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之内。
司屿没有选择赵文帝的乾清宫继续住下去,而是换了一个宫殿作为日常休息的宫殿,名唤“神华宫”。
登基后,司屿将天启朝堂大换血,凡是与前朝高喆有关联的以及拥护前朝赵文帝,并要求司屿退位让五皇子继承大统的老顽固,她都以雷霆手段将其制服。
将李丞提拔到丞相,赵天佑赐封为永安王,赵秉宁想要退位,当个闲散王爷,逍遥快活,司屿同意了。
为何还会有一些朝臣想要拥护五皇子成为新皇?
主要是因为五皇子是男子,其次五皇子已经不再痴傻,按天纲伦理应当由五皇子成为天启国国主。
司屿看着递上来的奏折,有几本言辞温和,跟她讲道理,有几本言辞犀利,直接骂她不守妇道,竟敢越俎代庖,罔顾人伦。
对此,司屿只是笑笑,不予理会。
都是一些固执己见、墨守成规的老顽固,身无权势,只能靠着自身的虚势来弹劾指教司屿。
“陛下,要不要让微臣去找这几个大学士谈谈?”赵天佑看到奏折里写的东西,简直太过分了。
“陛下,微臣也可以去跟他们说道说道。”李丞也觉得这几个大学士过分,只是徒有虚名,还真以为可以教训当朝天子。
司屿把奏折扔到一旁:“无事,他们就是闲得无事可干,非要在朕面前耍耍脾气。”
赵天佑撇嘴:“那也不可以让他们如此嚣张,这简直是倚老卖老,欺负陛下年轻。”
司屿淡笑道:“天都学堂不是快要开学了嘛?让他们去授课吧。”
李丞面露忧色,道:“陛下,那些大学士都自以为是,自恃清高,以他们的学识都是教习皇子公主的,想必不会乐意去教学那些世家公子或者商贾之子的,觉得掉身价。”
赵天佑也是这么觉得,那帮大学士仗着前朝留下的虚荣,对司屿这个新皇总是狗眼看人低。
司屿给奏折批红,头也没抬:“若是他们不愿,那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他们若是可以担得,那他们的子孙可担得?”
李丞眼睛一亮:“陛下您这是打算....?”
司屿拿过一个新的奏折:“朕已经忍让他们太久了。”
赵天佑右手捶左掌,赞道:“微臣觉得行,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真以为谁都那么好欺负?”
“陛下,微臣去传旨。”
司屿看着奏折,眉头微皱。
赵天佑以为司屿没听到,又重复一遍:“陛下,就由微臣去传旨,可以杀杀他们的底气,也让他们知道微臣并没有想要和陛下争夺皇位的想法。”
司屿合上奏折:“好。”
她叫来禄承,“去把常青山给朕喊来。”
禄承应道:“是。”
赵天佑会心一笑,拉着李丞道:“陛下,微臣看你和常将军有要事相商,微臣就和李丞相先走了。”
李丞道:“微臣还有事准备和唔....”
赵天佑捂住李丞的嘴巴,给他使眼色:“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嘛,陛下和常将军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外公,咱就不打扰陛下和常将军了,先走吧。”
李丞疯狂眨眼,不解他这孙子为何突然发疯。
“正好珍馐阁上了新菜和新酒,今日天色不错,外公,咱们一起去喝一顿哈。”
李丞被赵天佑拉出御书房,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厚重的乌云,密不透风。
你跟我说这叫天气好?!
司屿看着奏折里的内容,眸色渐沉。
半个时辰后,禄承带来了常青山,他敲了敲御书房的门,道:“陛下,常将军来了。”
房内传来司屿的声音,“让她进来。”
禄承推开御书房的门,请道:“常将军里面请。”
常青山颔首:“多谢禄承公公带路。”
禄承笑笑:“奴应该的。”
常青山走进御书房,禄承抬手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守着。
司屿看着常青山,神色温柔,淡笑道:“这几日在忙什么,都不进宫来?一下朝就往回跑,将军不会背着我金屋藏娇了吧?”
常青山连忙否认道:“怎么会?只是这几日常曦身体不太好,微臣下朝回去侍疾,尽尽孝道。”
司屿招手:“过来。”
常青山抿抿唇,走过去。
司屿握着她的手,依旧温暖如烈阳,“青山,今日我收到了一个奏折,你可知奏折里面写了什么?”
常青山握着她的手,冰冷如常,不管用什么药,司屿的体温总是太低。
似冰冻三尺下的寒冰。
常青山一边揉搓司屿的手,一边问道:“什么奏折?”
“难道又是大学士弹劾你的奏折?”
司屿摇头道:“此事永安王去解决了。”
常青山问:“那是什么?你看起来很烦心。”
司屿道:“长乐公主杀死了北桡老国主,贺兰盛琅因此事,联合南疆,发兵天启,此事,你何时知道的?”
揉搓的动作一滞。
常青山眸光一闪,状似无意道:“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司屿抽手,面色平静道:“天都城内发生的事情我可以一一知晓,但关山岗那边的情况和局势你比我要清楚,也比我要早知道几日北桡和南疆的动作,对不对?”
常青山不敢看司屿的眼睛,默不作声。
“贺兰盛琅当初想要与天启和亲,想必就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师出有名,北桡发兵天启理所应当。”
“贺兰盛琅的母族乃是南疆人,北桡和南疆勾结,也是事态趋势。”
司屿眸色深深地看着常青山,说:“长乐公主嫁过去,想必就已经被贺兰盛琅控制住了,北桡老国主已是强弩之末,如今贺兰盛琅靠着长乐公主行刺老国主这件事,公开对天启发兵,想必早做打算和准备,而你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这几日早早下朝回去,也是提前做好出兵征战的预备,对吧?”
常青山闭了闭眼,承认道:“是,我早就知道了北桡和南疆合作,发兵天启,大军已经集结在了关山岗和临风湾两处,欲带发兵,攻打天启。”
北桡和南疆,处于天启国南北两方。
北桡与天启的临界线是关山岗。
南疆与天启的临界线是临风湾。
两国大军集结两处临界线,同时发兵天启,要的就是一鼓作气,将天启穿透。
司屿问:“你都做了什么?”
常青山如实说:“我已经派申明廷和慕任去往临风湾。”
“所以你打算自己一人独战北桡?”司屿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愤怒和颤抖。
常青山似是做错事的孩子,颤巍巍的看着司屿的蓝眸:“我与北桡对抗多年,对北桡的作战方法和计谋早已铭记于心,哪怕没有申明廷和慕任,我也可以压制北桡。”
“南疆那边军力不敌北桡,申明廷和慕任完全可以应付,待他们打赢胜仗,就可以过来帮我对抗北桡。”
司屿叹了口气:“北桡已经不同于往日,他们与南疆合作,就说明...”
常青山打断她的话:“贺兰盛琅的母族是南疆人,我知道,北桡与南疆合作,此次大战之中定会有蛊虫作乱,我也知道,两国合作,其军力大于天启军力,此战九死一生,万般艰难,我更知道。”
“你都知道还敢这么乱来?”司屿压制不住怒气,喊了出来,“为何不与我商讨,自作主张?”
“你想与我商讨什么?”常青山满眼柔情,抬手摸了摸司屿的脸颊,“想与我一同出征,对抗北桡?”
司屿瞳孔一缩:“这也不失为...”
“若是你跟我走了,那天启国的百姓们该怎么办?”常青山淡笑,握住司屿冰冷的双手,慢慢揉搓,“内忧外患,同样重要。”
“外患我来对抗,内忧你来解决。”
“你不是做的很好嘛?这六年,我在关山岗杀敌,从未担心过天启国百姓的安危,因为我知道,天启国能走到今日,不仅仅是靠我们这些将士拼死拼活打下来的,还有你们在维持建设天启国的民生民愿,我们都不可或缺,都一样重要。”
司屿咬了咬嘴唇:“为何不跟我提前说?”
“为何要自己承担下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凡是不要一人盲目去冲去撞,还有我在,我可以与你一起的。”
常青山点头道:“我当然知道有你在,你会陪着我解决任何麻烦。”
“可是,司屿,你帮了我太多了,你为我做了太多的事。”
“你帮我铲除高家,你保护了常家和侯府,你救过我的母亲,甚至你还护佑了天启国数万百姓,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该我来做了。”
“你是君主,应该高高在上,不沾风雪,我是臣子,理应为你开疆破土,视死如归。”
司屿眼中隐含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青山,也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呢?”
常青山摇头:“两国大军压境,除了应战,别无他法。”
“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的愿望实现的。”
司屿瞳孔一颤,不可思议的看着常青山:“什么愿望?”
常青山清澈的眼眸渐渐深邃起来,藏着水汽氤氲,她揉着司屿的脸颊,语气温和:“我希望你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万千业障她来受,欲要助你登九霄。
司屿心口一痛,似有利箭穿膛而过。
她脑中闪过主神任务,闭了闭眼,咬紧牙关,拿出绿目给她:“这个拿着,哪怕是南疆的蛊术师操纵蛊虫,但碰到绿目里的离煞蛊虫也会束手无策。”
贺兰盛琅既然和南疆合作,此次大战必定会用到蛊虫。
她声音打颤,恳求道:“常青山,我求你,活着回来,好吗?”
常青山握住她的双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唇角含笑:“好。”
司屿眼眶发红,死死盯着常青山的一颦一笑,她抬手捧着常青山的脸,吻了上去。
天都城下了一场大雪,银装素裹。
司屿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大军渐行渐远。
常青山勒住缰绳,回头望去,那纤细的身影站在城墙,也像她一样望着她。
她摩挲着手指上的绿目,深吸一口气,轻声道:“等我。”
云戈看着常青山,又看了眼城墙,“将军,走吧。”
常青山牵动缰绳,双腿一夹,大喊道:“驾——”
大战打的如火如荼。
元日之时,临风弯传来捷报,因司屿特派岁杪跟随申明廷他们去,可以对抗蛊术师和蛊虫大军,申明廷和慕任一举杀到南疆国都,吓得南疆国主签下投降书,并且将临风湾以及晁天谷归于天启国,年年朝奉。
上日之时,因申明廷和慕任加入关山岗,天启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拿下北桡盛天郡和宁安郡,捷报频传。
司屿也收到了常青山送来的礼物和书信。
是一枚比血玉还要滚烫的石头,名叫火岩。
“常将军还是真是有心,处处惦念着陛下您。”禄承看着司屿手中的火岩,自打送到天都城后,司屿从未离手过。
司屿嘴角上扬:“她一直都很好。”
禄承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抬手抓了抓:“陛下,将军一定会打胜仗归来的。”
司屿目露怀念,看着远方:“她答应过我的。”
“她会活着回来的。”
上元节,关山岗传来大胜捷报,北桡国主贺兰盛琅被常青山击杀,北桡国主之位悬空,暂由北桡未及冠的十皇子签订投降书,并将关山岗以及北桡十郡五县三州府赔给天启国,如南疆一样,年年朝奉。
此次战役,异常惨烈。
五十万大军,只回来了不足十万人。
慕任、云戈以及过去帮忙的岁杪三人皆死在了这场战役之中。
常青山与贺兰盛琅同归于尽,两人摔落万丈悬崖,等找到常青山尸体的时候,身体都碎掉了。
禄承收到这个惨痛的消息的时候,立刻看向高坐上的人。
他第一次看到陛下的时候,她还是冷宫中受尽冷暖欺负的小可怜,后来她成为了天命之人,求得甘霖,解救旱灾,是百姓之中的神迹化身,最后她靠着自己的谋划算计,一步一步成为了一国之主,天下至尊。
自始至终,禄承见过的司屿向来都是腰杆挺直,昂首阔步,哪怕面对不公平待遇,被人欺负的满身伤痕,她都没有弯下腰去求饶,去臣服。
身如劲竹不折腰
但此刻。
禄承看着司屿,似痛苦极了,弯下了腰。