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侯府
云戈没有脱常青山的靴子就能看出来他已经肿胀起来的脚腕,埋怨的目光落在温礼身上,斥责道:“你家主子伤成这样,你竟然也让他走了回来?”
“为何不背着回来?”
温礼:“....”
常青山:“....”
他扶额:“温礼你先下去办事。”
温礼行礼告退。
云戈叹了口气:“脱鞋,我给你上药揉一下。”
常青山摆手:“不用,只是一点小伤,你把药给我,我自己回去上就行。”
“行吧,”云戈回身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递给他,“一天揉搓三次,不出三日就能消肿,恢复如初。”
常青山接过:“多谢。”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常青山起身,摆手笑了笑。
“等一下,”云戈叫住他,“我闻到血腥味了,将军伤口裂开了?”
常青山摸了摸/胸口:“无事,只是小口子,我可以自己处理。”
云戈叹了口气,又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这是伏珍膏,作用是什么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看着用。”
常青山接过,惊讶道:“不是都用完了嘛?”
“天都城的药材要比关山岗那边好买一些,我又做了一些,”云戈说,“你其他受伤的地方也多涂一下,我这个伏珍膏里又多加了一份空青草,可以淡痕去疤。”
常青山说:“我用不着。”
云戈静静地看着他,没解释。
常青山无奈一笑,把药瓶塞怀中,往外走:“谢了。”
云戈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摇头叹气:“一个个都不省心。”
霎那间,门口传来申明廷的怒吼:“云戈,快给...”
话音未落。
申明廷就接到了云戈撇出来的人参片,立刻含在口中,骂道:“慕任那脑子和嘴巴若是能当武器,定能将北桡敌军杀得片甲不留。”
云戈失笑:“这是又怎么了?”
“去美人宴是需要请柬的,我想着乔装打扮一下,当个外地猎奇而来的富商公子哥进入美人宴,结果慕任这个莽夫,说话不过脑子,直接把军侯府的名号给说出去了,这下好了,整个天都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将军要参加美人宴!”
慕任委屈巴巴的从后面走上来:“你也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嘛。”
申明廷咬着人参片,低吼道:“这特么用打招呼,将军刚在风月台遭遇截杀,咱们后来又去风月台查探,如今你直接把军侯府给报出去了,等着风月台提前做好准备啊!”
慕任被骂的低下了头。
云戈拍了拍申明廷的肩膀,打圆场:“算了,慕任没脑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别气了。”
慕任:“....”
申明廷喘了一口粗气,四处看了看:“将军呢?不是说来你这儿了吗?”
云戈说:“回房了。”
“唉,你们俩等会再过去,”云戈拉住申明廷和慕任,“将军回去换衣服了。”
慕任毫不在意道:“都是男的,有什么的。”
申明廷赞同:“对啊。”
云戈白眼,拽紧他的衣领:“等会再去,将军的卧房不可随意闯入,懂点规矩。”
慕任纳闷:“可在军营里的时候,我就随便乱闯了呀。”
云戈瞪他:“然后你就被将军一脚给踹出来了,不是吗?”
慕任:“....”
申明廷躲开云戈的桎梏,整了一下衣服:“算了,这里是天都城军侯府,不比军营,我们确实该守点规矩。”
慕任点头:“那好吧。”
“对了,刚才我听温礼说将军脚腕受伤了,怎么回事啊?”申明廷来的路上和温礼碰上,闲聊了两句,得知常青山脚腕受伤,便立刻跑来问候,“难道将军在槐山上又遇刺了?”
常青山独自一人先回天都城,路上遭遇拂涯居截杀这件事他们都知道,可他们是处于明面的人,各方势力都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无法像暗月卫一样去探查。
如今回到天都城,怕是早就有人盯上了他们。
将军要去美人宴这事估计很快会有人知道了。
“按将军的话来说,没有遇到拂涯居的人,但他遇到了比拂涯居还要难缠的人。”
云戈想到常青山那别扭又羞愤的小表情,低垂笑了笑。
“比拂涯居还难缠的?谁啊?”慕任纳闷。
申明廷也很好奇:“哪方势力?”
云戈摇头:“将军没说。”
“想来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申明廷和慕任也不再继续追问了。
常青山回到牧云阁,锁上房门,脱掉衣服。
他看着心口上方的刀痕,本来快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里衣,黏在伤口上,撕扯的时候还带着皮肉。
常青山眉头都不眨一下,拿过金疮药和伏珍膏涂抹伤口,包扎好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脱掉靴子,看着红肿的脚腕,掌心搓热云戈给的药酒,一下一下的揉搓。
常青山脑中不禁闪过那时司屿触碰他脚腕的场景。
明明隔着靴子,却感觉那冰凉的手透过鹿皮靴直接触碰到他的皮肤一样。
哪怕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如此真实。
常青山看着自己的脚,渐渐失了神。
直到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才回过神。
“将军,你好了吗?”
是慕任的声音。
“好了。”
常青山立马穿好足衣和靴子,将换下来的衣服和鞋子扔到一旁,走过去开门。
他看着申明廷和慕任,问道:“请柬拿到了吗?”
申明廷把怀中的请柬递过去,欲言又止道:“一共两份,持有请柬的人可以带一位伴友,就是....”
他瞪一眼唯唯诺诺的慕任,“身份暴露了。”
常青山坐在凳子上,看着风月台的请柬,赤红的封面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箔,上面写出三个极其豪迈狂放的字体。
——美人宴
常青山翻开请柬,内容很直白,就是告知参加美人宴的宾客带好钱财,别到时候遇到了喜爱之物因力不从心而含恨错失。
“无所谓,自打我第一次踏入风月台的时候身份就已经暴露了,”常青山合上请柬,“如今我回到天都城,虽是得胜归来,回朝述职,但在旁人心中恐怕觉得我是回来帮皇后撑腰,给轩王查明死因的。”
“如今再想着去隐藏身份,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常青山表情淡然,目光凌厉如破空的箭:“帮皇后查轩王死因这个理由挺好的,能够掩藏住我们真正回天都城的目的。”
“好的,那明晚我们陪将军一起过去,两个请柬,刚好咱们四个人可以一起去。”申明廷建议道。
常青山本就有这个打算:“可以。”
“那将军继续休息吧,我们先回房了。”申明廷拉着慕任往外走。
“云戈?”常青山喊住他。
云戈回头:“将军有何吩咐?”
常青山问:“若是一个人身体一直冰冷如铁,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云戈诧异:“将军生病了?”
“不是我,”常青山婉转了一下说辞,“是我的一位好友,身体自小冰冷瘦弱,如今再见她的时候,发现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将军这位好友现处何地?”云戈问,“我可以上门给他问诊。”
常青山犹疑道:“她比较害羞,不爱见生人。”
云戈:“....那具体的病症将军可知,能细致一些吗?”
常青山想了想:“她很瘦,很白,那种白像是没血色的白,然后身子很冷,就像冰块似得。”
“....”云戈淡淡道,“按照将军你这种表述,你这位好友像是死了很久。”
常青山:“....”
云戈无奈道:“医者问诊,需得望闻问切,从旁人口中得知病症终归是不靠谱的,将军若是关切那位好友的病情,不如和他说一下,我可以悬丝诊脉,也可以隔屏问诊。”
常青山指尖在桌面短促地敲打了几下:“再说吧。”
“那属下先告退了。”
“嗯。”
云戈刚迈出一步,又歪着身子凑过来:“我虽不知道具体病症是什么,但按照将军刚才的表述,我可以先做一些暖身丸,只是补药,对身体无害。”
常青山说:“好的,谢谢。”
云戈摆手:“将军不必谢,明日暖身丸就能做好,到时候将军给你那位好友试试。”
“好。”
定天宅。
岁杪看着满身淤泥的司屿,惊讶道:“主子,你这是上完香去采莲子了吗?”
槐山山脚下有片池塘,种满了荷花莲藕。
司屿平静的看着她:“你脑子里除了吃的还能有什么?”
岁杪嬉笑道:“还有主子您。”
司屿嘴角一勾,摸了一下岁杪的脑袋:“小滑头,去给我准备一下热水,我要沐浴。”
“好的。”
岁杪立刻去准备。
司屿在院中的石凳坐下,轻声道:“出来吧,有我在,岁杪不敢打你。”
京辞的身影在院中闪出,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所做一切,京辞感激不尽。”
“你找到蛊人被关之所了吗?”
京辞回道:“找到了。”
司屿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那枚绿目:“确实如你所说,这枚绿目里能有救你哥哥的方法。”
京辞眼眶泛红,神情激动:“求殿下救我哥哥一命。”
“我既已答应你,自然不会失信于你,”司屿把玩着绿目,“如今绿目已经到手,你将那些反对我的天门门徒悉数斩杀,能做到吗?”
京辞犹豫道:“全部吗?”
司屿看着他,目光森然:“全部。”
“天门之中,真正听从我的人不多,算起来也就你和拾春,其余人对我来说并无用处,”她将绿目放在掌心,当着京辞的面慢慢收紧,“这绿目也是我和你做交易,答应替你从我爹爹手中骗过来救你哥哥的,如今我已经完成了我该做的事情,接下来就该你履行承诺。”
“你若是想毁约也可以,”司屿脸上没什么表情,轻描淡写,“这绿目我可以还回去。”
“不要!”京辞忙道,眼中满是慌乱和无措,“殿下,我错了,我不该违抗你的命令。”
司屿淡淡道:“这不是命令,这是交易。”
“京辞,你若是心软想要放弃这场交易,我不会怨你怪你。”
“如今我才是门主,那些越俎代庖,目中无人的门徒我自然要清理,”她眼角眉梢尽显冷意,“你和拾春都是主动投靠我的,而那些人想要和我作对,也就该明白成王败寇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考虑的时间,是追随我?还是违抗我?”
京辞神情悲痛,纠结不已。
他和哥哥是孤儿,自小被天门收养,受门主悉心照养长大成人,从低等门徒努力的爬到了护法的位置,得到了门主的青睐和关照,京辞很感激门主。
门主创办天门不易,收养各地孤苦孩子,培养成人,他与那些孩子一样,一起习武做任务,一起出生入死,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如今却要为了自己的私心绞杀那些不服司屿管教的门徒,京辞还是不忍心对他们痛下杀手。
“殿下,他们...”京辞还是想争取一下,祈求道,“我可以去劝服他们听从您的指令,求您放过他们一条生路。”
司屿唇间缓慢的吐出来几个字:“你不打算救你哥哥了吗?”
京辞身子一僵,面上几近狰狞扭曲:“殿下,我想救哥哥,可我也不想乱杀无辜之人。”
“求您了,殿下。”
他磕头恳求,脑袋狠狠地撞在地上,额头磕出血来都没有停下。
一声比一声大。
青石砖上血一点一点的增多。
突然,京辞磕头的动作一滞,后脖领被人拽住。
“我刚打扫好的院子,你又给我弄脏了。”岁杪不开心道。
京辞:“....”
他甩开岁杪的手,打算继续磕祈求。
岁杪见他还要糟蹋自己打扫过得院子,一生气,直接拽着京辞的腰带给他举了起来:“我都说了,你弄脏了我的院子,你还来!是找打吗?”
“放下我!”京辞整个人都被岁杪举到空中,动弹不得,“岁杪,你把我放下来!”
“把你放下来继续弄脏我的院子?”岁杪拧着小脸,气不打一处来,“你休想。”
“你...”
“好了,”司屿动动手指,“岁杪,把他放下来。”
“不是扔,是放。”她见岁杪做出投掷的动作,立马喝道。
岁杪撇撇嘴,不情愿的将京辞放下,警告道:“你再敢弄脏我的院子,我就打死你。”
京辞白了她一眼,额头的鲜血流了一脸,惨白的脸加上赤红的血,在搭配阴沉沉的天色,看起来可怜又可怖。
京辞刚要继续跪下磕头,司屿开口道:“别跪了。”
京辞以为司屿不打算帮他了,瞳孔一缩,目光绝望又无助,呐呐道:“殿下,我....”
“我会救你的哥哥。”
京辞眼睛一亮,可下一秒神色左右为难,“可门徒我....”
“不用杀了,”司屿看着他一脸血,“我只是在考验你。”
京辞呆住:“什么?”
岁杪见他被吓傻的样子,一掌呼过去,给京辞差点打飞:“笨啊!主子说在考验你,考验不懂吗?”
司屿看着打趴在地的京辞,无奈道:“岁杪,安静点。”
岁杪噘嘴:“真讨厌!”
京辞咳了两声,跪直身子,直视司屿,不解道:“殿下,属下不知您的意思?”
司屿没有过多解释缘故,她给了岁杪一个眼神示意:“给他吧。”
岁杪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和钥匙:“自己去知天居地牢看吧。”
京辞接过:“这是...?”
司屿沉声:“你向来是热心赤城,明辨是非,没有为了一己私欲而残害他人性命,我很看重你,也希望你不要再被蒙骗,待你去过地牢后,得知真相,也告诉你那些伙伴,不要再为他人拼死拼活,付出生命,最后惨淡收场。”
京辞攥紧信封和钥匙,他觉得手中的东西突然沉重了起来,像是他人生之中的转折点,心中竟然生出一丝恐惧和迷茫。
但想到哥哥,京辞目光坚定,对着司屿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定天宅。
岁杪从厨房里拿出抹布,擦了擦院中的石板上的血迹,越擦越气愤,最后无力的坐在地上,将抹布捏碎:“主子,那家伙肯定受不了真相的。”
司屿看着头顶厚厚一层的乌云,闪电在黑云中忽明忽灭,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赫然逼近。
“真相都是残酷的。”
岁杪从怀中掏出一块冰糖塞嘴里,牙齿咬碎坚硬的糖块,发出“咔吱咔吱”的脆响,含糊道:“那家伙得疯。”
“清醒的疯总比麻木的活好。”
司屿起身回屋洗澡:“要下雨了,回屋吧。”
岁杪起身,不管血迹:“我不擦了,一会下雨就冲没了。”
暴雨前的天都城渐渐安静,等着迎接震破天际的雷鸣和闪电。
狂风席卷大街小巷,豆大的雨滴轰然落下。
无人害怕电闪雷鸣和瓢泼大雨,经过那次旱灾的折磨,他们将每一场的大雨视为神佛的馈赠。
一个划拨天际的闪电,照亮整座天都城的天空,恍惚白昼突降。
京辞赤红着眼,目次欲裂,血丝遍布眼珠,表情狰狞如恶鬼。
他看着地牢中奄奄一息的天门法师,咬牙切齿,含着血沫:“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