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山是女子,从司屿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的伪装很厉害,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性别。
哪怕少时因为面容白皙清秀,身形太过瘦弱纤细,常青山也只是被旁人误认为太瘦了而已,无人去猜测的她性别。
只是因为她乃天启国大元帅,一等军候的独子,一出生就被赵文帝封为世子,可传承军候爵位。
如今天下能知道常青山是女子身份的人不超过五人。
而在常青山的认知里,知道她是女子身份的只有她的父亲以及曾经救过她的云戈。
战场之上,难免受伤,常青山因为受伤先是被常羲发现真实身份,后来又因为受伤被云戈救下,从而发现了真实身份。
从此之后,常羲和云戈替她隐瞒了身份,乃至后期常羲回到天都城,还有云戈替她诊治疗伤,确保真实身份没有暴露。
可眼下,云戈是司屿的人,自然会把所有事情都告知司屿,包括她是女子!
“青山,若你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隐瞒性别不过骂一顿打一顿的小事,但你是军候府的世子,是皇上钦点的将军,是常家的接班人,是皇后疼爱唯一信赖的侄子,你觉得…若是被旁人知道你是女子,下场会是如何?”
砰——
司屿被常青山狠狠抵在树干上,纤细的脖子又被掐住。
常青山收紧手指,表情狰狞,厉声道:“赵司屿,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太子不杀你,是认为你对他还有用,但我不同,留下你,无异于给自己留一条绝路。”
“有句话太子说的很对,这猎场每年都会死人,如今死个公主,并不稀奇,不是吗?”
常青山不敢赌,不敢心软,司屿说的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一把锋利的刀,悬在侯府和常家的头上。
光是一个欺君之罪,就够株连九族了!
哪怕——
哪怕东窗事发,被人发现是她杀了公主,她也有办法护住侯府,护住常家。
大不了一命抵一命她也甘愿。
司屿感觉到手指在收紧,她被迫仰头,呼吸被戛然遏制,脸颊涨的通红。
她张着嘴,费力道:“将军,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
“没得商量。”常青山逼近,直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含恨又悲凉。
她凑近司屿的耳边,声音艰涩,颤声道,“三公主,您先行一步,待一切安定后,微臣自会下去找您赔罪!”
司屿呼吸越发困难,眼前泛着白光,她抬起双手,放在常青山的腰间。
常青山只当她是要抵抗,红着眼,用力掐住司屿纤细的脖子,声音中带着忏悔:“对不起,司屿....”
“哎呀,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破坏了你们的好事啊?”贺兰盛琅玩着箭杆,吊儿郎当的看着常青山和司屿。
常青山面上闪过一丝慌张,手指不禁泄力。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再靠近!
难道贺兰盛琅和仝格的武功在她之上?
司屿瞥了一眼贺兰盛琅,放在常青山腰间的手微微一压,两人变得更加密不可分。
常青山察觉到司屿的动作,微微一怔。
“贺兰太子都看见了还明知故问,倒是显得有些小人作态了。”司屿嗓音沙哑,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狎昵和耐人寻味。
贺兰盛琅探寻的视线在常青山和司屿身上流转,笑道:“没想到三公主还是个随性肆意之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好不欢乐啊。”
常青山:“....”
司屿轻抚常青山的脸庞,看着她慌乱又迷茫的目光,笑的娇媚多情,转头望向贺兰盛琅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埋怨:“贺兰太子要是个知趣的人,此刻也该知道怎么做了?”
贺兰盛琅说:“我自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但我也是个怜香惜玉的君子。”
箭杆在他手指上一转,指着司屿脖子上的痕迹,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我怎么看都觉得奇怪,常将军和三公主不像是在欢好,倒像是…在杀人灭口呢?”
常青山眼睛一眯,刚要动作就感觉腰间的手臂像是无法撼动的巨石,将她紧紧的压在司屿身上。
司屿哼笑一声:“贺兰太子见识浅薄本宫理解,认为男女欢好只能亲吻抚摸,却不知这男女相处还有别的玩法,想必是北桡那边偏僻落后,很多有趣新鲜的事物贺兰太子没见过,孤陋寡闻了些,所以才把本宫和将军玩乐的把戏当做杀人灭口。”
贺兰盛琅:“....”
你家哪来的玩法能把脖子掐得快断了?
常青山:“....”
这个三公主怎么有点不正经和小变态呢?
贺兰盛琅不傻,司屿这话根本就是糊弄他的。
“就算是玩乐,常将军也不该没轻没重的伤到了三公主的玉体啊?若是被天启国主知道了,定是要怪罪常将军您的呀?”
贺兰盛琅一脸心疼和关切,“你瞧瞧,那脖子上的痕迹太严重了,用力之狠,就像常将军要掐死三公主一样呢。”
常青山眼眸一沉。
“只要贺兰太子嘴巴严实点,这件事就传不到本宫父皇耳中,”司屿伸直脖子,故意将痕迹展露出来,“贺兰太子难道不觉得好看吗?”
“ ”贺兰盛琅微微一愣,诧异道,“三公主在说什么好看?”
“脖子上的痕迹。”
贺兰盛琅:“....这有什么好看的?”
司屿不赞同的摇摇头:“贺兰太子有空多读读书,就能欣赏此等美物。”
“这可是青山对本宫爱的象征,他掐的越用力,痕迹越深,就代表青山越爱本宫,越着迷本宫,懂吗你?”
常青山:“....”
突然觉得好丢脸。
贺兰盛琅:“....”
不是很想懂这种变态的玩法。
哪本书能将掐痕说得好看?
他直接烧了这破书!
常青山内心泛起一丝迷茫,表情复杂又纠结。
她知道司屿是在保护她,若是被贺兰盛琅多嘴告知赵文帝刚才之事,她就算不死也得剥层皮。
可是...常青山着实看不懂司屿,上一秒她想置她于死地,下一秒她却为了保护她而败坏自己的名声。
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公然与一个男人在外苟合,这事传出去,不仅坏了司屿的名声,还会让皇室蒙羞。
赵文帝最重视皇室颜面,当时轩王死前所做的一切被赵文帝知道后,赵文帝气得立马将轩王案件草草了结,由此可见,赵文帝若是知道司屿私下与她这个假男人有染,必定会狠狠重罚司屿。
常青山抿唇,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必如此。”
“我是想杀你的。”
司屿没有回应常青山的话,而是一直看着贺兰盛琅,那嫌弃又烦躁的眼神就像在说“你怎么还不滚?”。
“...”贺兰盛琅嘴角一抽,“既然三公主与常将军兴趣正浓,我也不好做一个不识趣的人,那我就先行告退了,你们继续慢慢玩!”
后面三个字,贺兰盛琅说得咬牙切齿。
他深深看了眼常青山和司屿两人,带着仝格转身离开。
司屿看着贺兰盛琅离开的方向,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绿目没有一点反应。
两人仍保持亲密动作不变,待常青山察觉贺兰盛琅走远,气息彻底消失后便从司屿身上起来。
她看着司屿脖子上惨不忍睹的痕迹,经过太子和她的毒手,那本就细长的脖子显得更加脆弱。
常青山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司屿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脖子,看着垂眸不语的常青山,嗓音沙哑:“将军,还打算继续对我动手吗?”
常青山听她暗哑的声音,指尖攥紧。
“既然将军不打算动手,那便听我说几句话吧?”司屿直起身,吞了吞喉咙,嗓音因为吞咽动作更加胀痛。
她轻咳几声:“这里不适合谈话,我担心贺兰盛琅会折返回来,我们再往里走走吧。”
常青山闻言:“回廊密林要比槐山更凶险。”
回廊密林会有更凶猛的野兽和险峻的地形,还有厚重如石壁的浓雾,索性今日天色畅清,雾气寡淡,不少参加此次秋狝的人都会进入回廊密林狩猎。
司屿道:“有将军在,我不会有危险的,不是吗?”
常青山看着她:“对你来说,我比回廊密林更危险。”
司屿笑了下:“那我就更安全了。”
常青山没说什么,抬脚往前走去。
司屿跟上去,两人踏过一道悠长的沟壑,便是进入到了回廊密林的地界。
突然,树林中飞出一大批鸟雀,像是被什么惊吓到一样,乌泱泱一片,看起来有些阴森。
常青山抬手挡在司屿面前,目光警惕的看向周围。
“将军,怎么了?”司屿问。
常青山见周围没什么奇怪的动静,沉声:“无事,你跟在我身后。”
司屿弯唇:“好,我一定贴紧将军,寸步不离。”
常青山偏头看了一眼司屿,眼里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三公主,我们已然成了这样,三公主就别再继续委曲求全的巴结微臣了。”
司屿眨巴着眼:“将军以为,之前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在委屈自己来巴结你?”
“不是吗?”
如今常青山回到天都城,多方势力想要将她拉入他们的阵营,但常青山都明示暗示的拒绝了拉拢,也因此得罪了一些大人。
如今司屿也是同样想法,但她比那些人多了一个有利的拉拢手段。
那就是司屿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这个像是架在常青山脖颈上一把锋利的刀,一寸寸刺入皮肤,稍有不慎,便会割喉断骨,脑袋落地。
司屿看着常青山纤薄的脊背:“将军这几年在关山岗过得好吗?”
常青山刚想说“好”,就听见司屿补充了一句:“以一名女子来说。”
常青山顿了顿:“若我说过得好,你也不信吧?”
司屿看着回廊密林之中散落的弓箭,道:“关山岗那种地方,气候恶劣,荒芜凋敝,飞沙走石,就算时常不打仗,光是在那里生存下去,就已经万分艰辛了吧?”
“确实。”
常青山此刻不想说一些违心的话,对于旁人的问候,她会摆摆手,面色轻松淡漠的说一句“无事”,可面对司屿,她心中有几分想要一吐为快的委屈和怨怼。
这六年,在关山岗,她一个女子,确实过得不如意。
“真是辛苦将军了。”
常青山自顾自的往前走,只是步伐缓慢,迈步短小,以防司屿跟不上他。
“国家安稳和平,百姓安居乐业,大好河山仍在,便不辛苦。”
司屿薄唇微扬,含着若有似无的笑:“将军大义。”
常青山轻叹了口气:“公主若是还想继续夸赞微臣,那你可以闭嘴了。”
“将军自打发现了我的诡计,对我好像越发没了尊卑礼仪哦?”
常青山微微一怔,刚要说点什么。
“不过我喜欢与将军这般相处,显得亲近,若是可以,我希望将军可以不唤公主,叫我司屿便好。”
常青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司屿,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将军想知道?”
“你在我身边安插云戈,也许还有我没有发现的人。”
“你故意设局,引我入风月台,用轩王之死时牵扯出薄康毅贪赃枉法之事,而后又让你的侍女去尚书府偷盗的东西,那东西和你接近沈清芸有关系吧?”
上次救下沈清芸,常青山还没来得及审问,就来参加秋狝,如今细想下来,司屿与沈清芸接触怕是因为沈家其实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尤其是沈清芸在向她求救时说的那句话,沈清芸必定有很大的把握,她说出来的话可以让她相信并保住她的命。
“你让云戈故意暴露,带我发现太子杀死轩王之事,不仅仅是为了让我告诉皇后,让她为轩王报仇吧?”
“你早就知道贺兰盛琅不会选择你成为和亲对象,或者说是你推动了贺兰盛琅选择六公主是吧?”
“甚至还有很多事情你没有展露出来让我知道,而我现在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你想要告诉给我的,对吧?”
“既然你想拉拢我,也该坦诚些,不是吗?”
一连好几个问题,司屿都没有立马回答常青山的困惑,因为她知道,常青山问出这些都代表着她心中早有答案。
聪明人的交流没必要多费口舌。
“将军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常青山道:‘初次见你,觉得弱小可欺,孤苦无依。’
司屿点头:“确实,所有接触过我的人都是这么觉得。”
“但我与别人不同,我还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点,野心!”
司屿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噙着一抹讶异的笑。
常青山抬手,指尖停在司屿的蓝眸前,隔空勾勒她眉眼的形状:“那时的你,就算被欺负得满身是伤,腰杆依旧挺直,眼神仍旧坚毅,目光之中有一种野兽般难以驯服的野性。”
“我有时候再想,若是你同六公主一样拥有显赫的背景和势力,或许会比六公主还要出色。”
“可现在,是我狭隘了,六年不见,你不仅比六公主出色,甚至要比其他皇子还要聪慧厉害。”
善于伪装,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运筹帷幄。
以一个弱小可怜,苟延残喘的姿态活在每个人的脚下,没有让任何人觉得她很危险,很强大。
他们以为自己踩着的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砂砾,却不知道尖锐的地方已然成了庞大高耸的山顶。
待时机成熟,便可冲破云霄。
司屿唇角的笑容逐新放大:“将军,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常青山勾唇:“能得到公主的另眼相看,是微臣的荣幸。”
“所以,你所做的这一切是想....”
话音未落,常青山神色一边,猛地转身,护住司屿,眼神紧紧盯着眼前密林深处走出来的老虎。
那虎躯健壮如山,黄黑相间的皮毛在墨绿的林中显得更加刁钻怪诞。
铜铃大的眼珠充满了残忍和嗜血,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它盯着常青山和司屿,张大嘴巴,仰天嘶吼一声,虎啸震耳欲聋,惊起林中一片鸟雀。
巨大厚重的爪子重重的拍在地上,它像是在蓄力,准备给面前的猎物致命一击。
常青山突然发现老虎脖子上的红绳,这边是户部尚书所说的“红绳猎物”,若是可以射杀,便可成为这次秋狝的头筹,得到赵文帝的赏赐。
常青山眼下不敢轻举妄动,其一有司屿在她身边,其二她内伤尚未恢复,眼前这个老虎体型硕大,力大无比,她不可与猛虎多做缠斗,应该寻一些人来一起击杀猛虎才可。
“公主,你先离开,我留下吸引老虎注意力。”
若是司屿先走的话,常青山是可以不动内力就能轻松摆脱老虎的。
“将军,你不是很想知道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吗?”
常青山顿了顿,严肃道:“此时不方便谈论这些,公主你先走!”
聊天也得分场合啊。
“既然将军想知道,那我便将一切都告知将军您,”司屿捡起地上的弓箭,“将军可要看好了。”
老虎蓄势待发,张大嘴巴,露出尖锐的獠牙,爪子一踏,尘土飞扬,巨大的身躯飞奔过来,如泰山压顶一般。
司屿将弓拉成满月,长箭挂弦,目光坚定的落在扑上来的老虎头上。
嘣——
利箭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气,穿透老虎的眼睛和脑袋,一击毙命。
常青山目瞪口呆,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司屿气势凌然,周身透露着睥睨天下的霸气和上位者的压迫,语气中的魄力和威严让常青山不禁想要跪地臣服。
“将军你看,我才是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