷一热,莫名相配,身上的因果纠葛也越来越深,无法拆开。
若要强行抹除,便会伤心动骨,痛彻心扉。
再见,师妹。
两人离开了临仙峰,回到了京州。
“西荒、南洋、北川和东都,你打算先去哪个?”裴卿辞走在司屿身边,兴致勃勃的问道。
司屿想了想:“你来过京州吗?”
裴卿辞:“十八年前来过一次,后来就去其他州府了。”
她那时好不容易逃脱封印,没敢继续在京州停留,而且京州有许多修仙门派,妖魔不太敢出现在京州地界,可裴卿辞需要妖魔的妖灵和魔丹来恢复自身实力,所以她就继续留在京州没有任何益处。
“你想留在京州几日是吗?”裴卿辞试探询问。
司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反问:“你想去哪里?”
裴卿辞回头望去,京州繁荣昌盛,街道整洁干净,人群熙攘,店肆林立,湖畔波光粼粼,石桥上充满了欢歌笑语。
红砖绿瓦,楼阁飞檐,灿烂的阳光洒落,点缀出一层层朦胧又闪耀的光晕。
“我也好久没来过京州了,你是京州人,不如带我逛逛京州?”
司屿眉眼一动:“你不必为我退让。”
裴卿辞握住司屿的手,莞尔一笑:“这不叫退让,这叫兴趣相投。”
“正好你是京州人,恰好我又想游览京州,这不就是缘分嘛。”
司屿哭笑不得:“油嘴滑舌。”
裴卿辞拉着她往前走:“我这是字字真心,并无半分虚假呢。”
“我们要不先找个客栈整理一下,然后在处理游玩如何?”
司屿:“不用客栈,京州我有一处旧宅。”
裴卿辞惊讶道:“是你们千阙宫的房产?”
司屿:“算是吧。”
“在哪里?”
司屿望向东南方向:“在郊外。”
裴卿辞看过去,眸光闪了闪,随即笑道:“那我们过去吧。”
“裴卿辞?”司屿拉住她的手,眼眸深深,涌动着复杂难解的情绪,“你真的想在京州游玩吗?”
裴卿辞不理解司屿为什么会再一次问这话,想来是她怕自己受委屈吧。
她勾唇一笑:“其实对我来说,天玄大陆的任何地方都是一样,但你只要在我身边,就算去万劫不复之地,我也必将乘兴而去。”
清风拂开斗笠轻纱,裴卿辞见司屿目光里包含着无限柔情和怜惜。
“好,我们走吧。”
司屿紧紧握住裴卿辞的手,与她十指紧扣,眼底划过一丝难言的痛苦和爱意。
裴卿辞见司屿主动,满心欢喜。
司屿说的宅院在京州东南方位的青鞍山中,是一座幽静的竹楼,被结界所遮拦,过路人无法探寻,哪怕是修士,若是境界不高,也看不见青鞍山有一座竹楼。
“静楼台。”
裴卿辞一字一句念出门上的牌匾。
“这是你取的名字吗?”
司屿看了眼牌匾:“嗯。”
“还挺有韵味的。”
裴卿辞推开大门,走进院中,看着翠绿的竹楼,问:“我们在这里住几天?”
司屿看她:“你想住几天?”
“若是跟你在一起,住一辈子都行。”
司屿摘下斗笠,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待一辈子,你不觉得厌烦吗?”
裴卿辞笑:“和你在一起就不觉得烦躁。”
“裴卿辞,你说过你十八年前来过京州?”司屿向后退一步,“来这里做什么了?”
裴卿辞叹了口气:“我曾被人封印过在京州的灵渊。”
她指着竹楼对面的方向,“就在那里,扶摇阁所在之处,便是我被封印之地。”
“后来,我因一丝天道之力突破封印,而那天道之力出现的时候..”
司屿接过话:“便是我出生的时候。”
裴卿辞点头:“对,就是因为你的出现,你是先天道体,能够运用天道之力,我也因此逃脱封印我多年的灵渊。”
“说起来,我们真是有缘,”她走向司屿,一脸感动和兴奋,“你可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司屿又退一步,垂眸,短促地笑了声:“是吗?救命恩人呐。”
裴卿辞见司屿随着她的靠近而退后,突觉不对劲儿:“你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
司屿抬眸,目光似一潭冰冷无波的湖泊:“裴卿辞,你没有发现你和我在一起以后,凡事过错都会怪罪到自己身上吗?”
裴卿辞眉头微蹙,扯了扯嘴角,急切道:“那..那肯定是我说错做错了,我是妖,不懂凡尘俗世的规则,不懂你们修道之人的礼法,肯定会有触及到你的原则,惹你生气的时候,但我会改的,你告诉我,我就会改的,以后再也不犯,好不好?”
司屿看她这副惶恐的神情,那眼中的祈求和无助,如同密密麻麻的针刺入她的心口。
“你不用改的。”
为何非要你改呢?
裴卿辞心底涌起一丝恐慌,连忙向前走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挡住去路。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结界,她双手砸了砸,结界似水面一样泛起波澜,却无法露出一丝裂缝。
“这是...”裴卿辞难以置信道,“...阵法?”
“司屿,你放我出去?我不想伤你,你放我出去啊?”
裴卿辞可以强行破阵,但阵法被破的一瞬间,阵法的能量都会反击到设阵之人的身上。
“到底怎么了?”裴卿辞看着司屿,满眼悲切和痛苦,“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改!我一定改!”
“你把我放开好不好?司屿,你放我出去!”
司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冷和阴鸷。
她勾唇,露出一抹讥讽的弧度:“裴卿辞,你不用改,你也改不了。”
“这辈子你都无法改变你是妖的身份。”
裴卿辞瞳孔一颤,不敢相信司屿的话:“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
“不是吗?”司屿质问道,“如若不是,天玄大陆为何会被天道责罚?为什么天玄大陆的灵力会在慢慢微弱,甚至以后会枯竭?”
“你是千年蛟龙,可以轻而易举的飞升成真龙,我们这些世人对你来说根本不足一提,渺小不堪,你又岂会在意我们是否能继续修炼下去,飞升成仙呢?”
裴卿辞摇头道:“我没有那么想的,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可以为了你永世不飞升的,只要...”
“为了我?”司屿冷声,“那你的事情,但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飞升,你也知道我是先天道体,渡劫艰难万分,我欲与天道抢夺力量,定然不受天道所容。”
她张开手,十滴真泪出现在掌心,“这是什么你也清楚,我为了渡劫成仙,耗费心血,如今收集齐全妖魔的十滴真心眼泪,等到渡劫那天,我便有了七分把握。”
司屿眼睛尽显诡诈,笑容得意又倨傲:“但你出现之后,我便有了十分的把握。”
裴卿辞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喉头发紧:“你想要我的护心鳞?”
司屿大笑起来:“不愧是千年蛟龙,竟然立马就猜到了我心中所想。”
“护心鳞乃是你的根基所在,你必然不会轻易交于旁人,我只能故意接近你,引诱你,假意讨厌你疏离你,从而让你对我欲罢不能,甚至为我留下一滴真泪。”
裴卿辞赤红着双眼,泪水滚落,哑声道:“不是的,你若是想要..我可以给你的。”
她奋力的拍打结界,一下比一下猛烈,哭喊着,“我可以给你护心鳞,哪怕骗我也行,只要你骗我一辈子都可以?”
司屿握紧双拳,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和痛楚:“怎么?为了一个护心鳞我还要搭上我的一辈子吗?”
裴卿辞顿住。
“等我拿到你的护心鳞,抵御天劫,届时我便飞升成仙,去往上天宫阙,至于你一个...”司屿无视心口的痛,深吸一口气,嘲讽至极,“..你一个肮脏可笑的妖魔怎么配与我相识相伴啊?”
裴卿辞无力瘫坐在地,她双手抵着结界,盯着司屿。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司屿走近,蹲在结界面前,与她双目对视,“我讨厌你,恨不得杀了你,与你接触、靠近、触碰、亲吻、共睡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万般恶心想吐,你不是知道的吗?”
裴卿辞眼睛充血,咬牙切齿道:“司屿——”
司屿指着裴卿辞的眉心,语气轻松淡然:“我说过我会杀了你,到时候就没人知道我司屿曾与一个妖魔为伍。”
“司屿!”裴卿辞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
她双拳握紧,狠狠地砸向结界。
巨大的黑气从她身上不断勇气,暴烈的灵气将结界震的晃动。
咔哧——
一声细微的脆裂声响起。
司屿不禁后退,看着结界边裂出的一道如手指大小的裂纹。
裴卿辞仰头大喊:“啊啊啊——”
周身刮起猛烈的龙卷风,竹楼被她轻易的搅碎,就连土地也因她的灵力波动而寸寸断裂。
司屿立刻双手结印,稳固结界。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楚烟浔出现在司屿身边,设下了【金光神咒九重阵法】。
“此阵法就是当年我祖宗镇压蛟龙的阵法,我虽然没有我祖宗厉害,但有你相助,必能将她重新封印。”
裴卿辞看着突然出现的楚烟浔,瞬间一切明了于心。
她飞至空中,黑发随风飞舞,神情狰狞又悲痛,怒吼:“司屿,你竟然勾结楚烟浔,势要将我镇压?!”
一团团黑气撞击结界,此时的结界已经被楚烟浔的阵法稳固,一时半会根本不会被裴卿辞破开。
司屿看着几近走火入魔的裴卿辞,嘴角溢出鲜血,低声道:“万物。”
腰间的白绫飞出,进入结界,将裴卿辞的四肢缠绕。
裴卿辞睁大双眼,看着司屿闪身进入结界,出现在她面前。
她想要触碰司屿的面庞,可万物将她的四肢狠狠向后拉去。
裴卿辞委屈又痛苦的喊道:“司屿,你怎么可唔....”
她不可置信的垂眸,看着戳进心口的手。
明明那么温热的手,此刻却如同最冰冷的铁。
司屿眼里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光,用力抽手,从裴卿辞体内硬生生拔出一片通体发黑却又泛着一丝金光的鳞片。
裴卿辞大口大口的喷出血,无力的摔落在地。
她没有立刻去管被掏开的胸口,而是伸出手,奋力的去触碰那纯白的衣角,竭力的唤着:“司...司屿...”
司屿背对着她,手中还握着血淋淋的护心鳞。
她没有任何停留,背影冷漠的走出结界。
裴卿辞泪眼朦胧看向司屿,司屿淡漠的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她。
司屿双指并拢,划破心口,一滴心头血浮于眉心之间。
她口中不停地涌出鲜血,一字一句道:“天地无极,万象化生,赐我神威,以震妖魔。”
“九霄雷动,道定乾坤!”
轰隆隆——
天空似是要被劈裂开,周围的景象片片掉落,显露出原本模样。
裴卿辞看着显露的环境,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是灵渊。
什么竹楼?什么静楼台?
都是幻化空间。
楚烟浔是虚无灵体,最擅长就是铸造空间。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裴卿辞躺在地上,大声放笑:“哈哈哈....”
笑声里的悲楚和痛苦让人听得遍体生寒,心口如同被重山死死压迫,无法呼吸。
楚烟浔收手,捂住闷痛不停的胸口,擦掉嘴角的鲜血道:“成了。”
毕竟【金光神咒九重阵法】需要虚无灵体的筋骨来当阵引方能筑成,如今又有了司屿的天道之力加成,此封印堪比百年前凌霄真人所设封印。
司屿脸色苍白如纸,她神色淡漠的看着躺在尘埃中裴卿辞。
两人隔着一道透明的结界相望,对视。
司屿以为裴卿辞会恨她入骨,嚼穿龈血,可为什么她望向她的眼中只有悲痛和绝望?
司屿看着已经完成的封印,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司——屿——”
背后传来裴卿辞微弱又悲戚的声音。
司屿脚步一滞,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尽显。
她紧紧握住掌心中的护心鳞,没有转身,离开了灵渊。
裴卿辞没等来司屿的回头,只是缓缓地勾起嘴角,闭上了眼。
泪珠滚落,沾染了滚烫的鲜血和泥土。
楚烟浔心里难受,没再停留,转身也出了灵渊。
他一走出灵渊,就看见司屿倒在地上,身上都是她吐出的鲜血,那脆落的模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楚烟浔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司屿与里面被封印的裴卿辞很像。
不是模样境遇相似。
而是所受的痛苦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