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寒风依旧凛冽。
司屿跪在还未化雪的石子路上,腰背挺直,面不改色的看着一块一块石子砸向她。
一开始进入这具身体,司屿脑中还一片混乱,只能一边应付眼前形式,一边快速整理脑中传输过来的记忆和意识。
额头一痛。
司屿眉头紧蹙,眼皮被温热又粘稠的液体覆盖。
她抬起手,抹掉眼睛上的血,看着不远处正哈哈大笑,鼓掌叫好的少男少女。
“哈哈哈,六姐真厉害,一下子就打中那怪物的头。”
“七弟,我只是随手一扔,碰巧而已,只是有些可惜,没能砸到那怪物的眼睛。”
“没事,六姐,石子多的是,我们今天都砸完,我还不信砸不到这怪物的眼睛?”
“好,这怪物的眼睛太邪门,咱们今天非得把她的眼睛给砸掉!”
“看着,六姐!”
说罢,少年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子,用了力气,狠狠地撇向司屿。
司屿眉头微蹙,刚要移动半分,躲开准备命中她眼睛的石子。
须臾间,从右后方飞来一块石子打飞了面前的石子。
石子相撞,掉落在司屿面前。
“谁啊?不要命了?敢打掉本王的石子?”
少年边骂边看过去,见太子身边的常青山,细长的眼睛瞬间瞪圆,忙道:“青山表哥,你怎么来了?”
“天合,你这是在干嘛?”太子厉声道,看着司屿满脸是血,目光不满,抬手让身边的随从扶起司屿,“你怎么可以对你的三姐拋石子?”
赵天合哼笑:“她算个屁啊,一个蓝眼睛的怪物,也配是本轩王的姐姐?”
他看向一旁的少女,“本王只有一个姐姐,那就是六姐,至于其他人,狗屁不是。”
太子拧眉,怒道:“再怎么说三妹也是父皇的亲生骨肉,你怎可以胡来,你快跟三妹道歉。”
赵天合气不过,拿起一个石子又砸了过去:“本王就不道歉,本王要砸死她,父皇都不会怪我,你凭什么教训我?”
“曾安,你快…”太子见状,刚要让随从护住司屿,余光瞥到一把匕首从侧后方飞出去,将飞出的石子击飞,匕首直直的插入青石板中,刀刃锋利,泛着一丝冷光。
“太子,你竟敢…”赵天合以为是太子赵天明出手,结果他看见匕首上的图纹,是常家特有的飞鹤,顿时吓得熄了火。
“天合,你若还敢放肆,我便带你出宫,回军候府小住几日。”
赵天合瞬间脸都吓白了,连忙摆手,脸颊上的虚肉都在颤抖:“不不不,我不去住,我错了表哥,我真的错了。”
常青山眯了眯眼:“知错就改,知道吗?”
赵天合垂眸,眼中闪过一丝不服气,呕气道:“知道了。”
他甩袖离开,离开的背影都带着浓浓的愤怒。
身旁的宫人立马跟随过去,生怕晚了一步遭受轩王毒打。
太子见常青山轻飘飘的治住轩王,舒了口气,拍着常青山的肩:“也就是你才能管住这个无法无天的“天王”了,平常母后太惯着他了,竟让他如此顽劣放纵,随意欺辱旁人,如今竟然还敢欺负三妹,真是胆大妄为了。”
常青山肩膀一转,躲开太子的搭手,淡淡道:“臣没做什么。”
赵天明摆摆手:“都说了在我面前不要称臣,你我本是同根同源,何必如此生疏。”
常青山沉默不语。
赵天明也知这位表弟向来沉默寡言,内敛沉稳,也不再跟他计较称谓。
他看向赵思思,拧眉:“思思,七弟胡闹,你不拦着他,竟也跟着胡闹,女孩子如此顽劣,成何体统,回寝殿,闭门思过七天。”
赵思思噘嘴:“不过是一个被厌弃的怪物,太子哥哥你为什么帮她出头教训我们?明明之前你也…”
“住嘴!”赵天明眼神警告,“胆子大了,还敢顶撞我了?”
他余光瞥了一眼常青山,见他没什么反应,眸光一闪。
赵思思垂头:“思思不敢。”
“那就乖乖回去受罚,待你思过后,才可以出门,知道吗?”
赵思思:“知道了。”
她瞪了一眼司屿,气冲冲的转身离开。
此时御花园只剩下司屿、太子随从、太子和常青山。
司屿透过太子随从的肩膀看过去,那人站在太子身旁,虽年岁不大,但周身气场已然十足强大。
眼神冷寂,面部线条流畅自然,鼻梁高挑,垂眸时的睫毛又长又翘,脸颊白净细腻,看起来略带三分稚气,嘴唇抿着的时候又带着七分冷漠严肃,有点唬人。
此人外表不足以让司屿多番注意,可此刻耳边的提示却让她移不开视线,和常青山刚好对上了眼。
一人目光颤动。
一人眼神诧异。
【滴——】
【主神任务已开启。】
【考核目标已确认。】
【考核内容已确认。】
【请考评对象尽快完成任务。】
常青山知道天都皇宫里有一位被世人传闻“妖眼怪物”的公主,是皇帝生辰时,喝多后宠幸了一个宫女,因怀有皇室血脉,赵文帝给了宫女一个美人的位分,后来因为这个美人受了刺/激,还未满月便诞下了一位天生蓝眼的女孩。
众人以为蓝眼是病症,但太医局却说女孩身体康健,并未有什么隐疾。
而后赵文帝命知天居推算这位公主的命数,知天居却无法算出,只能沉默不语,交了一卷空白的“命书”。
因此,赵文帝将这位公主和美人扔入冷宫自生自灭,而那位公主的生母因生产后没有得到很好的照料,身体虚弱,精气耗尽,最终无人救治,死在了凛冬之日。
反而这位公主却在冷宫存活了下来,虽过得比天都城里的乞丐还要贫困煎熬,但人家在冷宫却过得有滋有味。
像是夹缝求生的青竹,顶开厚重的尘土和石板,恣意生长。
常青山以往进宫,他也会路过御花园,但他一次都没有见过这位传闻中的三公主。
如今相见,让他有些同情和好奇这位公主的处境。
本以为轩王是在欺负一个宫女,毕竟跪在地上的女子身穿破布烂衣,像是皇宫里最下等“良使”才穿的衣服。
只是那腰板挺直坚韧,看似不屈不挠。
常青山本就看不惯自己这个表弟,明明年岁不大,却被姑姑娇纵成了心肠狠辣,任意妄为,专横跋扈的怪癖性子,如今见到他欺负人,便立刻出手制止了轩王这次残忍恶劣的“玩闹”。
但却没想到那位他以为是“良使”的女孩竟然是三公主赵司屿。
常青山见三公主被太子随从曾安扶起,因好奇心驱使,想要看看传闻中的蓝眸是否真的恐怖如斯?
他余光瞥向三公主,却无意与她双目对视。
以他的武功,若是想偷偷瞄谁一眼,那人定会察觉不到,但此刻被三公主瞬间抓住,常青山有些挂不住脸,双颊微微泛红,快速转移视线。
司屿隐在厚重刘海下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精光一闪,俯身行礼,呐呐开口:“司屿多谢太子殿下,常世子。”
赵天明摆摆手:“无事,三妹还是早些回去包扎休息吧。”
他看向常青山,“青山,咱们还没聊完,走,去我殿里的湖心亭继续聊,如今父皇让你随常元帅一起出征,你我兄弟不知要分别多久,我有好多话想与你说。”
常青山:“嗯。”
他抬脚,跟着太子离去。
曾安见司屿站稳,没说什么,跟在太子身后,快步离开。
春风依旧冷冽,司屿摩挲了两下手臂,撕掉三指宽的裙摆,走到曦月湖水边,看着湖面倒映出来的脸。
厚重的刘海遮住半张脸,将双眼盖的严严实实,额头的血流下来,把乱糟糟的头发黏在脸上,水面波动,让她枯瘦的脸看起来犹如恶鬼。
司屿撩起刘海,看清原身样貌,依旧是与自己相同的脸。
她舀起冰凉的湖水,冻的她手指都在发颤。
湖水洗过伤口,司屿面色不改,拿过刚才撕扯下来的布围在额头上,看起来跟个义士似的。
“这个给你。”
司屿眼神一转,猛地站起身,见身后之人,似是被吓了一跳,瘦弱的身体不受控的往后倒去。
常青山见状,立马上前迈出一步,抓住司屿腰间的衣带。
咔嚓——
一道清脆的撕裂声。
噗通——
一道沉闷的落水声。
常青山瞳孔骤缩,看着手中残留的腰带碎片以及摔进湖里的三公主。
他内心瞬间涌起深深地愧疚,连忙走到湖边,拉起司屿的手臂,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拉起来。
常青山见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于心不忍的脱下外衣盖在司屿身上:“抱歉。”
其实不用抱歉。
司屿也没想到这身衣服这般脆弱,竟然轻轻一扯就坏掉了,她也没想自己会掉进湖里。
真特么冷!
“无,无事。”
冻得她说话都在抖。
“若不是我突然出现,你也不会坠湖。”
常青山是真的很内疚。
如今三公主的衣服湿透,他才真真切切的看清楚这位三公主的处境。
瘦小。
虚弱。
如竹竿的身体,寒风若是猛烈些,都怕将三公主这小腰身给吹断了。
司屿摸着常青山的外衣,衣服质感细腻光洁,比她身上穿着的衣服好上百倍。
“谢谢。”
常青山心里更不好受了,他看着司屿乱糟糟的头发贴紧脸庞,惨白如纸的脸在头发缝隙中裸/露,乍一看如同水鬼一般。
他从怀里拿出一方丝帕递过去:“擦水。”
司屿没接,只是抬手将贴在脸上的刘海撩开。
她露出一双夺目惹人的蓝眸,直视目光惊诧的常青山,莞尔一笑:“不用了,已经脏了你的一件衣服,就别浪费这么好的云锦手帕了。”
常青山时常听闻三公主的蓝眸有多么可怕渗人,甚至有人传闻那双蓝眸会让人看到地狱,直视蓝眸的人会遭遇不幸和悲苦。
风言风语,愈演愈烈。
常青山就算不信鬼魅之事,但也是满心好奇这位公主到底生的有多么丑陋才将世人吓得编造出这么多令人生怖的传言。
可此刻,常青山深知传闻的可怕,能将一个明珠似的人贬低成尘埃污垢。
三公主虽然骨瘦如柴,但这张脸却真真是令人难以忘怀。
落水后的皮肤更加透白细腻,眉眼精致,姿容娇艳,一双蓝眸清澈透亮,似他小时曾见过的沧海一般,幽深多情。
衣服湿透,湿哒哒的挎在她纤瘦的肩膀,漏出精致漂亮的锁骨和修长白皙的脖子。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这位三公主弱弱的将他的外衣拉紧。
常青山尴尬的移开眼,把手中的帕子强硬的塞进司屿的手中:“用吧。”
司屿捏紧手帕,擦了擦下颌的水滴:“刚才,多谢常世子出手相救。”
“无事。”
今日被他撞见,不论是谁,他都会出手。
常青山看天边晚霞,临近宫门下钥。
“三公主早些回寝殿吧,臣先离宫了。”常青山微微弯腰,拱手道。
司屿偏头看向常青山离去的背影,眼神还未收回,就看见那人身子猝然止住脚步,有些懊恼的转过身。
“这个忘给你了,”常青山把手中的白玉瓷瓶递过去,“一日三次,抹在伤口上,不出三日就能恢复如初。”
司屿眨眨眼,目光懵懂又单纯:“这是...?”
“伏珍膏,”常青山他看着司屿额头的伤,说,“经常涂抹,伤口很快就能恢复如初,还不会留疤的。”
这么美丽的一张脸,落了疤太可惜。
常青山见司屿只是看着药瓶,并未接过,心想她定是不好意思拿。
他刚要强硬的塞过去,掌心触碰到一抹冰凉。
凉如软玉的手指在他手中停留,那抹凉意似是活了一般,从掌心流进手臂中的脉络,延顺至心尖,让常青山感受心脏好似停顿了一秒。
他自小不爱与旁人接触,哪怕是亲身父母也会因礼教尊重而保持距离,但若是无意触碰,他也不会说什么,却没有像现在这么特殊奇怪的反应和感觉。
常青山眉头微蹙,刚要收回手,那冰凉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掌。
他讶然:“三公主,你...?”
司屿正视常青山诧异又费解的神色,低低开口道:“刚才听到太子说,常世子要随常将军出征关山岗,抗击北桡敌军?”
此事并不是什么机密,出征的圣旨早已颁布,三公主能知道,常青山不觉得惊奇,反倒是此刻三公主对他的举动让他匪夷所思。
“是的,三日后臣就会随常将军出征。”常青山看着握紧他的手掌的手指,细如新出的笋芽尖。
指甲圆滑,白中透粉。
“三公主,你是想和臣说些什么吗?”常青山抽手,那抹冰凉转瞬即逝,连带着骚动他心尖的凉意都扯走了。
司屿收回手,眼神莹亮如星,嗓音清雅:“常世子,两军交战,危险万分。”
“请您好好活着。”
常青山神色动容。
自打他随父出征,御敌北桡后,所有人对他只有恭贺和期盼。
恭贺他定会如父亲一样马到功成,捷报频传。
期盼他将北桡敌军打得节节败退,护佑天启国百年安宁。
就连他的亲生母亲也是满心希望他可以光宗耀祖,为常家争光,不枉付她多年的付出和培养。
战场凶险,马革裹尸。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所有人都知道常青山这一去,再次回到天都的机会很渺茫,他会成为关山岗的一道顶天立地的大门,必须死死挡住能够威胁天启国的豺狼虎豹,才能不负赵文帝和天启百姓的祈愿。
从未有一个人,能如三公主一样,这么直白坦荡的告诉他。
希望他活着回来。
常青山深深地看了眼司屿,黑眸中情绪翻涌,复杂的难以表述。
他深喘了一口气,嘴唇抿紧,脸颊酒窝深陷,面色纠结又隐忍。
常青山朝司屿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司屿看着常青山离开的背影,嘴角挑起一抹温柔又怀念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取自《木兰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