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很难。
尤其像他们这种随时随地上战场杀敌的将士,没日没夜的战事让他们恍惚以为身体早已风化,只有灵魂还在驻守。
六年前,常青山自从决定要随父亲去往关山岗,便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甚至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那时,很多人都在夸奖她懂事听话、勇猛无畏、大义凛然、忠君报国……
大多都是夸赞她佩服她甚至敬仰她的话,是真是假她也懒得在意,只有母亲交代的话她才会认真的记在心里。
但唯独有一人,常青山与她不似亲人一般亲密,不似朋友一般熟稔,甚至都不似士兵一般相识。
可那个人却在常青山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在关山岗的日日夜夜中,她仿佛还能听到那人渴望又真诚的对她说:“活下去。”
那双蓝眸,似深夜之中的月亮,泛着莹润亮泽的光芒,照耀着她,吸引着她。
如今六年已过,那股吸引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未减弱,反而越发厚重,沉重到现在司屿说出同样一句话后,常青山感觉心脏都要炸裂了。
火光在常青山眼中恍惚,她两眼发花耳朵嗡鸣,心潮翻滚,跳动的厉害。
常青山闭了闭眼,试图稳住自己此刻过分的躁动情绪。
她暗暗深吸了两口气,声音有一点点哑:“生命很宝贵,我自然会好好珍惜,多谢公主挂怀。”
“我只是希望将军事事要以自己为重。”
常青山将手上烧了半截的木棍扔入火堆:“战事不平,天下不定,百姓何以为家,若所有人都以自己为先,那这个世界就毁了。”
司屿淡笑:“将军大义。”
“公主不用夸我,我并非真正大义无私之人,我驻守关山岗,保护天启国边线,对抗北桡,不仅仅因为百姓万千,还因为我的亲人朋友都在我身后,若是我倒了,他们又该如何生存下去。”
北桡虽然投降,但常青山知道那只是北桡的缓兵之计,贺兰盛琅来天都和亲,看似求和,实则试探,另寻机会,再起战事。
如今母亲去世,常羲伤心过度,旧伤难愈,早早从战场退下来,在侯府祠堂守着母亲的牌位得过且过。
皇后失去爱子,悲痛欲绝,如今常青山得知轩王之死乃是太子所为,此事若是告知皇后,她定然无法承受兄弟阋墙的结果。
侯府和常家,看似庞大坚固,实则内里早已脆弱不堪,只怕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飓风便可以将之摧毁。
常青山此时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身躯锻造成盾,护住亲人好友,免受灾祸。
“那将军您呢?”
常青山微顿,怅然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吧。”
司屿看她侧脸的酒窝,目中露出悠远的思念和痛意,她不禁抬手触碰。
常青山在战场多年,时刻保持警戒心,司屿突然的触碰,让她不禁条件反射的握住司屿冰凉的手。
“抱歉,”司屿没有丝毫被抓个正着的尴尬,“我见将军有个酒窝,还挺可爱的。”
常青山拉直嘴角:“我不可爱。”
她在关山岗多年,天天军事训练,受风雨磋磨,早已不是天都城贵女那样细皮嫩肉,温柔小意了。
就像她掌心这一只手,柔软的好似没有骨头一样,常青山都不敢用力,生怕将她捏碎了。
司屿歪头:“哪有,我觉得将军就很可爱,很漂亮。”
常青山五官分明,因常年征战,皮肤被风吹雨打,烈日暴晒成了小麦颜色,既有男子的风流俊朗又有女子的温婉清秀。
凌厉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墨染的眸子在火焰下亮如繁星,也隐隐带着一丝威严和冷意,像是一座四季分明的高山,山脚春日暖暖,山顶寒风猎猎。
常青山脸颊微微泛红。
她松开司屿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常青山叹了口气:“云戈做的,你不是早该知道了嘛?”
司屿哭笑不得:“云戈虽然是我的人,但也并非事事都要向我禀告。”
常青山怀疑:“你真不知道这是什么?”
司屿点头:“真不知道。”
“这叫暖身丸,”常青山放在她手上,“一日三次,一次一粒,应该可以缓解你身体的寒冷。”
司屿睫羽轻颤:“将军特意让云戈给我的做的吗?”
常青山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话题一转:“当年在关山岗挖的血玉,我给了云戈好些,他最后是不是都给你了?”
司屿说:“将军不是看到了嘛?”
常青山挑眉:“所以梳妆台上的血玉梳子是你故意放在那里的。”
“你就是故意让我去怀疑云戈的身份。”
司屿淡笑:“以将军的才智,早晚都会发现不是吗?”
毕竟从云戈第一次接触常青山,常青山就一直在查云戈的背景,让暗月卫监视云戈的一举一动,哪怕云戈并未露出什么破绽,但常青山对他仍存了三份怀疑。
后来常青山挖到了血玉,想着云戈武功内力不行,终年在关山岗这里受寒风摧残,她就把血玉给了云戈一块,让他自己处理。
结果云戈找了个掮客把血玉送到天都城变卖,血玉被卖以后,经过几个月,被知天居买走了。
再后来,常青山在定天宅见到了云戈的血玉。
“除了云戈,你还在我身边安插了谁?”
司屿说:“只他一人。”
常青山诧异:“我就值得你用一个人来监视吗?”
司屿失笑:“将军是在鸣不平吗?”
常青山脸上闪过几丝不自然:“没有。”
“谁会为这个鸣不平?”
司屿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将军,那你别脸红哦。”
常青山:“....”
她看司屿一直拿着暖身丸没有吃,提醒道:“吃药吧,我去给你找点水来。”
“不用,”司屿拉住想要离开去找水的常青山,“这个暖身丸对我没用。”
常青山诧异:“云戈给你试过?不好使吗?”
云戈既是她的人,想来也会诊治司屿的寒症。
司屿点头:“嗯,云戈给我治疗过,用了很多方法和珍贵的药材,都治不好的。”
“你这寒症是怎么来了的?”
常青山脑中闪过一个场景,表情愧疚道:“是六年前,我不小心把你吓到湖里,让你落了病吗?”
司屿无奈笑笑:“怎么会?”
“我这是从娘胎带出来的病根,虽然全身冰冷,但不伤及性命,就算治不好也没事。”
常青山看着司屿的双手,一双毫无杂质且纤细修长的手,宛如一个精美的瓷器,白皙的肤色透着冷意,没有一丝血色。
常青山往火堆里添了一些木头,“靠近些,烤烤火。”
司屿将双手凑过去,笑笑:“好多了。”
“那就行,”常青山见树枝不多了,站起来,“我去附近捡点树枝,要是有危险,你立马喊我,我能听到的。”
司屿说:“好,将军慢些,若是遇到什么,将军不要一人冲上前。”
“你喊我,我也会立马听到的。”
“我武功和箭法还是不错的,可以助将军一力。”
常青山不意外司屿会武,毕竟那射杀老虎的一箭,若是没有内力加持,不可能一击毙命。
刚才与蛊人缠斗,她还是不由自主的站在司屿面前保护她,把她当做了那个弱不禁风的公主殿下。
原因其一,司屿是天启国三公主,而她是天启国将军,臣子保护君主,理所应当。
其二。
常青山看了眼司屿消瘦欣长的身形,那弱柳扶风的气质,那盈盈可握的腰肢,那柔嫩无骨的手掌和面若桃花的容貌,属实不像一个武功高强,力拔山河之人。
“我一会儿就回来。”常青山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司屿:“....”
她这算是被小看了吗?
司屿坐下,拨着火堆,以防熄灭。
她看着树外的雨,虽然雨势不大,但连绵不绝,看天色,像是还要下许久。
司屿薄唇翕动:“如何?”
升高的火苗微微一颤。
“六公主死了,贺兰盛琅看上了赵宁王之女赵沁悠,准备更换和亲对象。”
“赵文帝震怒,要求彻查这次蛊人之乱,放权于赵宁王,可调动天都城所有的禁军和天京卫,三法司协查,赵宁王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寻找在猎场走失的人,一路查探蛊人背后的主使。”
“赵文帝经此一事,受了惊吓,头疼不止,卧床不起,让赵宁王尽快找到您的下落,而朝堂之上,暂由太子监国,处理政事。”
“南疆使团已经入幽州府,明日便会进入天都城迎宾馆。”
司屿把旁边剩下的树枝扔进火堆,火苗蹿高,烧灼了一下指尖。
京辞惊道:“殿下,小心。”
司屿漫不经心的收回手:“你哥哥恢复的如何?”
京辞满脸欣喜:“殿下,多谢您救下我哥哥,他已经恢复意识,只要后期好好修养,便可以恢复如初。”
司屿淡淡道:“你哥哥能活下来,并非是我的本事,他一直忍着不吞噬血肉,不给离煞蛊成长的机会。”
京辞跪地:“不管如何,属下真的很感激殿下可以救下哥哥。”
“好了,不说这些,接下来你去找赵宁王和拾春,让他们开始行动吧,”司屿望着远处,声音降低,“常青山这边有我。”
京辞颔首:“是。”
常青山拎着一捆树枝回来,另一手还兜着衣摆。
“将军回来了,”司屿起身去接,看见她怀中的果子,“这是什么?”
常青山把树枝扔到一旁,把兜回来的青果递给司屿:“晚饭,这叫青花果,酸酸甜甜的,可以解渴饱腹,本想打个兔子或者野鸡,但没看到,只能摘些果子回来吃,洗过了,吃吧。”
“好,”司屿接过果子,她挑了最大的递给常青山,“将军,你吃。”
常青山触碰到司屿的手指,微挑眉毛:“怎么还这么凉?”
司屿咬了口青花果,果然汁水酸甜。
“没事,老毛病了。”
她笑笑:“这果子挺好吃的。”
常青山道:“好吃就多吃些。”
两人将果子都吃完,常青山又往火堆里添了一堆树枝。
“不早了,公主先睡会吧,我来守着。”
司屿摇头:“我陪着将军吧。”
“要不然漫漫长夜,将军一个人太无聊了。”
“我习惯了,”常青山说,“守夜这种事,在关山岗我们都要做。”
司屿道:“那好吧,将军若是累了,就喊我起来,我们可以换班。”
常青山没说什么,一直盯着火堆。
司屿双手抱膝,脑袋一搭,闭眼休息。
常青山看着火堆,听着旁边渐渐平稳的气息。
她偏头,轻声唤了一句:“公主?”
司屿仍是闭着眼睛,神情平和。
一手被脑袋枕着,一手搭在膝盖,无力垂下。
常青山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司屿的手,依旧冰凉,甚至要比白日凉上许多。
她眉头微蹙,暗暗运转内力,温热的气劲从司屿的手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突然,常青山的手被握住,她一时没反应,竟直接被拉了过去。
她单膝跪地,眼睛瞪大,呼吸骤停,看着近在咫尺的玉容。
司屿眸光流转,动人心魄,嘴角挑起一抹狡黠的笑:“将军旧伤未愈,万不可随意使用内力,你用内力给我暖身,实在浪费了。”
白日与蛊人缠斗,根本都不用常青山动用内力,三两下就能解决。
如今却要为了给她暖身,强行使用内力。
司屿心里过意不去。
常青山脸颊泛红,不敢与司屿对视:“好,我不用内力,公主放开我吧。”
“将军若是想给我暖身,我有一种不用内力的办法,不知将军想不想试一试?”
常青山诧异:“什么?”
司屿拉着常青山的手让她坐在身边。
常青山一脸迷茫的任由司屿摆动她,直到她看着司屿堂而皇之的身子一歪,然后大大咧咧的窝进她的怀里,最后胆大包天的将她的手放在她的腰间,紧紧收紧。
常青山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司屿坦然自若的依偎在常青山的怀中,双手搂着常青山的腰:“将军怀里可真暖啊。”
常青山仰着头,呼吸都乱了,更别提此刻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赵司屿,我...我是女子,你这样...是对我无用的...”常青山支支吾吾道,“而且,我们...我们已经达成合作了,你...你没必要这样的。”
司屿撇嘴:“将军的心跳若是可以平静些,还能给你的话增加一些底气。”
常青山:“....\"
“我只是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她忙道。
常青山从小到大都从未与哪个人这般亲近,就算是父母,也只是循规蹈矩,以礼相待,怎么会像现在如此狎昵。
“没事,以后次数多了,将军就习惯了。”
常青山眉头一跳:“什,什么?”
司屿没皮没脸:“将军成为了我的盟友,那么作为合作伙伴,理应互相帮助,如今你的伙伴深陷寒症困扰,将军不该为你的伙伴解决一下困扰吗?”
常青山:“....”
咱讲点道理行吗?
“我不需要将军为我赴汤蹈火,也不需要将军耗费内力,只需要将军滚烫的身体和温热的怀抱就行了。”
常青山:“....”
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司屿抬头,看着常青山红彤彤的脸,委屈巴巴道:“将军也说了,大家都是女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如今我冷的不行,瑟瑟发抖,将军不能给我暖暖身吗?”
常青山看着司屿的眼眸,蓝眸透彻莹润,冲着她眨巴眼,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心底颤动,似是妥协一般,将僵硬的双手颤悠悠的放下,搂住怀中冰凉的身体。
“只许一次。”
这种无理的要求,她必须跟司屿提前规定好。
司屿见常青山妥协,把她的警告当做耳旁风。
她双手一紧,毫不在意常青山的别扭和纠结,态度极其随便的应了一句:“哦。”
常青山额角一抽。
听司屿这语气,她就知道她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我说真的,就这....”
常青山垂眸,见司屿闭眼,气息缓和,睡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收拢,手指隔着衣衫摩挲,一点点将体温过渡。
司屿唇角慢慢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