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在众人的印象里是瘦小,懦弱,胆怯,随意可欺,任意摆弄的“过街老鼠”。
甚至可以说是“不存在”的。
她就是一缕无色无声的清风,在偌大的宫城中里几乎透明,偶然吹拂过路人的鬓发,旁人也从未记挂在心上。
虽有公主之名,却无公主之荣。
自小如杂草一般在冷宫中长大,被六公主七皇子随意欺辱打骂,穿的是破布烂衫,吃的是残羹剩饭,活得还不如幽庭中的下等良使。
常青山早就有所耳闻这位处境艰难的三公主,但六年前一见才发现这位三公主比他想象中过得还要不如意,更艰难困苦。
而后,他便随父出征,离开天都城整整六年,这六年一直在关山岗抵御敌寇,对天都城的信息也闭塞了许多,等再次听到三公主的名声时,已是天启四十八年。
那时天启国,旱灾肆虐,各地区几个月都不降雨,天天都是烈日当空,河流纷纷干涸,水井枯竭,土地龟裂,庄稼作物因脱水烤死,颗粒无收,就连人也因为多月的暴热而活活烤干,死在干裂的土地之上。
而远在关山岗打战的常青山和御天大军也都受了这次旱灾的影响,军饷大减,粮草都断送了,各个士兵将士紧衣缩食,勒紧裤腰,实在饿急了就去挖树根踩杂草充饥。
当时数十万的士兵把一个山谷的草都吃空了,常青山也因此发现了血玉。
一时间,天启国满目疮痍,路断人稀,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赵文帝为此忧心忡忡,不仅祭祀祈求神佛降下甘霖,让天启国子民渡过难关,还在皇陵守灵多日祈愿祖宗保佑。
但降雨还是迟迟未来。
而后,知天居燕国士敬告上天,说是与神佛交谈得知,需得天命之人才可以求来甘霖,拯救天启国子民于灾难之中。
何天命之子?
乃皇室之人。
于是,赵文帝以及拥有皇室血脉的皇子、公主、王爷甚至是郡主世子等人进行祭祀求雨,结果都不如人意,还是一场雨都没有求来。
就在大家失去希望,坐以待毙的时候,有人想起了冷宫里还有一位三公主。
众人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将冷宫里的三公主拉出来试一下,结果这一试还真求来了雨水,还一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雨。
一时之间,举国欢庆,天启国百姓视这位三公主为神明转世,天命之子。
赵文帝目光里也渐渐有了这位三公主的存在,开始对她照顾有加。
从此,这位三公主离开了冷宫,被燕国士收为亲传弟子,住在了定天宅。
她成了被世人崇敬和尊重的传奇色彩,天都国子民称她为“神迹”。
而常青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想到了那双透彻如深海的眼眸,也许真是神佛降下的奇迹。
那么美妙绝伦,那么神秘优美……
六年过去了,常青山再一次对这位三公主刮目相看。
好像曾经见过的三公主并非真的“三公主”,现在的三公主才是天启国尊贵无比,金枝玉叶的三公主赵司屿。
此刻,常青山也不纠结司屿放不放下他这件事了,毕竟背了这么长时间,若是继续纠结阻碍,倒显得他有些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了。
眼下,他心里有些奇怪。
这位三公主虽然看起来身形纤瘦,但小胳膊背起来还挺有力,走了这么久都没有抖过一次,脚步扎实稳妥,没有让常青山感受到一次晃动。
他看着司屿的额角,连滴汗都没有。
目光渐渐下移,白皙精致的侧脸,如一块上好的白玉,晶莹剔透。
小巧的鼻,嫣红的嘴,清润的眉眼,每一处都像是精心雕琢一样,完美的令人惊叹。
“好看吗?”
常青山顿住:“什么?”
司屿嘴角微勾:“将军觉得我长得如何?”
常青山被抓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公主自然是国色天香。”
“那将军可喜欢?”
“?”
常青山瞳孔微缩,语气带着不确定和怀疑:“什…什么?”
司屿走到山下的凉亭,放下常青山,直视他略带茫然的神色,重复道:“将军觉得我国色天香,那可喜欢?”
喜欢?
喜欢什么?
你的样貌还是你的什么?
常青山犹疑道:“公主此话何意?”
司屿耸肩:“没事,就是随便聊聊。”
“接下来将军打算如何?”
“回侯府还是去定天宅?”司屿贴心问。
常青山说:“接下来就不麻烦公主了,微臣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过会会有人接微臣回侯府。”
司屿颔首:“那好,那我就先走了。”
常青山见她要独自一人离开,说:“公主不如稍等片刻,待侯府的人来了,送公主回去?”
司屿脚步未停,潇洒随意的摆摆手:“不劳烦将军了。”
常青山没再强求留下司屿,他看着司屿远走的背影,眸光意味不明。
“温礼?”他唤道。
亭外一道黑影闪过,在常青山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在,月主有何吩咐?”
“三公主你可有监视?”
“之前监视过,但月卫来报并无问题,而后因月卫人手不够,属下就没有在继续监视三公主。”
温礼向来听从常青山一切指令,不会反抗,但他遇到不理解的事情也会直接说出来,以免办错事情,引常青山不快,“月主,是这位三公主有什么不对劲吗?”
常青山淡声:“你觉得三公主如何?”
温礼照实说:“花容月貌,弱小可欺。”
常青山短促地笑了下:“倒是挺中肯。”
温礼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位三公主虽然是天启国的公主,但和六公主相比的话,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穷困潦倒的漂亮姑娘,若非当年旱灾,三公主求雨成功得到赵文帝的重视,成为了燕国士的弟子,此刻三公主恐怕还在冷宫自生自灭呢。”
“你在天都城这么多年,对这位三公主的了解只有这些吗?”
温礼不解:“月主以为,三公主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常青山指尖在栏杆上敲打:“天门在风月台追杀我时,是三公主捡到了坠入落月湖的我;今日我来槐山探查拂涯居杀手死因,偶遇了前来广济寺上香还愿的三公主。”
温礼思忖道:“月主怀疑这些并非巧合?”
常青山看他:“你觉得像巧合?”
“落月湖连接着风月台和长宁大道,三公主所居的定天宅就在长宁大道上,”温礼看向槐山山上的广济寺,“广济寺是求平安的庙宇,虽前来上香的信徒不如天都城内的多,但每月也会有数百人过来祈求还愿,三公主自从搬出冷宫入住定天宅后,每年每月十五都会前来槐山广济寺求佛上香的。”
“今日也是十五,倒也符合三公主这些年的习惯。”
“每年每月十五都回来广济寺上香?”常青山诧异道,“她为何来这里上香?所求什么?”
温礼摇头,娓娓道来:“这属下不知,自月主离开天都城随侯爷出征后,您让属下派人监察天都城内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以便有人对侯府不利,对常氏下手,属下整合了暗月卫和明月卫,监视了天都城内有权有势的人,这位三公主我也派过一个暗月卫去监控。”
“在天启四十八年前,三公主一直在冷宫里待着,从未踏出宫城半步;而后旱灾肆虐,三公主因求雨成功,拯救天启国子民免受旱灾困苦,便成了燕国士弟子,搬到定天宅,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时常会进宫看望赵文帝,就是每月十五去广济寺上香。”
“三公主每次去广济寺上香时,月卫都会跟随,三公主一直在大殿拜佛诵经,但并未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而后属下就让月卫回来不用监视三公主了。”
温礼见常青山沉思不语,试探问:“月主,属下继续派人监视三公主?”
“不用。”
以前月卫没查到三公主有问题,现在恐怕更查探不到。
“我自己来就好。”
温礼讶然:“月主自己来?”
他恍然大悟,“难道月主刚才让三公主背也是故意试探?”
“.....”常青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差不多。”
“那月主可探查到什么了?”
常青山回想一下,问:“四书五经、忠孝节义、圣训和策问、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骑射武术,这些都是皇子公主要学习的课程,但三公主之前在皇宫中的处境,怕是没有办法学习到吧?”
温礼点头:“三公主从小就在冷宫,自然无法到太学堂中接受大学士和御前侍卫的教学。”
常青山想到司屿背她时沉稳有力的臂膀和双腿。
就算是常年干活的农妇也无法在那样一个泥泞难走的山路上,步伐稳扎的背着一个男人走下山来。
常青山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弧度。
这位三公主绝对不简单。
温礼知道常青山自有打算,也不再继续过问。
他看向常青山的右脚,“月主,属下带您回府吧。”
常青山点头:“好。”
他见温礼走到他面前,蹲下,纳闷道:“你干嘛?”
温礼说:“月主右脚不适,属下背您回府。”
常青山:“...不用。”
“我自己可以。”
温礼站起身,见常青山往亭外走去,虽然看起来并无大碍,但右脚腕那边细看下来还是有些不便。
“月主,还是属下背着您吧?”
“不用。”
“月主,三公主能背动您,属下也可以的。”
“不用。”常青山闭了闭眼,“背来背去,成何体统?”
温礼很是费解:“月主,三公主能背您,为何属下背不得?”
“三公主”这三个字就像是一个银针,温礼每说一次,就像扎他的脑袋一下。
常青山嘴角一抽,反斥道:“都说了不用。”
温礼心疼自家月主,还想再争取一下。
常青山一个冷眼飞刀过去:“再说一个字你试试?”
温礼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