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
浮云缥缈,阳和方起,山林道路静谧无声。
唯有风吹林梢发出来的“沙沙”声响。
因昨日骤雨降临,上山的路越发泥泞难走。
山顶之上传来钟鸣之声,声声悠远,不绝于耳,诵经声也随风飘来,清雅凝神,抚世人烦扰。
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走起来困难艰涩,司屿特意穿的雨靴已经裹满了黏腻的泥土,越走越沉重。
她拿起旁边丛林中的树木断枝,将靴子上的泥土刮掉,继续往山上走去。
微风浮躁,将半人高得丛林吹得宛若海浪波涛。
司屿偏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密林,嘴角微微绷直。
断枝被她插在山路上方的泥土里,司屿试图借力往上走,忽地脚底一滑,身子不受控的往前栽去,俨然要摔个四仰八叉。
司屿预想中的满身泥土没有到来,腰肢被人临空揽住。
还未等司屿回过神来,身子已经被人摆正。
常青山见司屿呆愣的模样,眉头微蹙:“公主,你还好吗?”
被吓到了?
今日常青山特意来到槐山调查拂涯居杀手突然死亡之事,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走,常青山只能借助轻功穿梭于粗壮高大的树杈之间。
槐山之上有一座庙宇禅房坐落于深山之中,广济寺。
是天都城比较有名的寺庙。
这座广济寺不似天都城内的寺庙金碧辉煌,规模宏阔。
其外观黄墙黑瓦,透着一股厚重内敛的肃穆沉着之气。
庙宇规模不大,古色古香,明柱素洁。
来此寺庙上香之人,不求姻缘,不求钱财,不求高进,不求福气。
只能求取平安康健,略显单调平凡。
又因广济寺位于槐山深处,山路难走,寺庙位置偏僻幽静,所以来广济寺上香的人要比天都城内的寺庙少很多。
以至于当常青山看到司屿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如此时辰,如此地方,只身一人,爬涉这寸步难行的槐山,实在是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常青山隐藏在丛林树枝之间,看着这位瘦弱的三公主在和泥土做斗争。
她还特意穿了雨靴,靴子上沾染了厚厚的泥土,见她捡起一段树枝,边走边刮靴子上的淤泥。
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山路本就崎岖难走,雨后泥土湿润松软,藏在淤泥下的石子就像是陷阱一样,一时不注意就容易脚底打滑,摔下山去。
果然,常青山这个念头刚从脑中闪过,眼前那道纤细的身影猛地往前摔去。
常青山眉头一皱,脚尖在虚空之中一踏,飞身上去,揽住司屿的腰身,将她摆正。
见她神色怔愣,怕是因为差点摔倒而受了一些惊吓。
常青山收回揽住她腰间的手,问道:“公主,你还好吗?”
“...将军?”司屿眨眨眼,回过神,“将军,你为何会在这里?”
他本想问司屿为何在这里,却被她先开口询问。
常青山面不改色的说:“打猎。”
司屿挑眉:“是为了今年的秋狝做准备?”
天启国每年都会有秋季狩猎的活动,今年的猎场会设在槐山以及相邻的回廊密林。
每每临近秋猎时节,皇室宗亲,世家子弟都会前来练习围猎,意图在秋猎之时大放光彩,得到皇帝另眼相看。
常青山点头:“嗯。”
司屿笑笑:“将军还真是奋发图强啊?今年秋狝将军你定能拔得头筹。”
“公主您呢?”常青山眼底闪过一丝幽光,“公主为何一人来这槐山,身边也没个随从跟随?”
司屿目光闪烁,神色看起来有些落寞:“我的侍女今天回家探亲了。”
“那其他人呢?”
先不说司屿是不是公主这等尊贵身份,就是一名普通人家的女子也不该独自一人上山,这样太危险了。
司屿唇角轻抿:“我习惯一人,随从太多反而不适应。”
常青山眉心浅浅的皱起。
他想起眼前这位三公主的艰难处境,她并不像受宠的六公主那般从小就拥有赵文帝和高贵妃的疼爱,无论是前呼后拥的侍卫随从,还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三公主恐怕都没有六公主拥有的多,甚至可以说,她从未得到过一个公主该有的殊荣与尊贵。
若不是当年的祈福求雨,这位三公主可能还在冷宫里自生自灭。
“公主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常青山不知,他问这话时,语气都带着一丝温柔和小心翼翼。
司屿眨眨眼,故作严肃道:“打猎。”
常青山:“....”
司屿看透常青山的沉默:“将军这是什么表情,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将军想在秋狝中大放光彩,我自然也想秋狝中一鸣惊人,得父皇欢喜。”
常青山没应答,只是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司屿。
那过于直白的目光就像在和司屿说:你看我信吗?
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还打猎?
弓怕是都拉不动吧?
司屿看明白了常青山的眼神,不服道:“将军不信?”
常青山:“信。”
司屿:“.....”
满满的讽刺意味。
司屿撇撇嘴,拿稳树棍继续往山上爬。
常青山看着她步履艰难的样子,眼角微动,跟了上去:“公主若是想打猎,不如挑个好天气,带着你的侍女一起过来?”
“就得今日。”
常青山眉头微皱:“为何非得今日?”
这三公主还挺倔强。
司屿踩中一块石子,身子一歪,险些又要滑到,幸亏树棍死死插在地上让她可以立马稳住身形。
“今日是个良道吉日。”
常青山收回想到扶的手,想了想:“什么良道吉日犯得着公主如此重视,不惜弄脏了公主名贵的衣物也要来这槐山?”
司屿:“今日宜打猎。”
常青山:“....”
你要是不想回答可以沉默的。
司屿噗嗤一笑:“将军生气了?”
常青山:“微臣怎敢对公主生气,这是大逆不道之罪。”
司屿指着山上的庙宇:“我是来还愿的。”
常青山看过去,广济寺的牌匾出现在他的眼眸:“还愿?”
司屿踏上青石台阶,跺了跺脚上的泥土,说:“嗯,还愿。”
“如今愿望达成,定是要酬神答谢的。”
常青山站在广济寺门前,有一小僧站在门前清扫落叶,见来人,双掌合十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司屿回礼:“阿弥陀佛。”
常青山也回了礼。
“公...”他看了眼小僧,换了称呼,“小姐会在这里还愿多久?”
司屿偏头,笑道:“青山是要同我一起下山吗?”
常青山听到她的称呼,怔默片刻:“是。”
毕竟是天启国三公主,身份尊贵,他如今看见了,定然不能置之不顾。
司屿笑意渐浓:“一个时辰就够了。”
常青山颔首:“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入密林深处。
小僧见常青山消失,刚要上前说话,就看到司屿给他的眼神示意。
小僧身子一滞,垂首,继续打扫青石台阶上的落叶。
司屿扔掉树棍,走进广济寺。
树后的常青山见司屿进入广济寺,目光短暂的扫过小僧身上,飞身离开。
广济寺大殿,供奉着一尊雄伟庄严的佛像。
司屿跪在蒲团之上,双掌合十,叩拜三下。
她缓缓起身,走到佛像后面,转动莲花台上的一瓣莲花。
眼前的黑青石壁突然向两边拉开,露出只容下一人通过的道路。
司屿走进去,石门缓缓关上。
顺着石阶而下,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水池之上伫立一座石台,石台上是由玄铁所铸的牢笼,牢笼里盘坐着一人。
此人双手双腿被铁链捆缚,一袭玄衣着体,黑发垂地,脸庞线条分明,显得面容硬朗而英俊,眉眼修长舒朗,看似如温玉,实则内藏韬晦。
他紧闭双眼,端的是一副沉着冷静的架势。
听到司屿的脚步声,男人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冷冽坚毅,却在见到司屿的一瞬间变的温柔和煦。
男人招招手:“小屿,到爹爹这里来。”
司屿微微一笑,踏上立于水池中的石柱,一步一步,踏上石台之上。
她站在铁笼外,淡淡开口:“轩王死了。”
男人满意一笑:“你做得很好。”
司屿腼腆一笑:“爹爹满意就好。”
“当然满意,你是我女儿,继承了我的聪慧与谋略,”男人神色得意又倨傲,“如今轩王惨死,你又握有轩王之死的真相,完全可以将宫城搅的天翻地覆。”
他见司屿眉宇间带有一丝忧愁,问道:“小屿,你在想什么?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司屿抿唇:“常青山回朝了。”
男人颔首:“我只此事。”
“定是皇后让他回来帮她查探轩王之死的原因。”
男人思忖片刻,惊疑道:“常青山不会查到你了吧?”
“刚才小僧看到常青山同你一起来这广济寺,是发现了你吗?”
“还未,”司屿欲言又止,“但也快了。”
“来的路上,他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我。”
男人拧眉:“什么叫快了?他试探你什么?”
司屿咬了咬唇,无助的看着他:“爹爹,天门是您的部下,向来只听您的号令和驱使,我虽是您的女儿,但他们....”
剩下的话止于口舌,可男人也听明白了司屿的为难和苦楚。
“发什么事了?告诉爹爹。”
司屿似是苦恼一般,摇头道:“没事的,爹爹,女儿可以处理好的,女儿不想让爹爹烦心。”
男人知道自家女儿软弱的性格,在宫城中卑躬屈膝这么久,就算他让天门帮助司屿做事,但骨子里的软弱和胆怯是无法轻易抹除的。
他眉头一动,喊道:“京辞——”
司屿后方突然出现一道身影,藏于岩石暗影之下。
“属下在。”
男人问:“最近可有什么事发生?”
司屿回头,目光恳求,忙道:“京辞,最近无事发生的,是吧?”
京辞犹豫片刻。
男人冷道:“如实说来。”
京辞如实说:“皇后恳求常青山查明轩王死因,常青山查到了拾春,拾春违反了司屿小姐的命令,擅自对常青山出手,而后,常青山派出两名副将和军医潜入风月台调查拾春和风月台背景,风月台已经被朝廷盯上了。”
男人脸色一沉:“拾春真是太放肆了!竟敢擅自胡来!”
司屿忙道:“爹爹,拾春也是怕风月台被查,所以才会对常青山下手,她不是故意的。”
“风月台可是你一手建立的,若是被朝廷盯死,我们就相当于被砍掉了一只臂膀,万不可将风月台毁掉。”男人看向京辞,语气暗含警告和威胁,“去找拾春,教训一下。”
京辞颔首:“是。”
“爹爹,不要。”司屿制止道,“你若是替我惩罚了拾春,她更加生我的气了。”
“她那是生你的气吗?”男人不满道,“她从一开始就不服气。”
“她自以为是我的义女,就想着做天门的门主,才在你的头上耀武扬威?!”
“爹爹,我理解拾春对我的敌意,我虽然是您的女儿,但她陪在你身边多年,天门众人都很信服她,尊重她,我也该摆正我的身份,和她好好配合,早日将您救出去。”司屿语气低落,带着一丝委曲求全。
男人看着司屿,目光流露出一丝怜惜:“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容易被人欺负,拾春就是被我骄纵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摘下手上镶着一颗如眼珠大小的绿色宝石的戒指,扔给司屿,“此乃天门门主身份象征的绿目,你带着,天门上下没人敢不听你的指令,若谁敢不服,京辞会帮你教训他们。”
司屿颤巍巍的拿着戒指,满眼惊慌:“爹爹,这太贵重了。”
男人淡笑:“你是我女儿,以后爹爹的东西都是给你的,何谈贵重啊?”
司屿握紧戒指,咬了咬嘴唇,坚定道:“爹爹,你等等小屿,小屿一定会将您救出去,杀了赵文帝,替母亲和爹爹您报仇。”
男人笑弯了眼:“嗯,爹爹信你。”
“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司屿点头:“好的,爹爹。”
她深深地看了眼男人,转身离开。
京辞冲着男人躬身,随即也消失在地牢之中。
走出大殿,京辞冲司屿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司屿慢悠悠的往寺外走去。
她抬眸看去,只见常青山站在槐树之下,身形高挑,微微仰头看天,脸庞精致线条流畅,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双唇似口含樱桃一般艳丽。
一阵清风吹过,槐叶飘飘然的落下,刚好落在了常青山的眉心。
他似是宠溺又无奈的拿下树叶,指尖揉着叶杆,翘起唇角,脸颊酒窝深陷。
司屿就这么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满目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