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司屿早该意识到,主神任务的本身就该立足于任务主体之上,既考核目标。
司屿双手不禁抓紧薄毯,眼睫微颤,神色在短暂之间转换,她仰头,苍白的小脸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快意和激动,说:“多洛缇雅,末世正式结束了。”
多洛缇雅抬手,摸了摸司屿的脸颊,目光温柔似水:“嗯,末世结束了。”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司屿轻轻地笑了一下:“好。”
蒋雀闻言:“回家?司屿教授要回津南市吗?”
司屿的档案上,津南市是她的家乡。
司屿摇头:“不是,我们要回多洛缇雅的家乡,将桑洛带回去安葬。”
蒋雀说:“那我送你们吧?我会开直升机。”
多洛缇雅拒绝:“不用,我们开车过去。”
“谁开?”蒋雀纳闷道。
一个鲛人,一个不方便。
司屿讶然:“你要自驾游?”
多洛缇雅点头:“嗯嗯。”
“这几天我找赖舒学习了开车,等明天我们开车回家,这一路上我们可以走走停停,欣赏风景,拍拍照,好不好?”
司屿眸光一闪:“好,都听你的。”
蒋雀说:“那我给你们准备车子。”
多洛缇雅笑笑:“谢谢你。”
“没事,”蒋雀摆摆手,“末世能结束,我们应该感谢你..你们。”
她想到死去的那些鲛人和桑洛,不禁叹了口气:“明日我送你们走,我想再看看桑洛一眼,可以吗?”
多洛缇雅说:“可以。”
她推着司屿的轮椅,“我们先回去收拾行李了。”
“好。”
司屿被多洛缇雅推着远离了热闹欢腾的人群,中央基地到处弥漫着末世结束的激动和喜悦,唯独她心里越来越沉重。
回到房间后,司屿看着收拾行李的多洛缇雅,摸了摸越来越硬化的双腿。
RLV药剂的作用在她身上只能解除丧尸病毒的余毒,对于“化尾”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司屿自然一清二楚,多洛缇雅怕是也明明白白。
可是——
“司屿,你看看,我们还有没有漏掉的?”多洛缇雅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打开,让司屿检查一番。
司屿看了一下,说:“没有漏掉的。”
“那好,”多洛缇雅把行李箱拉上,坐在司屿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司屿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薄唇缓缓勾起个弧度:“好。”
她抬起手拥住多洛缇雅,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突然问:“多洛缇雅,当初断尾疼不疼啊?”
多洛缇雅毫不意外司屿会知道此事,有时候她觉得司屿那双蓝眸能看透所有人,就像她这次做的局,将亚尔维斯和沈威宁以及阿加莎全都解决掉,还让鲛人彻底消失在人类的世界之中,保护了隐居在欧利罗岛的鲛人,也让桑洛免受了被实验的痛苦和折磨。
比起这些,她所受的断尾之苦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不疼。”
司屿捏了捏她的后脖颈,故作埋怨道:“说谎。”
多洛缇雅笑了笑,撒娇似的说的了实话,声音都打着弯儿:“疼,特别疼。”
司屿指尖一滞:“有多疼?”
多洛缇雅担心司屿多想,随便打了个比喻:“就像被人捶了一闷棍,疼那么一瞬间就不疼了。”
司屿闭了闭眼,没再继续问下去。
哪怕多洛缇雅隐瞒不说那时的痛苦,她又怎么会不知道鲛人断尾的痛苦。
如同噬骨钻心。
多洛缇雅见司屿沉默,补充道:“其实也就疼那么一阵,忍过去就好了,真的,我不骗你的。”
那时,桑洛被抓,阿加莎告诉她亚尔维斯真正目的是想要生吞活剐了桑洛,改变自身基因,获得鲛人能力和天赋。
鲛人可以化腿上岸,但是双腿若沾染一滴水就会瞬间化尾。
亚尔维斯已经知道了鲛人的弱点,多洛缇雅再次化腿上岸无疑是自寻死路。
于是,她委托阿加莎切断她的鲛骨和脊柱,从此鲛人断尾,遇水如焚。
后来阿加莎被司屿暴露她和亚尔维斯的阴谋,多洛缇雅才想起那时她断尾后的虚弱,阿加莎没有趁此将她吞食,是因为她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强行吞食她是无法吸收融合,容易反噬。
所以她想要从亚尔维斯手中换来基因针,有了基因针,阿加莎可以毫无顾忌的吞食她,吸收她的血肉和天赋,利用鲛人之心达成她想要的一切。
也是那时,多洛缇雅觉得司屿好委屈,真的好委屈。
她明明在想办法救她,救桑洛,保全鲛人一族,而她却想要了她的命,想要亲手杀死她。
那时,多洛缇雅想着,若是司屿想要用她的心尖血去救人类,她也愿意。
可是司屿没有开口,连一丝动她的想法都没有。
多洛缇雅双眼泛红,泪珠滴落在司屿的肩头,哑声:“我真的不疼。”
司屿摸着她的后背,轻声应道:“嗯,不疼了。”
——
天蒙蒙亮。
多洛缇雅推着司屿和行李箱来到了蒋雀给她们的越野车旁。
来送她们的人有很多,多到整座中央基地的人都来了。
蒋威走到司屿面前,递给她一把枪,没说太多话,只留了一句:“保重。”
司屿接过:“我也该谢谢你的帮助,不然我也无法走到现在。”
若不是蒋威暗自帮忙,多洛缇雅不会有身份进入洛桑科研所,塞尔西等人也不会活着离开欧利罗岛,亚尔维斯和沈威宁也不会这么快暴露真实面目,让司屿可以趁机将他们都铲除。
蒋威喟叹:“你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感谢的话不必再说了,你们一路顺风,好好照顾自己。”
司屿笑了笑,转身看向一直招手的蒋雀、宋子歌和赖舒,三人都红了眼,一脸不舍和留念。
司屿招招手回应他们:“再见。”
宋子歌说:“司屿教授,多洛缇雅,你们一路保重。”
赖舒舍不得:“司屿教授,多洛缇雅,你们有空常回来。”
蒋雀抿唇:“司屿教授,多洛缇雅,你们一路顺风。”
塞尔西见不得分别的场景,他只是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眼。
司屿轻笑:“好。”
多洛缇雅也笑了笑,摆摆手。
她把司屿抱上副驾,系好安全带,自己跳上驾驶座,启动车子,掉转车头。
如今这个世界没有了丧尸,从此广阔天地,一马平川。
中央基地所有人看着渐行渐远的越野车,终是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和不舍,一声声高喊着。
“司屿教授,谢谢你——”
“司屿教授,谢谢你——”
“司屿教授,谢谢你——”
.....
司屿透过后视镜,看着站在中央基地门口的众人,嘴角一点点扬起。
多洛缇雅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与司屿十指紧扣:“司屿小朋友,我们要开始完成你的生日礼物,去旅游了,你开不开心?”
司屿眸中闪着莹亮的光,大笑了起来:“特别开心。”
“我也开心!”
多洛缇雅猛踩油门,越野车飞驰在广阔无垠的土地上,迎着朝阳,奔向日记本中那抹不曾亲眼见过的风景。
从京都到达南沧天牝,她们边走边玩,耗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到达大陆的最南角。
南沧天牝,一片还未被开发污染的海域。
金黄色的沙子柔软的好似云朵坠落。
阳光肆无忌惮的倾泻下来。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击打岸边的礁石,像是风声在奏乐,轻松又惬意。
司屿看着多洛缇雅搭好帐篷,拿了两瓶水递给她:“热不热啊?”
司屿摇头道:“不热,阳光很舒服。”
短短半个月,这个世界恢复的很快,它就像是个自愈非常厉害的孩子,虽然这三年磕磕绊绊受了不少的伤,但它仍保持初心和童真,微笑的面对一切。
如今,这柔软的沙滩,湛蓝的海水,炙热的阳光就是它慷慨的馈赠。
多洛缇雅摸了摸她的脸,触手冰冷。
她搭帐篷用了半个小时,而司屿坐在太阳下半个小时,身体却冷的好似凝固在冰川里一样。
多洛缇雅敛下眼中复杂的情绪,她坐在司屿身边,问:“我家是不是很好看?”
司屿点头:“很美,美到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词汇来形容它。”
“我和桑洛在这里诞生,后来为了寻找人类给桑洛治病,我们就离开了这里,再后来,欧利罗岛适合桑洛养身体,那里又有与我一样的族人,我们就定居在了欧利罗岛,已经好久没回到这里了。”
多洛缇雅眸中含着深深的怀念:“这里没有变过,和我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沙子还是那么柔软细腻。”
“海水还是那么透彻蔚蓝。”
“对了,”多洛缇雅想起了一件事,连忙起身,“我去给你找个东西。”
司屿疑惑的看着多洛缇雅跑远,她跑到一个巨大的礁石后面,过了十几分钟又跑了回来。
“你干嘛去了?”
多洛缇雅把藏在背后的双手伸出来:“你看。”
掌心里有一个漂流瓶。
瓶里还有许多纸条。
“漂流瓶?”司屿拿过来,看这材质,年份很久,不似现代产物,“哪来的?你写的?”
多洛缇雅摇头:“不是我写的,这个瓶子是从远方飘来的。”
“也是因为这个瓶子,我才会想着去找人类。”
司屿打开漂流瓶,倒出里面的纸条:“这里面写了什么?”
“不认识。”
“不认识?”司屿诧异道,“你不是学会了人类的知识了吗?”
多洛缇雅说:“但纸条上写的不是汉字。”
司屿拆开一个纸条,上面果然不是汉字,而是埃及语。
怪不得多洛缇雅不认识。
“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多洛缇雅见司屿看的认真,以为她知道纸条上的内容。
司屿又拆开了其他纸条,大致意思都是一样的。
“上面写着思念和祝福。”
多洛缇雅歪头不解:“什么意思?”
司屿解释道:“大致的意思,有一个人失去的所爱之人,便写了漂流瓶,希望在远方的爱人可以收到他的思念和祝福。”
多洛缇雅呐呐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她握着玻璃瓶,“那他的爱人会收到吗?”
司屿说:“漂流瓶只是个情感寄托,只要他一直记...”话音一滞,司屿捏了捏腿,额头瞬间流出冷汗,她忍痛继续说下去,“只要他一直记着...他的爱人,他的爱人...就会永远能收到他深深的思念和祝福。”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多洛缇雅立马从兜里拿出针剂给司屿注射,这半个月内,司屿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她能感觉到那腿上的鳞片越来越多,双腿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鳞片覆盖,若是鳞片长到脊柱上,司屿就彻底化尾了。
司屿看着多洛缇雅泛红的眼角,叹了口气:“没事,我不疼了。”
“真的吗?”多洛缇雅直视司屿的眼睛,“真的不疼了吗?”
那眼神认真的仿佛洞察了一切。
司屿辩解的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这药对你没用了吧?”
司屿默然垂首。
多洛缇雅咬了咬嘴唇:“如今加大药剂,对你的作用已经不如从前了,不是吗?”
司屿想说点什么,可当看到多洛缇雅那眼中的泪水,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心口和喉咙。
“其实,RLV药剂必须要有鲛人心尖血才可以研制成功是吧?”
司屿瞳孔一颤,不可思议的看着多洛缇雅。
多洛缇雅泪流满面,呜咽道:“我不傻,我可是鲛人首领,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们的不对劲儿。”
“所有人都再逃避我,不敢看我的眼睛,他们恐惧我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是鲛人,而是他们怕我看出什么端倪。”
“我蛊惑了塞尔西,他告诉我你在实验室的那几天,根本没有在研制解药,而是成为了实验体,你靠着你已经鲛人化的身体,让他们抽取你的心尖血,研制RLV解药。”
“这些我都知道了,”多洛缇雅声音不自觉的抬高,像是在控诉司屿的隐瞒,“所以,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
“瞒到有一天我一睁眼看到怀里人悄无声息的死去吗?”
最后一句话,多洛缇雅嘶声力竭的吼了出来,带着强烈的不甘和后怕。
司屿低下头,沉默了许多,弱弱地说道:“对不起。”
多洛缇雅表情狰狞了一下,她抬手,将司屿紧紧搂在怀里,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流:“司屿,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不想听你无能为力的释然和妥协。”
“我只想让你活下去。”
“想让你长命百岁,健健康康,去过你曾经梦想的日子,幸福到老。”
司屿眼眸轻怔。
她瞳孔陡然扩张,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司屿猛地推开多洛缇雅,看她泛光的胸膛,浑身战栗,嘴唇颤抖:“多洛缇雅,你…?”
不该如此。
哪怕她存了那种心思,哪怕她认为多洛缇雅是爱她如命的。
也不该这么快的。
在面对生死,人类往往是怯懦的,自私的,恐惧的。
而不是此刻,她这么简单的,从容的,坦然的。
多洛缇雅笑了起来,脸上的酒窝漾着快意和欣然,她怜惜的摸着司屿凹陷下去的脸颊,骄傲的说:“司屿,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和桑洛都有一个神奇的天赋,这种天赋只会在密迩雅族的鲛人中产生,名唤“天示”,以鲛人之心与上天做交换,便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司屿心念极闪。
她知道。
从她意识到主神任务真正的“任务”是什么的时候,她就知道多洛缇雅一定也拥有同桑洛一样的天赋。
“为什么是现在?”
明明她们刚到南沧天牝,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她们该欣赏着海边落日,在帐篷里缠绵拥抱,听着海浪声起起落落;
她们该期待着灿阳日出,在炙热的阳光下热烈亲吻,感受着海风的温柔吹拂。
不该是现在这么突然,让司屿一时迷茫失措。
多洛缇雅说:“若是可以,在末世结束的那一刻我就想使用这个天赋。”
“人类因为你有了新的未来,新的希望,而我希望你因为我可以获得重生。”
司屿瞳孔一颤,张了张嘴。
多洛缇雅语气愧疚,颤声:“是我贪心,让你受苦陪我回家,这半个月,我每次看到你犯病,我心如刀绞,想代你受过。”
“可我又太过自私自利,期待着盼望着你能挺下来,陪我回到家乡,见一见我出生的地方,也许这样,你就不会在往后余生忘记我。”
之后的日子那么长,长到人类的记忆会变得模糊不清。
她与司屿的相遇短暂又仓促,在司屿的这一生里,几乎是不足为提的。
多洛缇雅害怕又恐慌,恐惧着司屿会将她彻底忘记。
司屿的脸上袭过一阵揪心的痛,她抬手摸了摸多洛缇雅的脸,触手不似之前那么温热,而是在逐渐的转凉,那速度比此刻的落日还要猛烈。
“多洛缇雅,我不会忘记你的。”她手指发抖,一字一句,艰涩道。
多洛缇雅弯了弯唇,笑容明朗又灿烂,她把手中的漂流瓶递给她:“若是想我了,就往海里扔漂流瓶,我会收到的。”
深海是鲛人的归处。
司屿握紧漂流瓶,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尽量展现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好。”
多洛缇雅似是力竭一般,用了好大的力气摸向司屿的眼眸。
那湛蓝的眼眸中满是她的身影。
她的目光涣散,眼皮越来越沉重,轻笑了一声,喃喃低语:“桑洛,我们...”
“回家了。”
【滴——】
【主神任务《鲛人断尾,重获新生》已结束。】
【考核评分:100%】
【请考核者确认是否离开当前世界?】
司屿搂紧倒在她怀中气息全无的多洛缇雅。
她听不到她胸膛中那猛烈的跳动,她也感受不到她的体温和气息。
这一刻,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