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中的相遇,必定有一人将会永远沉溺海底。
鲛人拥有最美丽的容貌和尾巴,也拥有最锋利的爪子和牙齿。
她们的攻击手段很单一,先是用美丽的外表和空灵悦耳的歌声吸引蛊惑人类,而后便用锐利的爪牙咬破人类的喉咙,撕碎人类的身体。
司屿抬手,化出一个水罩,将她和禹怜圈住,海水无法进入,鲨鱼无法击破,只能蚕食海中那四个男人所剩无几的身体。
肩膀和胸膛的痛意越发强烈,禹怜像是用了全部力气,势要从司屿身上剐出一块血肉。
司屿紧紧抱住禹怜,轻柔她的头发,哑声道:“对不起,多洛缇雅。”
禹怜的回复是更加凶猛的啃咬,她猩红的双眼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族人被人类肆意残杀。
桑落被迫牺牲自己。
为了拯救人类,鲛人付出了一切,得到的却是伤害和报复。
人类亏欠鲛人,司屿戕害鲛人。
她们都是罪人。
司屿忍着胸膛和肩膀的痛,手掌抚下,轻轻地掐了一下禹怜的后脖颈。
禹怜的双眼瞬间迷离,神志恍惚,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司屿抱住禹怜,指尖微颤,擦掉她嘴上的鲜血。
她低头,吻在禹怜的眉心,泪珠滴落,“这样也好,犯错的人应该得到报复。”
“只是苦了你,还要再次回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
司屿满目怜惜和心疼,将她揽入怀中,喉结滚动,艰涩的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竟没有任何可以抚平禹怜伤害的办法。
如果可以,哪怕捅她千万次,只要她开心满足,司屿都是愿意敞开胸膛。
司屿眼眸突然复杂了起来,手掌一翻,金光在海中恍若明灯一般闪耀。
海水将她们卷到岛屿的沙滩上。
司屿撤掉水罩,抱起禹怜往岛上走。
她的身后是初升的太阳,橘黄色的阳光散落海洋,美的宛如梦境。
她的前方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朝槿。
朝槿笑容温柔,朝阳落在她的眉眼之中,淡淡光晕让她看起来亲近又温和。
“主神大人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朝槿看向司屿的肩膀和胸膛,“怎么受伤了呢?是海底有什么怪兽吗?”
“什么厉害的怪兽能伤到主神大人呢?”
司屿没搭理朝槿的挑衅,将禹怜放在沙滩上,擦掉她脸上的海水,抬手烘干了她的衣服。
朝槿狡黠的眼底透着冷意,笑道:“我真的猜对了,主神大人原来这么在意这位新任位界官啊?”
司屿站起身,直视她:“玩够了吗?”
朝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还行,玩的差不多了。”
司屿伸出右手,掌心溢出金灿灿的光芒。
霎那间,平静的海面突然翻涌起来,海水开始旋转,似海底有漏洞,海水倒灌一般往下涌,形成一个巨大又猛烈的漩涡。
朝槿背手而立,笑容满面。
司屿手指一弯,漩涡之下,飞出一块金玉镶嵌所做的玉印。
玉印漂浮于司屿掌心,散发着与司屿一样的天道之力的金色光晕。
朝槿歪头,故作惊讶和害怕:“唉呀,被发现了。”
司屿淡声:“我该谢谢你给的提示。”
M形状。
不管是尘星还是这个世界,朝槿给的提示都很明显。
她理应躲藏逃避,反抗抵触。
但她却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司屿面前,任由司屿从海底取出主神印,将她目前所有的优势全部捣碎。
没有人能看透朝槿在想什么。
或者说,朝槿把她的想法说了出来,却无人敢信。
“是吧?我都说了,我毁掉那些世界就是为了好玩,给自己凑个星座图纹,没有别的意思,”朝槿幽怨的叹了口气,摊开双手,“但是她们都不信。”
“所有人都以为我有苦衷,我有难处,猜测我是不是受到了刺/激,是不是受到了伤害才会变成这样一个想要毁灭一切,心狠手辣,丧心病狂的背叛者,所以他们不停地劝阻我,开导我,救赎我,拯救我,还试图共情于我,我真的是笑死。”
朝槿捧腹大笑,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寒意森森。
“他们怎么敢?”她嗤笑,“也配拯救我?”
“一群自不量力的废物,一帮自命不凡的垃圾。”
司屿神色淡淡:“朝槿,你想死吗?”
这不是威胁,不是逼问,也不是恐吓。
而是轻描淡写的询问,像是朋友坐下来好好交谈一样,随和又平淡。
朝槿微微一顿,似是苦恼的思忖了一下:“我若是不想死,主神大人能放过我吗?”
司屿:“渡厄殿。”
一个暗无天日,日日遭受精神折磨的牢笼。
朝槿哭笑不得:“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司屿:“功过相抵,留你一条命已是天恩。”
朝槿虽然做出毁灭世界这种过分又歹毒的事情,但她曾经也为天道和一代主神做了很多功绩。
所谓功过相抵,算是天道最后一丝的留念。
毕竟,朝槿是天道真正所挑选并支持的二代主神之人。
司屿也是认同朝槿的能力和本事,甚至整个苍白之地都很赞赏和恭敬朝槿。
她是真正的众望所归。
“天恩?”朝槿拍拍手,手腕的珠串发出清脆的响声,看起来是感激,但实则鄙夷不屑,“我可要不起这破玩意。”
司屿深深一口气:“既然如此,吾也不再劝说你了。”
朝槿:“与其劝我,不如主神大人好好开导你自己。”
司屿眉头微蹙:“什么?”
朝槿指尖滑动腕上的琉璃珠串,“嗒嗒”的声音像是一种倒计时,无端让人心生恐慌和烦躁。
“司屿,你有没有后悔过参加主神任务?”
朝槿没再说尊称。
“我与你相交不多,但你这人却很好参透。”朝槿了然一笑,说,“内心柔软的像是春日里刚萌生的绿芽,却非要为自己裹上一层密不透风的茧,不怕作茧自缚,把自己活活憋死吗?”
司屿指尖微颤,没有回应她。
朝槿向着禹怜的方向走去,只是一步,引得司屿大跨三步,挡在禹怜面前,神色虽然平静,但那蓝眸中的担忧和紧张却难以忽视。
朝槿贴心一笑:“别怕,我不想伤害禹怜,毕竟你那么爱她,哪怕被她伤害痛恨都舍不得对她出手,我又怎么会不知趣的对禹怜下死手呢?”
“够了,结束吧。”
司屿表情阴霾,双手结印,主神印在掌心中旋转,金光一点一点强大,光亮在两人之间放大,整个世界都像是被包裹住。
一呼一吸之间,一切都沉寂了。
海浪不再翻涌,微风不再吹动,所有的事物,包括时间都已经停止。
天界简仪停止运转,任务世界瞬间暂停。
朝槿煞有其事的看着司屿将世界静置,“天界简仪停止,三千世界暂停,你是怕我强行毁掉世界法则吧?”
司屿:“朝槿,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把世界法则交出来。”
朝槿:“想必你也知道世界法则被我藏在哪里了吧?”
司屿看向朝槿的胸膛:“你的心脏。”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朝槿,你是抱着必死的心。”
朝槿叹了口气:“人都是想活着的,可他们却不知道活着的真正意义,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三千世界中不值一提,微不足道的蝼蚁。”
“或者说,连个蝼蚁都不如。”
“更像是虚无缥缈的一粒尘埃,轻轻一碾,就灰飞烟灭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体,却不清楚自己的命运早就被设定好了,这一生得到多少夸奖欢乐,得到多少辱骂苦难,经历多少悲欢离合,收获多少深情厚谊,这些都是一开始就定好的,就像是一个机器人,从出生开始就被设定好了程序,一旦完成程序所发布的任务指令,他就会成为一堆废铁,会被彻底报废,成为垃圾,然后被回收,挑选可用的零件,再重新制造新的机器人,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他们会忘记前尘往事,然后重新投入新的地狱之中继续承受痛苦煎熬。”
“司屿,你觉得累不累啊?”
司屿垂眸不语。
朝槿歪头:“不好回答吗?”
“你是累的,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想成为主神,你想跳出这个轮回,不是嘛?”
司屿:“你若参加主神任务,会成为主神,也可以跳出轮回。”
朝槿苦笑:“可主神任务也是轮回的一种,而且,你以为你跳出了吗?”
“你被牵绊了,”她指着昏迷不醒的禹怜,“你爱上她了,甚至为了她你可以放弃主神之位,但也因此得到了天道的认可,成为二代主神。”
“于是,你觉得惭愧,觉得没脸见她,觉得你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踩着她的血肉而得到的,对不对?”
司屿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的窘迫,她眉眼带着一丝急躁,低吼道:“闭嘴!”
朝槿耸肩,游说道:“司屿,逃避是没有用的,我已经帮你催眠了禹怜,你将一切告诉她,去真诚认真的跟她道歉,告诉她你的苦衷,她会原谅你的。”
司屿眼中隐含一丝期冀,但转念既逝,表情纠结不已。
朝槿慢慢靠近:“你们在主神任务中相爱过,那份感情如此沉重,刻骨铭心,她忘不掉的,你想想,她那么爱你,甘愿为你去死,她又怎么舍得恨你呢?”
司屿嘴唇微张,彷徨无助的看着朝槿,颤声道:“真的吗?”
朝槿莞尔一笑:“当然,你忘了你们曾一起经历生死,定情相守,约定一生相伴吗?”
“感情,是世间最坚固的盔甲,是最牢固的纽带,也是…”朝槿看着司屿陷入沉思,一瞬间狞色闪过,她执掌朝主神印抓了过去,“…最锋利狠辣的武器。”
指尖触碰到主神印的一瞬间,朝槿瞳孔一颤,双手猛地被人箍住身后,她向后一踢,却被司屿一脚踹到膝窝,右腿一软,朝槿趁势双手脱离司屿的桎梏,反身一个回旋踢,拉开两人的距离。
朝槿挑眉:“竟然逃脱了我的催眠蛊惑,主神大人真厉害呢。”
司屿一开始确实中了朝槿的催眠,但她因为成为主神,天道之力让她很快从催眠中逃脱,不被朝槿蛊惑,陷入执念中,无法自拔。
心中有执念的人,是无法躲避朝槿的催眠。
以前的司屿可以抵抗,但现在的她不行。
司屿将主神印收入身体里,冷眼看她:“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朝槿撇嘴:“我吃亏唉,单打独斗你不一定打的过我,但你有天道之力,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还关闭了天界简仪,这个世界的所有载体都无法动弹,这让我很难做嘛。”
司屿抬眸:“那就乖乖跟我回去吧。”
朝槿摇摇头:“不回。”
她抬起右手,珠串滑到小臂,大拇指和中指一打,轻飘飘的响指在司屿耳边炸开。
司屿瞳孔一颤,难以置信的看着朝槿身后走来的程欢和尹慕。
背后昏迷的禹怜也醒了过来,冰冷的凝视着她。
“她们可不是这个任务世界的原始载体,”朝槿恶劣一笑,“我给她们下了死命令,不是你死,就是她们亡。”
她右手一摆,“主神大人,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脱身,摆脱她们的纠缠然后过来杀死我。”
“我在这里等你哦。”
司屿闪身躲开程欢的拳头,俯身躲过尹慕的飞踢,不等她分毫喘息,又是一脚飞踢,司屿刚要回手,却看见是禹怜,生生止住动作,被程欢一拳打到后心。
朝槿在一旁看好戏,评头论足:“哎呦,主神大人这是何必呢?不过是几个任务者,你明明可以轻飘飘的解决她们,为何要受制于她们呢?”
被朝槿催眠的人不可强行唤醒,否则会精神失常,灵魂损坏。
她的这项能力在苍白之地独当一面,她能毫不费力的催眠任何人,依靠眼神、声音、道具、心理暗示等多种方法,让人无法设防,在不经意间就被朝槿彻底掌控。
朝槿看着纠缠不休的四人,越打越凶,司屿面对程欢和尹慕,不敢下死手,面对禹怜,根本不出招。
明明只要使用天道之力唤醒她们或者将她们杀了就能解决困境,可她非要纠缠下去。
那不如……
朝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轻抚腕上的琉璃珠串,蔻梢色的佛珠衬的她指尖葱白。
“禹怜,你和司屿一起度过四个世界,最后两个世界你忘了是谁害死了你吗?”
朝槿入侵过主系统的程序,自然清楚司屿所经历的任务内容,而且禹怜的记忆虽然被净化了,但是在灵魂深处还残留了一丝蛛丝马迹,只要稍加催化指引,便会火上浇油,炘天烁地。
司屿脸上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怒道:“朝槿!”
朝槿看着禹怜突然停下,双手捂住头,疯狂又痛苦。
“禹怜,停下来,别去想……”
司屿想去看看禹怜的状态,却被程欢和尹慕困住。
朝槿走向禹怜,循循善诱:“禹怜,你想想司屿在任务世界中对你做了什么?”
“第一个世界,她灭了你宗门,杀害你的父兄,欺骗你的感情。”
“第二个世界,她诱骗你的族人,以鲛人之血拯救自私无良的人类,让你断尾,害你弟弟惨死。”
禹怜疯狂的摇头,双手捂住耳朵,惧怕身边人的话语,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给捶打她的身体和灵魂。
司屿于心不忍,叱责:“朝槿,你闭嘴,别动她!”
朝槿勾唇:“第三个世界,她筹谋算计你的家人,放弃你的安危,任由你走上战场,落得马革裹尸的结局。”
“第四个世界,她厌恶鄙夷你妖魔身份,联合外人封印你,掏取你的护心鳞,害你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千年修为如镜花秋月,荡然无存。”
“禹怜,她从始至终都在骗你,她从未真正的爱过你,她这种人不配得到爱,也不配伤害你,”朝槿轻声道,“你想不想报仇呢?咱们四人一起自爆,让这个任务世界,还有主神和我们一起陪葬好不好?”
主神不好杀,毕竟有天道护体。
但朝槿也提前做好了打算,新任主神天道之力还未运用自如,两名初代任务者,两名位界官,在苍白之地待了许多年,其中流转的天道之力将她们的身体和灵魂熏陶滋养的更加纯粹无暇。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禹怜双目猩红,看向司屿的眼神狠辣又冰冷。
司屿闻言,目呲欲裂:“朝槿,你特么给我闭嘴,你敢……”
“我有何不敢?”朝槿大声反斥,目光冷然,“我既然敢走到这一步,既然也敢承受弑神的后果。”
“司屿,真不好意思,才刚上任主神,我就让你遭此大难,我先说声抱歉,希望你唔……”
朝槿难以置信的看着穿透胸膛的手,那手抓住世界法则,狠狠的抽离她的身体。
朝槿倒吸一口气,口吐鲜血,摔倒在地。
她看着禹怜,一手沾染鲜血,握住世界法则,一手是主神印,运转自如。
程欢和尹慕恢复神志,回想到当初朝槿催眠她们的记忆和指令,吓得瘫软在地。
朝槿一边吐血一边大笑:“好好好,竟然是灵魂契约哈哈哈……”
禹怜居高临下的看着朝槿,眼眸深邃:“朝槿,你也配让司屿陪葬,我拿命护了两个世界的人也是你可以诋毁伤害的?”
这一刻,司屿在她身上看到了常青山和裴卿辞的身影。
司屿站在禹怜的身后,她替她挡下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