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山是个沉默寡言,不愿将任何情绪表现出来的人,她习惯什么事都自己解决,自己承受,所以从小便养成了一个淡漠置之,心若寒灰的性子。
接触过的人,对她的评价大多是稳重内敛,不露锋芒,虚怀若谷。
但常青山心里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像一座死板沉闷的山,任你风吹雨打,依旧雷打不动。
可她也没想到过,自己这样的人也会有一天会对一个外人情绪波动到撕心裂肺的程度。
她开始在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这个人的消息都会分出心思去了解,去关注,生怕漏掉什么,错过什么。
她见到她笑,她万分雀跃。
她见到她痛,她感同身受。
她见到她忍,她愤愤不平。
她的情绪变化因为感受她的一切而转变。
这翻天覆地的感情像是万丈高的海浪,将她这座死板的山片刻淹没。
常青山心知肚明,她喜欢上了赵司屿。
可是,当司屿拿她是女子身份的秘密来威胁她的时候,常青山痛彻心扉。
她不恨不怨自己爱错人,她只恨自己为何是女子?
若她不是女子,她可以光明正大迎娶司屿成为自己的女人,她可以不受司屿的威胁,坦然自若的继续做她的将军,保护侯府和常家,她也不用痛苦万分又极其不舍,但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而必须对司屿痛下杀手。
常青山太怕了,她怕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决,留恋不舍而毁了常家和侯府。
她怕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承诺太浅薄,太脆弱。
常青山不敢赌,也不能赌。
可如今,司屿对她所做的一切都在告诉她。
别怕。
而她也真的做到了让她不再害怕迷茫,不再恐慌无措。
常青山时常会想起司屿挡在她面前,被蛊人咬伤的那个场面。
鲜红的血,惨白的脸,温柔的笑以及那双蓝眸里浮现的关怀和柔情。
她抱住颤抖的她,在她耳边轻柔的说:“别怕。”
常青山似是看不够司屿一样,就这样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容颜。
司屿也任由常青山看着,嘴角噙着笑,目光温柔似水:“将军打算就这么看我一夜吗?”
常青山眨眨眼,问道:“回廊密林,是你将我弄晕的,你给我下药了?”
她知道腰间的刀伤是司屿所为。
申明廷和慕任在她醒来后跟她说了这段时间天都城发生的所有事情,两人一边叙述一边感叹震惊这天都城真是水深火热,这一连串的事情打的人措手不及,唏嘘不已。
司屿又给常青山倒一杯茶:“没下药。”
常青山接过茶杯:“下蛊?”
桑乾族善用蛊术。
“也没下蛊,”司屿淡淡道,“是我对你用了惑术。”
“什么是惑术?”常青山疑惑,“也是桑乾族的秘术?”
司屿点头:“对,世人只知桑乾族善用蛊惑术,但他们不知,蛊惑术并非只有蛊术,还有惑术。”
“惑术可以攻击对方心理,扰乱对方意志,驱使对方行动,甚至还可以将一个人困在惑术所建造的虚假世界中无法自拔。”
“桑乾族人都会蛊术,但唯独惑术只能拥有异瞳之人才可以修炼。”
常青山看着司屿的蓝色眼眸,了然道:“你就是异瞳。”
“对,我就是异瞳,而我母亲也是异瞳,她叫仓瑶,是桑乾族圣女,因出生后双眸不同于常人,被族人视为桑乾族圣女。”
常青山想了想以前的事,说道:“你的母亲因桑乾族勾结赵秉安叛乱,被皇上惩罚入宫为奴,而后因皇上醉酒宠幸了你的母亲,生下了你,而你遗传了你母亲异瞳的血脉。”
“你说对了一半。”
常青山不解:“哪一半?”
司屿指尖摩挲着茶杯:“我是遗传了母亲异瞳的血脉,但我的生父并非皇上。”
常青山震惊:“什么?”
“细细讲来太过麻烦,我只挑重点说给你听。”
“好。”常青山目光落在司屿摩挲茶杯的手,那双手依旧莹白,毫无血色。
她将手放在石桌上,试探地问道,“是不是很冷?要不我们进房间吧?”
夜晚寒凉,秋风瑟瑟。
“房间里有些闷,我待不住。”她看常青山放在石桌上的手,眉头一挑:“我知将军担心我的身体,不如咱们想个折中的法子?”
常青山抿唇:“什么?”
司屿微微一笑,将手放在常青山的掌心,笑容里透着一丝狡黠:“能麻烦将军给我暖暖手吗?”
常青山嘴角绷直,缓缓收紧,神情看似正义凛然,内心却跟开了花似的:“微臣应该的,公主客气了。”
司屿嘴角勾起,继续道:“我的生父并非赵文帝,而是被关押在广济寺的赵安王赵秉安。”
常青山微微诧异,继续听司屿说。
“当年赵秉安想要桑乾族的蛊惑术为自己所用,便引诱仓瑶帮助他成就大事,而后赵秉安谋反失败,致使桑乾族全族被灭,仓瑶入宫为奴时发现怀了我,为了保下我,仓瑶故意接近赵文帝,用惑术引诱他,从而让赵文帝以为自己是醉酒宠幸了一个宫女,这样仓瑶就可以平安无事的生下我。”
“所以你每月十五去广济寺上香礼佛是为了去见赵安王?”常青山想起两人在槐山上的相遇。
司屿道:“算是吧。”
“赵安王不会是想让你救他吧?”
常青山对赵安王的印象并不深,但他的所作所为常青山还是知道一些的。
当年先皇下旨由赵秉文继承大统,而后赵安王不满,勾结桑乾族,集结大军意图谋反,而后赵宁王与赵安王合作,却又在紧急关头背叛赵安王,将赵安王的阴谋诡计揭发,致使赵安王谋反失败,而后陛下念在手足之情,并未斩杀赵安王,而是将他关押于广济寺。
至于赵安王被关押在广济寺这件事,也就当年参与谋反斗争的那几人知道。
司屿点头:“确实,他知道仓瑶怀了他的孩子,并且生了下来,成为了天启三公主。”
“而他手下还有一股势力并未被铲除,名唤天门,他便派遣天门门徒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那个门徒便是拾春。”
常青山道:“所以风月台背后之人是你?”
“是我,但也并非是我,”司屿说,“风月台是我当着赵秉安的面所建立的,他知道风月台的存在。”
常青山问:“风月台是用来干嘛的?”
“用途很多,掩护天门,收集信息,培养势力,赚取钱财等。”
常青山大致也猜到了风月台的作用,若风月台是司屿为了救赵秉安所建立的势力,那么前几日广济寺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她思忖了一下,似是意识到什么,失声道:“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救赵秉安,对吗?”
司屿满意一笑:“对,我从未想过救他。”
“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赵秉安死?”常青山又觉得奇怪,问,“但你有异瞳,你可以对他使用惑术,让他自戕而死啊?”
明明有最简单的方法,为何要绕这么一大圈去接近赵秉安?
司屿道:“惑术虽然作用强大,但也有局限性,惑术若是碰到真正心思单纯毫无邪念的人或者心思沉重无法堪破其内心所想的人,则无法发挥其作用。”
“而赵秉安这个人心思深沉,狠愎自用,老奸巨猾,他从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哪怕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也对我抱有八分怀疑和嫌隙,所以我无法对他使用惑术,只能一步步获取他的信任,让他交出绿目。”
“绿目是什么?”
司屿拿出绿目:“这是天门门主信物,有它在可以号令天门众门徒。”
“绿目之中有一个蛊虫,叫做解忧蛊虫,它可以掌控号令天下大部分蛊虫,也是可以解救蛊人体内离煞蛊虫的解药。”
常青山惊呼:“那…蛊人是赵秉安培养的?”
“是的,他偷学桑乾族蛊术,找了一个南疆蛊术师来培养蛊人,试图给自己创造一个兵团,到时候将蛊人投放进天都城,届时,整个天都城都会被蛊人掌控,甚至皇城中的人也无法逃脱蛊人的袭击。”
“而他,拥有绿目,不会受蛊人袭击,还可以调遣蛊人大军,为自己所用。”
常青山无法想象那种场面。
蛊人的威力她已经领略过了,这种可怕的东西不怕伤不怕痛,就算砍掉脑袋身体也能受离煞蛊所支配,继续攻击人。
被蛊人啃咬的正常人,若是忍住吞噬血肉的欲望,便可有机会将其救下,铲除离煞蛊,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但若是忍不住嗜血的欲望,便会彻底成为离煞蛊虫的傀儡,变成只会吞噬同类的行尸走肉。
要是真的按照赵秉安所想,将蛊人投放天都城内,那将是灭国之灾啊。
常青山她看着司屿:“既然赵秉安想将蛊人投放天都城,那为何会突然在猎场出现?”
“是你将蛊人放出来的?”
司屿抿唇:“是我。”
“你是想缩小蛊人作乱的范围,参加秋狝的人必定都会些拳脚武功和骑射技术,陛下也会带着禁军和天京卫,到时候他们可以在蛊人作乱之时保护自身,还能将蛊人一一铲除,对吗?”
司屿点头:“嗯,这只是其一,其二,我想利用蛊人,让赵文帝发现赵秉安的阴谋,从而将赵秉安处死。”
常青山感觉自己接受了太庞大的信息,这一切的都是司屿一手把控,一步步推进,一点点收拢,最后将所有人圈在网中,无法逃脱。
常青山脑中精光一闪,握紧司屿的手,担心道:“那...天门呢?你害死了赵秉安,天门定会为他们的门主报仇的。”
司屿把绿目放在常青山面前:“绿目在谁手中谁便是天门门主。”
常青山舒了口气:“那就好。”
“而且天门门徒对赵秉安的诚服和敬仰早就消散了,如今这天门也算是名存实亡了。”
“赵秉安得知我有异瞳,便猜到我继承了仓瑶的能力,于是他让拾春一边监视我一边接近我,让她透露出我并非赵文帝的女儿,反而是赵文帝害了我母族,囚禁我生父,想让我被仇恨蒙蔽,从而听从他的指示和安排。”
“而我将计就计,一边假意顺从赵秉安,一边借用天门势力为自己办事,而在利用天门之时,我却发现了一件可以彻底瓦解天门的秘密。”
常青山疑惑:“什么秘密?”
“天门里的门徒并非是赵秉安从小培养的孤儿,他们其实都是有父母的,只是赵秉安看中了他们的根骨,便屠杀了他们的父母,利用蛊虫篡改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以为赵秉安是他们的恩人,再生父母,从而臣服赵秉安。”
常青山哑然:“这太歹毒了!”
“还有更歹毒的,”司屿冷笑一声,“我跟你说过蛊人是怎么做成的,那你可知赵秉安从哪弄来那么多蛊人的吗?”
常青山瞪大眼睛:“天门门徒?!”
“他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司屿嘁了一声:“在他心中,其他人只是可以利用的东西而已。”
“哪怕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孩子,他都可以毫不留情将其炼制成蛊人。”
“天门有两个护法,一个是拾春,一个叫做京辞,他们是赵秉安特别器重之人,可你不知道,他们两人都有兄弟姐妹。”
“拾春的妹妹和京辞的哥哥被赵秉安练成蛊人,可惜拾春妹妹扛不住,被离煞蛊彻底掌控,拾春不忍妹妹变成行尸走肉,便亲手了解了妹妹,但京辞的哥哥还有救,我便用这绿目救下了京辞的哥哥。”
常青山道:“所以拾春和这个叫京辞的人就成为了你的人。”
司屿点头:“是。”
“那拾春也是你故意派去接近轩王的?”
司屿摇头:“拾春是我派去接近太子的。”
常青山心念极闪,脑中闪过大量又复杂的信息。
她眉头紧蹙,一字一句道:“你让拾春接近太子,让太子以为拾春是自己的人,便让拾春接近轩王?”
司屿似笑非笑:“聪明。”
“旱灾时期,我让拾春假意卖身葬父接近太子,拾春样貌艳丽,是轩王喜欢的女子模样,太子也知道轩王的喜好,便买下拾春,送她进入了风月台,而后太子利用四皇子,带轩王进入风月台玩乐,从而使拾春和轩王见面,这样拾春便可以蛊惑轩王,流连于风月场所,败坏轩王名声,让赵文帝对轩王失望。”
常青山不解:“既然太子让拾春接近轩王只是为了败坏轩王名声,他又何必杀死轩王,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他也是东宫之主,为何要谋害自己的亲生兄弟?”
“因为太子并非皇后所生。”
常青山诧异:“什么?”
“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早年,皇后和静妃一齐怀孕,同一日生产,结果静妃生了个死胎,而皇后生了个男胎,被皇上立为太子。”
常青山拧眉:“死胎不是静妃的孩子,而是皇后的?”
“对,皇后早就知道自己的肚子里死胎,因为她太想生男孩了,所以利用秘药试图改变腹中孩子的性别,但是药三分毒,孩子最后死在了她的肚子里,于是皇后就惦记上了静妃肚里的孩子,她早就买通太医,知道静妃肚子里的是男胎,所以在静妃生产之日,皇后也假意要生,然后买通稳婆,偷换两个人的孩子,致使静妃发疯打入冷宫,皇后凭着静妃的孩子,地位稳固,还手握太子之位。”
“太子之所以杀死轩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并非皇后的亲生孩子,若是轩王还活着,皇后定会将他从东宫之位拽上来,扶持轩王上位?”
司屿颔首:“是啊,皇后那么疼爱轩王,自然不会让他人之子坐在本该属于她孩子的位置上。”
“而静妃当年并没有发疯,她斗不过皇后,选择了明哲保身,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在皇后手中,还成为了太子,所以这些年她一直隐忍,韬光养晦,保全实力,等到与太子相认后,借着皇后的权势背景登上皇位,再一举推翻皇后。”
“可惜,”司屿看着杯中凉透的茶水,“竹篮打水一场空。”
常青山道:“你将太子和静妃勾结,杀害轩王之事告诉了皇后?”
“不,应该不是你告诉的,是五皇子赵天佑?”
她想起回廊密林,太子因为从五皇子口中得知那晚司屿看见了轩王是被他所杀,所以司屿又让五皇子告知了皇后,她自始至终都是壁上观。
“赵天佑并不痴傻,他是你的人。”常青山语气肯定。
司屿道:“对,深宫危险重重,皇后和高贵妃斗的猛烈,柔妃势力不敌,五皇子少时多次被谋害,危在旦夕,柔妃只能让五皇子装作痴傻,远离斗争。”
“那这么说,刑部尚书李丞,太傅之子太史景衍以及新任兵部尚书都是你的人了。”
新任的兵部尚书就是李丞推荐的。
“是。”司屿肯定,“太史景衍在太子身边做伴读,太子很相信他的,很多事情他都会和太史景衍商量,时日常了,便会失去自己的主见。”
“如今太子生了场大病,卧床不起,也是皇后的杰作?”常青山说,“静妃怕是已经遭遇不测了吧?”
“对。”
“那么皇后接下来就会接近五皇子,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成为太后。”
司屿嘴角噙着一抹复杂的笑容:“人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常青山像是想起什么,问:“所以...那年旱灾求雨,也是你故意为之?”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改变天象,旱灾是真真切切出现过,但燕鸣焉国士还是有点观天象的本事,我只是事先知道了下雨的时刻,然后蛊惑了燕鸣焉,让他把我测算成天命之子,收我为徒,将我从皇宫中解救出来。”
如今天启国这几位皇子公主,死了三个,痴傻了一个,还有一个卧床不起,不知死活,只剩下一个三公主在知天居修行,也只有这位三公主,最得人心。
在世人眼中,三公主便是神迹的象征。
尊贵无比,高山景行。
常青山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切竟然都是你在背后主导?”
司屿手指摩挲着常青山温热的手背,柔声道:“是我。”
常青山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撼和惊诧,她吞了吞喉咙:“你何时开始谋划的?”
司屿勾唇,周身气势凌然,眼中野心近乎实质:“从我第一次见到将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