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枝叶挡住日光,在窗棂上投射星星点点的斑驳,树影随风摇动,耳旁虫鸣鸟叫。
常青山眼皮一颤,睁开双眼。
光晕在眼前闪过,霎那间,常青山意识陡然清明,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清雅简约的房间里。
屋内装饰干净又单调,房梁垂落白纱,上面绣有云彩,被微风吹起时恍若浮云流转。
常青山垂头,见衣服完整,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穿好鞋子,余光扫到了梳妆台面,走出了房间。
入眼便是一座栽种着梨花树以及各类青菜的庭院还有此刻走到他面前昂首挺胸的鸡鸭。
常青山知道自己被人救了,毕竟昏迷之前他记着有人向他走来。
那一抹纤细的白影,应该是名女子。
不知为何,常青山脑海中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醒了?”
身影瞬间清晰,凝聚成常青山黑眸中的模样。
“三公主,是你?”
常青山看着司屿向他走来,素白的衣衫沾染了一些黑灰,披帛随意搭在手肘和肩上,看起来有些凌乱。
她眼睑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黑影,蓝眸中浮现着血丝,憔悴又虚弱的模样让人不禁想要怜惜一下。
司屿走到常青山面前,将手中的碗递给他:“将军,睡得可好?”
常青山没接:“是公主救的我?”
“是怕这里有毒?”
“公主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若是将军怀疑,我可以先喝一口。”
“公主,你...”
常青山话音一滞,见司屿真的喝了一口。
司屿拧眉:“啊,好苦。”
好看的小脸拧巴起来,她立刻吃了一颗左手上的酸梅子缓解苦涩。
“喏,没毒,将军可以喝了。”司屿又一次把药碗递过去。
常青山眉头拧紧:“这是什么药?”
司屿说:“补药。”
“补什么?”
“壮阳。”
“....”常青山瞳孔一缩,双颊泛起淡薄红晕,“公主,你...你这是...?”
司屿噗嗤一笑:“玩笑话,这是补气血的。”
“我只是见将军太紧张了,想着缓和一下你我之间僵硬的气氛,将军莫要怪我,好吗?”
常青山没说什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刚要擦拭嘴角的药渍,一颗酸梅子忽地抵在唇间。
常青山被吓的后退半步:“公主,你...”
司屿歪头,将手中的酸梅子往前递了递:“不苦吗?”
苦。
那碗药苦的常青山舌尖发颤。
但跟这个苦劲儿相比,此刻这位三公主的一举一动让他更加心惊胆战。
“不苦。”
常青山又退半步,把碗放到一旁的石桌上,重复道:“微臣,不苦。”
“好吧。”司屿收回酸梅子,含进口中,“你不吃我吃,不能浪费了。”
常青山眉头微蹙。
那颗酸梅子可是碰过他的嘴唇。
常青山垂眸,抬手行礼道:“昨夜多谢公主搭救,眼下微臣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司屿莞尔一笑,让开:“将军慢走。”
常青山抬脚离开。
“主子,他好像很怕你?”岁杪看着常青山离开的方向,噘嘴抱怨道,“他可真没良心。”
司屿看她塞了满嘴的酸梅子,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你有良心,就给我留两颗酸梅子?”
岁杪瘪嘴,不舍地摊开手:“其实...岁杪还给主子留了一颗,要不,给您吃?”
司屿伸出手。
岁杪眼巴巴看着掌心的酸梅子,艰难的吞咽了一下。
司屿的手调转了个方向,轻轻敲了一下岁杪的头:“护食儿,你自己吃吧。”
岁杪脸上扬起大大的笑,立马把酸梅子扔嘴里,含糊道:“主子最好了。”
司屿无奈笑笑:“吃这么多酸梅子,不酸,不难受吗?”
岁杪摇头:“不难受,解苦。”
“苦?你又吃什么了?”
岁杪微笑:“刚才主子给没良心熬药,好香,岁杪喝一口剩下的药汁底。”
她回想起那股苦涩,稚嫩的脸蛋立马皱巴巴,嫌弃道:“好苦。”
司屿:“.....”
“以后不要随便乱吃东西!”
“哦,”岁杪呲牙一笑,“对了,主子,云戈传信来,说想见您。”
司屿说:“让他再等等。”
岁杪点头:“那我去跟他说,让他别急。”
她猛地偏头,看向侧屋,“主子,拾春姐姐和易安哥哥来了。”
司屿坐下石凳:“去把院门关上。”
“好。”岁杪身形一闪,院门像是被风刮过,砰的一声关紧。
岁杪躺在屋檐上,从怀里拿出一个苹果,边吃边翘腿,悠闲又自在。
拾春和易安从侧屋走了出来,跪在司屿面前。
“主子,拾春知错了。”
司屿说:“不怪你。”
拾春见司屿不怪她,暗暗舒了口气,说:“主子,常青山来风月台,定是想要细查轩王死因,昨晚打草惊蛇,常青山定会多加谨慎,找寻机会重新进入风月台,您要放任他继续查下去吗?”
司屿的手指在是桌上轻轻敲打:“他,我来处理,你们不用管。”
拾春颔首:“是。”
司屿看向一旁跪坐的易安,身形消瘦如竹,垂着头,白皙细腻的脖颈让人不禁想要上手抚摸。
“易安,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易安抬起头,肤色晶莹如玉,清新淡雅的眉眼之中透着浓重的决绝和坚毅,鼻尖一点朱砂让他秀雅的面容增添一丝艳丽。
他弯起嘴角:“易安不悔,不退。”
若是常青山还在,见到易安的容貌,定会有些惊诧。
司屿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楠木做的瓶子:“这是惑心蛊的子母蛊。”
易安神色动容,小心翼翼的接过,重重地叩头道:“多谢主子。”
“待事成之后,我会让你与妹妹团聚。”
易安眼眶泛红:“易安无以为报,若有来世,定当做牛做马,报答主子大恩大德。”
司屿轻笑一声:“做牛做马也好。”
做人太苦了。
常青山一走出宅院,回头看了眼,见宅子上的牌匾写着“定天”。
而这座宅院旁边便是知天居,距离宫城东华门只隔一条街道。
长宁大道。
心口泛起一阵温热,常青山眉头一挑,摸了摸胸口,心跳震耳欲聋。
他摸了摸手腕,脉象平稳,气息平和,昨夜那种被压制的窒息感已然全无。
就连身上的旧伤也舒缓了许多。
那碗药,有点厉害。
常青山想起昨晚御花园,司屿给赵文帝的药瓶,碧色的药丸虽说是补药,但他总觉得那药丸的功效不仅仅只是为了补精养气。
他走到知天居面前,看着牌匾上的黑金字样,是赵文帝亲笔题写,无上荣耀。
路过知天居的百姓,皆会停留一刻,躬身拜上一拜。
像是在庙宇求神佛保佑一般虔诚真挚。
“公子,要求吗?”
常青山看着身旁穿青衣的妙龄女子,容貌清雅秀美,垂挂髻上带着不菲的金钗玉簪,冲他腼腆一笑。
“求什么?”
女子莞尔一笑:“公子所思什么,便可求什么。”
“为何不去寺庙,反而在这里求?”
常青山看着知天居,不似庄严宝相的寺庙,不像金碧辉煌的宫廷,很简约大方的一座三层阁楼,墙体莹白,看起来一尘不染。
飞檐挂着金色符文,随风飘荡,院中有槐树参天蔽日,树枝上面挂满了祈福红色绸缎,那绸缎上还有字样。
女子掏出一枚铜板:“公子是外地人吧?”
“这里要比寺庙更加神奇,所求所愿,在这里皆会得到答案。”
“只要诚心许下愿望,将载有心愿信仰的铜板置入门前的御尊鼎,便可期待着神佛护佑。”
常青山看着知天居门前放着一个大鼎,此鼎形制巨大,器厚立耳,腹部充实,下承四柱。
工艺精巧,鼎身四周铸有飞天凤凰与盘天巨龙,足上刻有祥云图腾,线条清晰流畅。
鼎身中间刻有“御尊鼎”三个大字,笔画起止锋芒毕露,气势惊人。
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剑才能写出。
这座鼎给人的一种雄伟庄严,威武浓重之意。
“姑娘所求什么?”
女子看向常青山的目光越发羞涩,害羞一笑:“金玉良缘。”
常青山迟疑:“那还...”
女子紧张的看着他,期待着:“公子以为如何?”
“挺难的。”
女子:“....”
常青山仿佛见不到女子僵硬的神色:“姑娘若是期待这口鼎可以满足你的心愿,那姑娘继续求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
女子见常青山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念,气愤的跺脚。
“小姐,你别生气,常将军毕竟是一介武夫,性子冷酷淡漠,他在关山岗驻守杀敌多年,定然不懂男女之间的柔情蜜意。”
“狸奴,你可知若不是今日偶然撞见他,之后再想见他定是不容易的,”赵沁悠眼中闪过几分算计,抓紧手中帕子,“常青山如今被皇上器重,授封爵位,常侯爷又是重臣元老,势力庞大,无人匹敌,我若是可以与他成婚,此后定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权势滔天,无人敢惹。”
狸奴说:“那小姐,我们为何不让老爷去求亲?”
“老爷那么疼爱您,定会帮你求得一份好姻缘。”
赵沁悠蹙眉:“爹爹会帮我求得一份好姻缘,但常青山的正妻之位不是这么容易求来的。”
“皇后娘娘不会让她的侄子随随便便娶一个世家小姐,她肯定是想让常青山娶常氏宗亲里的小姐,以巩固她背后势力。”
“我想要的东西我要自己去争取。”
赵沁悠看着常青山离开的方向,目光满是坚定和势在必行。
常青山回到军侯府,管家早早就在门前候着。
“邱爷爷,你怎么在这儿?”
邱迟说:“世子一夜未归,侯爷担心你。”
“我爹呢?”
邱迟说:“在祠堂。”
常青山垂眸:“我娘的忌日快到了。”
“老爷思念夫人,昨晚喝了许多夫人酿造的竹叶青。”邱迟叹了口气,“世子去看看老爷吧。”
“好。”常青山刚走两步,回过头问道,“那三人呢?”
邱迟笑笑:“许是累到了,还在睡,老仆便没去打扰贵客休息。”
常青山无奈摇头:“算了,让他们睡吧,醒了更闹心。”
“邱爷爷,你别在门口站着,大中午热得很,晒得人不舒服。”
邱迟颔首:“好。”
常青山去往祠堂,见世人心中秉节持重,从容不迫,一丝不苟的镇国军侯正抱着他娘亲的牌匾嘀嘀咕咕,时不时还特别委屈抹两下眼睛,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爹,你又在跟我娘哭诉什么?”
常青山走过去,抽出牌匾,擦了擦上面的泪痕,“我娘怕是听烦听厌了。”
常曦抬手打过去:“臭小子,说什么狗屁话呢?你娘可爱我了,怎么会烦我厌我?”
常青山轻松躲过:“真该让外人看看,咱们天启国的一等军候现在哭唧唧的模样,定会笑掉大牙。”
常曦夺回牌匾,小心翼翼的摩挲着:“笑就笑呗,你爹我才不在意,只要云依喜欢就好。”
“也就我娘能受得了你这里外不一的模样。”
常青山刚要坐地上,屁/股下面窜出来个蒲团。
“地上凉,注意点。”
常青山扯了扯嘴角:“关山岗那地儿,比这石砖更凉。”
常曦:“那是我不知道你这小子和你娘的阴谋,不然...”
他迟疑片刻,幽幽的叹了口气。
“爹,你别想那么多,好好的在家颐养天年,”常青山拿起地上的酒壶,挨个晃了晃,找了个还有存货的酒壶,喝了一口,“有我呢。”
常曦摩挲着牌匾,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风月台那种地方...少去。”
常青山斜眼:“?你又让月卫跟着我?”
常曦不满:“老子保护孩子,天经地义。”
“我长大了,懂事了,还能杀敌擒贼了,保护什么。”
“你本事再大,也是个毛头小子。”常曦指着他,“那种地方少去,不干净,你若是想...”
“算了,懒得说你,你先回房吧,你想要的爹给你准备好了。”
常青山纳闷:“你准备什么了?”
常曦似是恨铁不成钢的瞟了一眼他:“这种事你自己去看,别问我。”
“不知羞!”
常青山:“??”
他一头雾水的离开了祠堂,一回到牧云阁,院中的丫鬟和奴才看他的眼神都带这样一丝丝无法言说的羞涩和隐晦。
常青山见卧房门开着一条缝,想来是有人在房间打扫。
他有些疲倦,打算先休憩片刻,反正赵文帝让他休假,不急着上朝,所以这段时间常青山也清闲许多。
常青山推门走进去:“不用打扫,先出....”
话音陡然止住。
常青山看着床上坐着的女子,被子遮住大半的身子,小露香肩,容貌娇媚,那欲语还休的眼神止不住的往他身上飘。
“你是谁?”
女子咬了咬嘴唇,羞涩的直起身子:“奴家,奴家是侯爷给世子选的姬妾,来...来伺候世子您的。”
锦被滑落,女子光滑白皙的身躯赫然暴露,小臂上有一颗艳红的朱砂痣。
“奴家是...是完璧之身...还请...世子疼爱。”
常青山额头青筋直跳,立马偏头,扯过房梁上的丝绸帷幕,扔过去盖住女子赤/裸的身体。
他脸色凝如浓墨,踹门出去,咬牙切齿道:“常!羲!”
祠堂内。
常曦怜爱的摩挲着师云依的灵牌,语气略带抱怨和苦涩:“咱这孩子,实在是太苦了。”
“在关山岗多年,喜好与天都的世家子弟都不同了些,这倒也无所谓,孩子开心就好。”
“我这当爹的,最见不得孩子受苦难受,青山年岁毕竟是大了,又憋了这么久,我也理解他昨晚的行为,但咱也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女人啊?”
常曦欣慰地笑了笑:“所以说啊,我给青山准备了一个惊喜,他一定会很满意的。”
“你若还在,也会觉得我做的很好。”
作话:
常青山:这厚重的父爱就是鱼儿没了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