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山没有从定天宅的正门走出来,毕竟一个男人夜半三更的从一个女子住宅中大摇大摆的走出来,是会坏了女子的名声。
常青山飞出定天宅,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外面待了半个时辰,见定天宅依旧安稳平静才转身离开。
军侯府。
牧云阁。
常青山回到房间,没有立刻脱衣上床睡觉。
房间的烛火并未点亮,他静静地坐在圆凳上,看着屋外时不时走过的护卫。
子时三刻的铜锣声在侯府门前响起。
常青山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温礼,沉声:“如何?”
温礼抬头,神色凝重:“黑衣人并未离开过定天宅。”
常青山说:“你把当年监视三公主的月卫叫来。”
温礼应道:“是,月主稍等片刻。”
圆桌上响起了轻轻地的敲击声。
嗒嗒嗒——
常青山看着指尖上的白色,他抹了一下,还带着些许的凉意。
那人的身子依旧寒凉,哪怕刚从温热的浴桶中出来却依然无法褪去她身上的冷。
常青山摸了摸怀中的瓶子,这是云戈给他做好的暖身丸。
本想着....
“月主,”温礼带来了一个男人,两人跪在常青山面前,“他就是当年监视三公主的月卫,牵机。”
牵机行礼:“暗月卫牵机,拜见月主。”
常青山看着面前的男人,样貌清秀,看起来年纪不大,双眸带着一丝激动和认真。
他淡淡一笑:“你监视了三公主多久?”
牵机:“一共三年,从天启45年到天启48年。”
常青山问:“通过这三年的监视,你对三公主的印象如何?”
牵机不解常青山为何要问这个?
他一个平民百姓如何去评价尊贵无比的皇室公主,尤其这位三公主还被天启国百姓视为“神迹”,经过那次旱灾求雨,这位三公主在世人的心中的地位可谓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
牵机犹犹豫豫的看了眼常青山,又战战兢兢的看了眼温礼。
温礼碰了他一下:“怕什么,月主问你话,你就照实说。”
常青山说:“不必紧张,你就把你这三年监视三公主的所有细节都讲与我听就好。”
牵机颔首:“是,月主。”
“天启四十五年,属下接到温月君的命令去监视三公主赵司屿,那时三公主还在冷宫生活,日子过得...非常艰苦,经常被七皇子和六公主欺负,还会被...会被...”
“会被什么?”常青山见牵机欲言又止,语气加重了些,“别支支吾吾的。”
牵机似是鼓足勇气道:“还会被四皇子骚扰调戏。”
常青山猛地握紧掌心,语气陡然危险又冷冽:“什么?”
牵机身子一抖,颤颤巍巍道:“有一次七皇子和六公主将三公主推下落月湖,三公主衣服本就破旧不堪,落水后更是衣不蔽体,三公主好不容易自己爬上岸,被四皇子看到了三公主隐藏在头发后的容貌,他眼睛都看直了,此后便时不时就往冷宫里跑,欺负羞辱三公主。”
“若非后面三公主因为求雨成功离开了冷宫,怕是三公主早就被...”
剩下的话梗在喉咙处,但屋里的人都知道牵机后面想要说什么。
温礼抬眸,见常青山的脸隐在黑暗之中,月光透不进来,他看不清常青山的神色,但却感觉到了冷冽的杀意。
这是曾在关山岗杀敌时,他才在常青山身上感受过的杀意。
牵机也察觉到了常青山的变化,将头低的更深,不敢在说什么。
常青山语气没什么情绪,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除了这几位皇子公主欺负三公主,有没有人暗中保护三公主?三公主有没有离开过冷宫,见过什么人?”
牵机想了想:“据属下这三年的观察,没有人保护接触三公主,三公主也...”
他眉头微蹙,脑袋泛起一丝微痛,似针扎过一样,“也没有出去过宫城,直到求雨成功,燕国士收了三公主为亲传弟子,三公主才离开了皇宫。”
“而且三公主也...”牵机抬手揉了揉眉心,“也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只有冷宫里的静妃会和三公主说说话。”
“静妃?”常青山回想了一下,“那个疯了的静妃?御史中丞之女梁静柔。”
牵机点头:“是的。”
“静妃和三公主说什么?”
常青山看着他皱起的眉心,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困扰和迷茫。
牵机说:“许是静妃记挂着她死去的孩子,误将三公主当成自己的孩子,经常会和她说一些注意身体,不要着凉的话,属下并不觉得有问题。”
常青山问:“你觉得你记性好吗?”
牵机不理解常青山问这话的缘故,但也照实说了。
“属下觉得挺好的,一般经手属下的事情,属下仍会牢记于心。”
常青山深深地看了他几眼,又问:“你知道三公主给皇上送的药是什么吗?”
牵机点头:“那是燕国士给皇上做的补药,用来延年益寿,调养身体的。”
“补药?”常青山疑惑,“什么补药需要知天居做?太医院做不了吗?”
牵机说:“做不了,此补药是要燕国士测算天象在结合....”
他深吸一口气,“需要结合三公主心头血才可以制成。”
话音一落,房间内寂静的仿佛呼吸都停滞了。
常青山语气冷硬,一字一句:“心头血制药?”
牵机点头:“这是我最后一次监视三公主时看到的,燕国士说只有天命之子的心头血制成的药可以让皇帝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因为三公主求雨成功,乃是神佛选中的天命之子,她的血液是神赐之物,干净纯洁,可以去除凡人身体里的污垢,便可以让凡人洗髓净身,成为永存之人。”
温礼看着常青山放在桌上的拳头,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响声。
是用了极大地力气,将指骨捏出脆响。
月主生气了。
就连他也觉得愤怒和不可思议,皇上竟然舍得用曾经拯救天启国众多百姓的三公主的心头血来制药获取长生不老的可能性,这简直是恩将仇报,背信弃义之举。
就算赵文帝不记挂着三公主曾经求雨救下数万百姓的恩情,也该念着三公主是他亲生女儿的份上,对她有一些关照和呵护。
如今,赵文帝却为了自己的寿命和未来舍得让三公主自剖心脉,取心头血制药,保赵文帝长生永存。
虎毒不食子啊!
一国之君怎么能这般凶残自私。
常青山语气冷冽:“这种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牵机说:“属下以为,不重要。”
“....”
常青山身子一震,心潮起伏,不禁苦笑两声:“确实不重要。”
一出生就被仍在冷宫里自生自灭,没娘照顾没爹宠爱,还被兄弟姐妹随意欺辱,甚至都得不到宫女太监尊敬的三公主,谁会在意?
谁又会觉得她很重要呢?
没有人...
没有人会觉得一个被抛弃的公主会很重要,甚至觉得她就该死在冷宫之中或者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常青山闭眼:“走吧。”
牵机和温礼离开了侯府。
常青山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长叹了口气。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指甲印,有的地方都抠出了血痕。
一个从小孤苦伶仃,无权无势,含垢忍辱的公主殿下,却没有她给世人所透露出来的那么简单清白。
常青山眼底血丝遍布,嘴角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弧度。
牵机的记忆是缺失的。
而那个黑衣人藏在定天宅中,又可以说,黑衣人也许是定天宅的人。
“赵司屿。”
安静的房间内,响起了常青山低沉的嗓音,似情人之间的呢喃,又透露着一丝丝渗人的危险。
——
兵部尚书薄康毅惨死于风月台之事暂时被搁置了。
其一,赵文帝因薄康毅贪赃枉法之罪,气得好几天上朝都在怒骂薄康毅,甚至还说了一句杀害薄康毅的凶手真乃大义之举,薄康毅活该被杀死,要不然赵文帝还得被薄康毅欺骗,因此,赵文帝宽限了刑部和大理寺追查真凶的时间。
其二,北桡投降后,新任的北桡太子贺兰盛琅带着朝贡来到天启国都,意图求娶天启公主,行和亲之举,建立两国友好邦交,又闻天启即将举办秋狝,特希望能一同参与秋狝,增进两国情谊。
如今,将近六百人的北桡使团还有北桡副将以及北桡太子已经入住“迎宾馆”,不日就会进宫面圣,进献贡品,商讨和亲事宜。
御书房
赵文帝坐在书桌后,将北桡是送上来的折子展开,看着面前的高丞相、翰林院大学士贺知渊、六部尚书以及常青山等人,问道:“北桡和亲之事,你们觉得朕该选哪位公主?”
高丞相看了眼贺知渊。
贺知渊走上前,行礼道:“回陛下,老臣以为长幼有序乃我朝祖制,如今北桡来求娶公主,意图与我朝建立姻亲关系,我朝万不可失了风度。”
赵文帝眉头微蹙:“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说重点。”
贺知渊噎了一下:“如今三公主已及笄,也该考虑一下婚嫁之事。”
赵文帝摩挲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你是想让司屿嫁给北桡太子?”
贺知渊躬身:“臣是为了天启着想。”
赵文帝挑眉,看向高丞相:“丞相以为如何?”
高丞相颔首:“贺老所言,合情合理。”
赵文帝攥紧扳指,看向其他人:“你们呢?有什么建议?”
户部尚书上前:“臣以为贺老所言有理。”
工部尚书道:“臣以为,长幼有序,也该如此选择。”
礼部尚书道:“臣以为,此乃两国邦交之事,理应陛下做出选择。”
吏部尚书看了眼礼部尚书:“臣附议。”
赵文帝看向兵部新任的方尚书以及刑部李丞,还有常青山:“你们三人有何想法?”
李丞拱手道:“我朝一共两位公主,北桡来求亲,想必是有了自己的选择,陛下的意见我们要尊重,但北桡的选择我们也该重视。”
兵部尚书道:“李大人说的极是,北桡来我朝求亲,定是有了自己的决断,天启乃大国,也该彰显我朝勇猛慷慨的大国天威,对于和亲一事,当慎重选择,万不可损了陛下的风度和我朝的威严”,也不能让北桡败兴而归,对天启失了心。”
赵文帝点点头,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常青山,问:“青山,你与北桡对抗多年,对于北桡比他们了解许多,北桡求亲之事,你有什么想法?”
常青山道:“微臣一介武夫,不懂和亲事宜,如今北桡想要通过求娶公主来投诚交好,我朝万不可失了分寸,怠慢了人家,理应尊重一下北桡的选择,但最后还要让陛下来做决断,毕竟北桡已经战败,在这方便,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赵文帝闻言大笑两声:“还是青山会说话,都说到了朕的心里去了。”
他指着桌上的折子,“你们可知,北桡真正想要求娶的公主是谁?”
众人神色各异,纷纷摇头不知。
赵文帝冷哼一声:“六公主。”
高丞相目光一颤,眉头紧蹙,忙道:“可这六公主还未及笄,怕是?”
“北桡会在秋狝之后离开天启,等到那时,思思已然及笄,”赵文帝招来禄承,笑道,“准备诏书,朕应允了北桡的请求。”
高丞相目光陡然一沉,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禄承应道:“是,陛下。”
常青山余光瞥到高丞相,他看起来有些惊讶和彷徨,像是答案没有他预期的那样。
北桡太子想要和天启国和亲这件事,怕是高毅早就知道了,但他没想到北桡和亲的对象会是六公主?
至于那位三公主。
是否也早就知道了赵文帝不会让她离开天都城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